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同辉》Aurora源梦

14、三日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陈辉洁的座位是空的。

　　白若楠看了一眼，坐下来，翻开课本。少一个人趴着睡觉而已。第一节课他往旁边扫了一眼，第二节课又扫了一眼，第三节课他把这个习惯按了下去。

　　但季叶在他脑子里一直没安静过。那种情绪不重，不吵，就是持续地在那儿，像一盏暗着的灯。

　　第二天，陈辉洁还是没来。白若楠课间去了一趟办公室。吴姜说陈辉洁家里有点事，请了两天假。白若楠“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吴姜补了一句：“他回来之后你多看着点。”白若楠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那天下午，他把陈辉洁抽屉里那张季叶写的纸条看了一眼。纸条折得很整齐，压在练习册底下。白若楠把东西放回原位，推上了抽屉。

　　到了第三天，旁边的座位才有了人。

　　陈辉洁趴着，姿势和以前一样，但校服皱巴巴的，领子窝在里面，头发翘了好几撮。白若楠坐下来，没开口。第一节课陈辉洁没动，第二节课也没动。课间白若楠去接水回来，看见陈辉洁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坐着，眼睛看着黑板，瞳孔是散的。

　　第三节课是数学。陈辉洁桌上空空的，连课本都没拿出来。白若楠把自己的卷子推过去，搭在两个桌子中间。陈辉洁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辉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有点哑。

　　“你不用这样。”

　　“哪样？”

　　“把卷子推过来。”他偏过头看了白若楠一眼，“我自己有。”

　　“那你拿出来。”

　　陈辉洁没拿。他又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弟是不是也会在不想说话的时候把自己关起来？”

　　白若楠的手停在桌面上。陈辉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个问题像是随口问的，但白若楠听出了别的东西——陈辉洁在说他自己。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陈辉洁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趴到桌上。“你弟安静，但不是因为没话说。他是有话不想说。我见过这种人。”

　　白若楠没接话。季叶在他脑子里传来一个情绪，很沉，像什么东西被按住了。

　　中午白若楠去食堂买了两个肉包带回教室。陈辉洁还趴着。白若楠把一个肉包放在他桌角上。

　　“我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白若楠坐下来咬了一口自己的，“你抽屉里那张纸条，季叶写的。不想要就扔了，别放着落灰。”

　　陈辉洁从胳膊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肉包。他把包子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吃，吊扇在头顶转。

　　吃到一半，陈辉洁停了。

　　“我爸昨天住院了。高血压，没什么大事。”他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塑料袋揉成一团放在桌角，“我妈让我在医院待了两天。我不想去，但还是去了。”

　　他没说更多。白若楠也没问。

　　下午放学，陈辉洁收拾书包比平时快，拉链拉了一半就走了。白若楠走到他桌边，把那个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把那支旧圆珠笔搁进他桌洞里。抽屉最底下，季叶那张纸条还压着。白若楠没有动它。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刚亮。白若楠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橙色糖纸的水果硬糖，拆开，塞进嘴里。甜的。橙子味的。季叶在他脑子里传来一个情绪，温的，像笑了一下。白若楠把糖纸攥在手里，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整整齐齐的。

　　白若楠不自觉地嘀咕了一句：“果然，还是太甜了吗。”

　　翌日，季叶走进教室的时候，陈辉洁已经醒了，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画了猫的笔记本。看见季叶坐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推过来：【你哥今天不来？】

　　季叶写：【他有事。】

　　陈辉洁看了一眼，把纸条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写了一张推过来：【他昨天跟我说了句话，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季叶的笔尖停了一下。他写：【什么话？】

　　陈辉洁写：【他说“你回来之后多看着点”。是吴姜跟他说的。我不明白吴姜为什么跟他说这个。】

　　季叶攥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回。白若楠昨天跟吴姜的对话他记得——白若楠回来之后跟他说了，但没说细节。现在陈辉洁问起来，他不能替白若楠回答。他只能写：【我不知道。你问他。】

　　陈辉洁看了纸条，嘴角动了一下，把纸条收起来了。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陈辉洁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两桌之间。是一支笔。黑色的，笔杆上有一行金色的字，季叶没看清是什么牌子。陈辉洁推了推，推到季叶这边。

　　“给你哥的。他上次那支笔快没水了。”

　　季叶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陈辉洁“给白若楠”的东西。他不能替白若楠收，也不能替白若楠拒绝。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陈辉洁写：【他今天不来。你转交。】

　　季叶写：【他不一定会要。】

　　陈辉洁看了这行字，偏头看了季叶一眼。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确定的人。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跟你哥，有时候真像是一个人。】

　　季叶的指节在桌下攥紧了。

　　他没有回那张纸条。陈辉洁也没追问，把笔记本翻回前面画猫的那一页，拿出那支旧圆珠笔开始描线条。季叶坐在旁边，心跳还没平下来。他刚才差一点就写成了“我就是白若楠”。差一点。

　　中午季叶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把那支新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笔杆上金色的字是一个他认得的牌子，不便宜。陈辉洁为什么要给白若楠买笔？他什么时候买的？季叶想不通。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白若楠。等了几秒，白若楠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白若楠动了一下，传来的情绪很模糊，像刚睡醒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季叶没有再喊。

　　下午第一节课，陈辉洁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到座位旁边，把水放在季叶桌上。

　　“给你的。”他说。

　　季叶看着那瓶水。陈辉洁以前给季叶水的时候，总是说“给你哥转交”或者“给你弟的”。但今天他说的是“给你的”。直接对季叶说的。没有转交。

　　季叶拿起笔，写：【谢谢。】

　　陈辉洁看了一眼纸条，坐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偏头问了一句：“你哥今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季叶的手停在纸面上。他不能告诉陈辉洁白若楠今天“休息”了。因为白若楠和季叶是同一个人，白若楠“休息”的时候季叶才能出来。但这个逻辑不能说。他只能编。他写：【他去看医生。】

　　陈辉洁“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靠回椅背，看着黑板。季叶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陈辉洁又开口了：“你哥身体不好吗？我看他平时挺能跑的。”

　　季叶的笔尖又停了。他正在想该怎么回，脑子里忽然传来白若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的：“跟他说我牙疼。”

　　季叶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写：【他牙疼，去看牙医。】

　　陈辉洁看了一眼纸条，点了点头：“牙疼确实挺烦的。”然后他趴回桌上，没再问了。

　　季叶把笔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白若楠刚才替他答了一句。白若楠在他身体里最深处的地方，隔着好几层，替他喊了一句话。很短，但够了。季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如果陈辉洁再问下去，他可能真的接不住了。他不知道白若楠是怎么在那种状态下还能听见他的。可能是季叶自己太慌了，慌到白若楠想睡都睡不着。

　　放学的时候，季叶收拾书包。陈辉洁坐在旁边没动，等他收拾好了才开口：“那支笔你帮你哥收着。他不要的话你留着用。”

　　季叶点了一下头。他把那支新笔放进了笔袋里，拉上拉链。陈辉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写字好看。用那支笔写应该更好看。”

　　季叶的耳朵热了一下。他背上书包站起来，陈辉洁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的地方，陈辉洁往左，季叶往右。分开之前，陈辉洁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明天见。”

　　季叶点了一下头。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把笔袋拉开看了一眼。那支黑底金字的笔躺在里面，旁边是他那支用了很久的普通圆珠笔。他把笔袋拉上，继续往前走。季叶在他身体里最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睡着了。但季叶知道他没有。他只是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