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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喜欢野的灵的,不是缠满金线的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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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才是正旦,岁除这日却是宫里最热闹的一日。
要从白日里闹到夜子时。
先是早起有百官携家眷命妇进宫给皇上和各位娘娘贺岁;之后便是邀朝中要紧的大臣和命妇留在宫中;午后看外头来的百戏班子变戏法,到了夜里,便是早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备的除岁宴了。
这留哪个大臣或是官眷用宴也是有说头的。
先说这日的宴并不比寻常,也不止江疑一人不能参加,便是皇帝后妃,婕妤之下的才人美人也只能看看午后的百戏,热闹热闹便罢了。
到了正宴时,各位娘娘先是要回宫更衣,着朝服才能参宴不说,想邀哪位官眷亦不是自个儿说了算。
宫中规矩繁杂,为防后宫与前朝暗中结党,私相勾连,重臣家眷只得受皇帝“邀请”;而后妃若有在朝中为官的亲属族人,亦只能在其中择选一位品阶地位相对较高的。那等无亲族人为朝廷效力的,譬如余婕妤,既不能邀手握实权的官员内眷,以免被人疑心胸怀不轨;又不能邀品级过低的,以免得罪哪位权贵,左右都不是。
故而,这则本意为拉近君臣情意而设的规矩,反倒成了一桩累人的麻烦。
这些啰里吧嗦且可有可无的规矩,江疑原是不懂。是碧月逐条与她说明的,还都解释了规矩由来。那日的江疑觉得碧月像是在她耳边念了半日的经,念得她在窗台下昏昏欲睡,碧月将她摇醒了,强迫她再听一遍。
碧月说:“良娣该学着些,日后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江疑不这么认为。哪怕这时已溜出东宫,走在宫道上,看宫人一队队来去奔忙,忙着筹备除岁宴,她已经身在其中了,也不觉得这些和她有什么干系。
这些,自有未来的太子妃贵妃乃至皇后操持,她呀,守好她的黑匣子才是正经事。
有一队宫婢路过她身旁时,停下步子,整齐划一的向她作礼。
江疑笑了笑,至于为什么笑,她也不知。
总之,她突然有些欢快,突然也想去看百戏。
百戏当是在顾政殿后的倚春园上演,那里的湖水之上早在月前就搭好了水台,以供戏人在此表演,各位贵人则居湖畔水榭观演。
因水榭背倚园门,面临水台,众人的注意力又都在皇上和各位主子身上,江疑偷偷溜进去,竟也无人发现。
水台上,穿着肥袍大袖的戏人双手张开,振臂一呼,竟从袖中钻出红黄两只锦鲤,落在水台上,扑腾着尾巴,跳得老高。
“连年有余!”
霎时引起一阵欢呼。
江疑最爱热闹,这样的戏法又着实有趣儿。可她并未盯着那两只锦鲤,是被放生到了湖中,还是又钻回了戏人的袍袖。
她看到了比锦鲤还好看的东西。
江疑今日穿了件胭脂红织金锦面银鼠里通绣百蝶穿花小袄,下着黄白游缕金海浪纹月华裙,脚踩与小袄同色的鹿皮小靴,本就是一身的红香翠影,偏又生得那样一张脸,人虽在暗处,却叫满园群芳尽失色。
但有一人,比她还要扎眼。
自入了园,江疑的眼睛没落在水台上的戏人身上,倒落在了她身上。
更惹眼的是,她一直站在苍梧身边!从江疑进了园子,就看她在苍梧身边,比碧月还要挨得近一些,有时垂下脸去与苍梧说上两句话,便羞得绯色入颊,掩唇轻笑。
这么会子了也不走!江疑不知不觉双唇翘起来。
苍梧分明说了,不许在人前穿得太招摇,可那女子偏生比江疑还要招摇。
通身金光闪闪,像尊大佛。
“妖艳!俗气!”江疑忍不住在心中怒诽,可是低头瞧见自己的衣衫,又不好去说旁人了。
再一想,能留在宫中看百戏,又能站在苍梧身边的,必然是哪家官眷贵女了。
如此,江疑忽觉自己的胭脂红暗了下去,又觉百戏吵闹粗俗,也不怎么好看,还觉得天有些冷,肚子有些饿,想尽快离开。
才要出园子,便见灌丛后窸窸窣窣似有黑影。
似乎她真是只狐狸,敏锐又精准的嗅到几分古怪。不过一瞬怔愣,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往暗处挪去。
好在因着今日除岁,园路上每隔几步便设一盏大红的宫灯,以备夜时给贵人引路。江疑蹲守其中,她的红袄便不甚显眼。
江疑靠近了,便听见极低的对话声:“贵人吩咐……咬死是太子指使即可。”
“太子”二字如今早在江疑心里扎了根,听到便浑身一个激灵,又凑近了耳朵,继续听。
“大哥,这可是杀头的罪,咱们真的要做吗?”
“贵人既然找上你我兄弟,就由不得你我选择,今日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但做了,是死你我两个,保全家后世!”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那头越沉默,江疑越急,便抻长了脖子想确认人还在不在。
忽听又有人声响起:“大哥,总听你说贵人,这贵人到底是谁,今日就算是死也得叫我死的明白吧?”
听见说话声,江疑猛地缩回脑袋去,却在一瞬看到竖起的手指。
……
那头皇上刚刚起身,各宫嫔妃及身后众人也都跟着起身。
苍梧便再也呆不住,歪歪斜斜起身,陈鱼与碧月上前左右搀扶,女子便识趣后退,给碧月让出空来。
“孤要去更衣了,请宋姑娘自便。”他语调浅浮语速缓慢,又边说边走,以至话还没说完,人已走远。
“妖艳!俗气!”
苍梧无端低生嘟囔两句。
碧月与陈鱼都低垂着脸,眼珠同时一转,皆不吭声,却俱露笑意。
这宋家姑娘定是打听过苍梧的喜好,听说他身边极受宠的一个侍妾便是这个路子,想来太子是喜欢那娇娇娆娆的妖桃秾李,故而今日来前着意装扮一番,不想倒是弄巧成拙。
他喜欢野的灵的,不是浑身缠满金线的木头桩子。
江疑站起身,开始在人群中寻找苍梧的身影,她要想办法靠近苍梧。
倒不是为着将那女子从苍梧身边赶走。
她是觉得这宫里的人都是疯子!人命在这些权贵手中或许不如自家养的猫狗。
这些日子,苍即在人前愈发谦恭谨慎,不曾有半分失礼。听闻苍鹭连番挨打,特派人去安抚不说,又遣人三五回的送去补品。
又隔日往东宫去问安,不想恭顺的面皮底下竟藏着这样阴毒的一颗心。
派人刺杀皇上,而后嫁祸太子!
可怜那戏人两兄弟,还以为舍出去两条命,便能保住全家,却不知刺杀皇帝乃是诛九族的罪,到时连襁褓婴儿尚不能免,又何来后世无虞?
而苍梧一旦背上这等罪名,便是有先帝旨意也保不住。
至于皇上……苍即似乎连亲爹都要算计,成与不成,都于他有利而无害。
江疑蹲在两盏宫灯之间的灌丛里,看着皇帝与惠贵妃两相携手,在众人的簇拥下往顾政殿去。
看着还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你说这夫妻同床共枕多年,又有共同的血脉在世,隔着皮,心里盼着对方死也说不准。
江疑心内叹着,“皇家无情啊皇家无情!”
却紧接着面色一滞,先后出来的这些人里,都没有苍梧的身影,可她没有时间了。
眼看着皇上就要出了倚春园,而戏人还要在水台上给留下来的命妇表演一回,接下来就要出宫,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那园子入口处的假山后,正有人埋伏在那里。
江疑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两个夯货大概是近不了皇上的身,真当大内禁卫都是软脚猫儿?区区两个戏人,现身就是个死,而他们只需要在此之前说出“是受太子指使”即可。
而江疑,断不能容他们攀咬上苍梧。
江疑猫着腰快速溜到假山旁的树丛时,心想,她不是在护苍梧,她是保自己的荣华。
转念间,她已往假山后冲去,不是冲着那两兄弟,而是直奔他们手中短刃,那短短的,连龙袍都不能沾染分毫的匕首。
“啊——”
……
苍梧回了东宫,那两个婢子已战战兢兢跪于门前请罪。
这样的日子,江疑若是闯了祸,若只是在宫人面前,纵是丢了脸面,大不了豁出去在皇上面前哭求一场,再拿出先帝亡母来,总能保下她,左右这些年“行事荒唐”的名儿,苍梧是有的。但今日满朝文武、内外命妇俱在,众目睽睽下,叫人记住的可不是一时的失仪。
苍梧是为她的未来考量过的。
“殿……殿下恕婢子死罪,婢子不知良娣去了哪里!”那婢子说话都打着哆嗦。
苍梧脸色一沉。
“还不快找去!”碧月忙向身后人使眼色,一时,东宫跑出去不知多少人。
苍梧坐在床榻上,手握江疑最爱的白玉薄胎杯喝了几盏茶,一颗心也难以静下来。不知是那宋姑娘今日熏得香太过浓郁,还是她的金衫晃了他的眼,苍梧只觉头昏脑胀,胸口也闷闷的。
如此二十年,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等待总是漫长。
苍梧倏地站起身,衣袍撩得两侧帐幔微晃。
却有内侍来报外头情形,未语先跪。
苍梧见此,身子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脸色霎时白如素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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