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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完全是为了爱情 只想自私一 ...

  •   车门打开,寒风裹挟雨丝卷入,肌肤激烈起一阵寒意。大家裹紧衣裳下车。

      侯眉想给人留下一个完美矜持的姿态,她浑身紧绷,扶着门框,探出乳白的羊皮脚尖。

      前面的霁月尖叫了下。渡池车板浸泡的污水在她的裙摆抹了一层醒目的污痕。

      也正是这一声尖叫,目不直视的阿克萨出乎意料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就一眼。

      打马走了。脆声的马蹄声亦如万千雨粒砸在他的披风上发出啪嗒声。

      身后是车夫大娘浑厚撼天的抱怨:“差点摔死我!”

      方圆几里冰凉的雨幕被大娘声浪穿透,唯独侯眉听不到。

      她低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盯着阿克萨笔挺的脊背,直到杨优在背后拍了拍她肩膀,错愕回头。杨优斜身侧过,撑开一张黑色巨伞,黑漆伞布遮住漫天挥洒的雨珠和阿克萨英雄式孑立背影。

      太阳出来,阳光透过云层,在大地上投射下一束束金桂色光线。

      阿克萨穿梭在露天商铺。卖布匹的商贩站在花花绿绿堆砌起来有点艳俗的布匹后头,百无聊赖地回价格。

      阿克萨的目光看中那匹布料,他就说这个多少钱。不过眼光是那么懒散,压根相信眼前这个裹着旧衣裳的大高个兜里没几个钱。

      多多少少带点希望,耐心高知价格原因是他问的都是女人买的布匹,大概率娶媳妇用。人生唯一一次的婚礼,大概率是舍得花钱的。

      这里都是外来商贩交了钱在榷场附近摆货物。东西是好东西,价钱并不便宜。

      街道走到尽头转弯到另一条街巷才是他们经常关顾地——本土交换的牲口,土布,羊毛线,盐块糖片等包装简陋的生活货品,车水马龙,热闹也低廉。

      这里完全是一群中原或者西域商人听到风声这里开设榷场,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开埠似的建了一条街的铺子,最多的是西域人,他们贩卖的东西都是来自异国他乡的精美货品 ,例如骏马,琉璃,肥皂,暹罗安南木材香料,天竺钉珠,波斯地毯,药材藏红花之类……

      这里的人根本消费不起。

      悲催的西域商人在这里呆了大半年,全靠将军府订单混个饭钱,就在血本无归准备收拾包袱回老家之际,一群手里有大把闲钱的宫人杀到,豪情万丈从街头杀到街尾,大包大揽。

      几个西域商人大眼瞪小眼,难道这就是中原人说的:“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几个肥皂商店里所有肥皂全包圆了,就连积货已久的陈年旧皂也被买断。

      “这个也是我们的!”一个宫女倚靠在柜台指着门口排列木柜上一排展示用的货品。肥皂商点头哈腰,连忙指挥着店伙计立马把那一排肥皂取下来,包装好。

      几个店伙计使出吃奶劲地朝马车上一麻袋一麻袋搬货物。

      砍完的价侯眉乜斜着眼,一只手搁在额头上挡太阳,朝对面朝她笑得咧出一排大牙的天竺面料老板那走去。

      本来她想买什么自会有人帮她跑腿,可是自从得知手下买东西比阿喜她们贵几文钱之后,她有必要亲自来一趟给手下展现一把砍价技术——从大早上露水滴草尖砍到大中午吃午饭,终于磨掉那群商人耐心,以补差价的方式,成功拿到比阿喜她们更低廉的价格横扫整条街的肥皂。

      阿克萨中原话不好这里的土话却是极其流利的传入耳内,对面布铺里女人和店掌柜谈论价格的声音无比清晰。他微蹙了下眉头,准备到别的地方看看。

      侯眉没想到在这里遇见阿克萨,走过去的时候更没想到阿克萨居然记得她,不闷不响地揖礼。

      听到他说:“侯女官”时,侯眉特别淡定地点点头,心里一万头麋鹿乱撞,觉得那个叫“侯女官”的人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想问他一句来这里干什么?客套时刻就是现在。再回头问不太好,也想不起来话题,就在她犹豫之际,阿克萨那双冰冷如一汪湖水的灰绿眼睛彻底从她视线里消失。

      她就这样和阿克萨擦肩而过,甚至没反应过来。头顶的阳光好像没那么晒了,甚至有点凉风吹过来。

      等到浑身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她终于能从正常人的视角去看待阿克萨,她转过身看他徘徊在一家家店铺前。

      阿克萨停在一家布料摊前买布。阳光在他高大的身躯上镀了一层明亮的勾线。

      形象却苍白单薄甚至可怜兮兮的,对着那个满嘴喷沫子的商贩,耐心地听着价格,然后默默走开。

      又是一个不会砍价的家伙。让她想起自己母亲。小时候她没有钱买花布裁裙子总是脏兮兮地和胡同里小孩玩,那小孩看不上她经常让她当老鹰捉小鸡中的老鹰,一直捉不到小鸡只能一直当老鹰,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下巴摔破了,汩汩淌血,扮演小鸡的孩子一哄而散。

      她想要是自己有一块花布裁做裙子就好了。然后她就去找妈买衣服,说自己衣裳太破了太烂了想要新的。母亲知道孩子很少提出要求,即便知道那些布匹价格超出了预算还是去问了价格。她们母女在铺子踱步徘徊犹豫,就像现在的阿克萨蹩脚。她捏着衣角,抬头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

      侯眉心里很难过。

      但是她又有些庆幸,没在胡上容那里露骨地暴露自己内心最真实想法,把自己爱而不得最脆弱的一面让别人看见。

      但她更不想阿克萨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小羊皮袋,两只手指夹出刀尖淌血挣的碎银子,当肥羊给人家宰。

      她特别想像阔少般豪爽扔下钱袋,滚出那金的银的,圆的扁的通通散在柜台上,把阿克萨挑中的全包了。

      侯眉走到阿克萨停留的布匹铺,看到那张汉人的脸后,吐出一口气,身体颤抖,说出的声音却像一把冰刀:“刚才那个人看中的布料结账。去挽客,说给他便宜价,差价我来补。”

      店小二顶着太阳的头颅缩在衣领里,抽动了下,直愣愣盯着侯眉半晌,露骨地看着她说:“倒不是我不肯呀客官。价钱都说好了的,被其他商铺知道我们店没法在这混了。

      侯眉想都没想给了店小二一袋碎银子,于是,于是乎店小二沿着那条笔直的道路像一支箭似的飞出去了。

      这一幕落在归化城第二高峰客栈顶层雅间窗边站着的胡上容眼里,西洋望远镜筒弧度下的嘴角不由哂笑一声。

      归化城准确说被称为城的面积太小了。四方城门城池以将军府为轴心,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便是城市的范围,只有这四条大街石条铺地,商铺零零散散散散布在街衢,其余的地方都是泥地零星分散的低矮人家,养牛羊骆驼,马之类牲畜隔离篱笆之外。本来只有东西街,南北街还是朝廷开设榷场后临时修的。

      站在这座官方客栈最高楼的便可睥睨整座归化城。

      胡上容心想:“这么傻瓜似的的追人方式比我还煞笔。”她也曾给男人花钱,而且花了很多钱。但是亲眼目睹像侯眉这种船过水无痕,甚至不求对方知道的奉献悲剧式爱情,还是惊呆她下巴。

      侯眉在宫里抠得恨不得一文钱分两文花。到了归化,摇身一变成为大地主中土豪金,挥金如土追男人。

      “我抠门吗?”胡上容收起望远镜。

      “啊。”杨优从愣神中回神回来。楼下响起一阵骡马声,又是一车货物送过来。

      “太慷慨大方了。不然光靠月例银子怎么可能买这一车车东西。”杨优发自内心道,跟着胡上容回到房间对着桌上那一沓纸,她提了一上午的心终于沉下去。

      那个骑兵的一手资料,从他娃娃喝奶起到昨天结束,所有事事无巨细依依陈列于纸上,由她亲手交给胡上容。

      出于道义这么卖朋友的行为不对,但是上峰发话,她能不照办?

      老实说侯眉处境比她好多了,至少胡上容肯在她身上用心。不像她们,她们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由主子安排。年纪大了嫁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嫁给谁那就不是她们能做主了。

      来的路上,杨优听见士卒对带来的宫女想入非非,三言两句就把她们终身大事敲定。谁谁谁好看,谁是王妃王爷身边的人没戏,谁娶回来当老婆细皮嫩肉不会挑水,劈柴,生炉子洗衣做饭……

      毕竟他们都知道晋王在归化待两边再回藩地,藩地有王府和当地的仆从不需要这么多人,就地解决多余人手的方式就是让她们嫁人。

      她亲耳听见晋王和王妃聊过这件事,计划把她们像卖奴隶一样分配出去。有的是感恩戴德娶不起老婆的士兵。

      然后听到王妃不动不痒道:“我的人凭什么送人。我把她们从黄毛丫头用到白头宫女也不白送给别人。”那语气真的和以前她伺候过的贵人一模一样,不过真赏人的时候也是毫不含糊。

      但至少现在侯眉比她难过多了。

      尤其是当霁月收到那块布料,晒在晾衣杆上,布匹像青雀般在空中张开靓丽翅膀肆意飞扬时。

      杨优和侯眉打那经过,布匹在她头顶哗哗鼓风飘荡。

      迟疑地看了下。看了下。

      想起那裙子翠绿色颜色,侯眉心抽疼,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杨优决定说些什么,毕竟那块布料经过她交到霁月手上。

      “没钱没房没老大,经济适用和政治前途约等于没有的人至于吗?”她不能用可怜的语气只好用贬低另一个无辜之人的语气安慰侯眉,语气柔和地像大姐姐。

      “和他没关系。”

      杨优看着她低垂的头,心里不屑一顾:爱情令人犯傻。但是她继续说点什么,否则眼前人眼泪快溢出来了。太莫名其妙了,爱情失败有那么严重吗,居然让有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那位大哥是救过她命吗?

      “嗯…也许他毕竟不是喜欢霁月,而是不想得罪她。”这是她自己理性判断。他或许真这么想的。

      “不是。”侯眉终于抬起头说话打断了她的判断,“觉得自己挺糟糕,好像总是辜负别人的期待。”

      “啊。”杨优一头雾水。

      “我知道胡,王妃对我可以说是寄予厚望,但是这份厚望对我而言很沉重。我不想背负,因为我怕让别人失望。但这次她肯定知道了,我没有修无情道一样跟着她走,我居然犯傻喜欢上一个人。想在这定居安稳一生,不过恰巧遇见一个合适的人。”

      其实她只想自私一点地活着。在封闭的时代,渗透一点个人意识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以前以为胡上容是懂自己的人,直到她把她带到归化城,根本不顾她的意愿。她说会庇佑她在尚食局,但是没有!任由别人磋磨她。直到她别无选择来到这里!这些都不是她自己的选的,是别人替她做的决定,她被人推着走,她不想阿克萨也被人推着走,所以她没有和胡上容说赐婚,这才是最最最根本的原因!

      在这个孤独的城市的一角,她和杨优两个坐在青石台阶上,看着荒芜的花园,满园凄哀的阳光。

      杨优说:“总之不要对别人过分地抱有期待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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