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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巅阁的邀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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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教父》第一卷第八章
云巅阁的邀请
林曦的画布还留在画架上。
今天早上的光从北窗斜切进来,在尚未完成的《浮城·影》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斜线。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一点靛蓝,在高楼之间的裂缝里补了一道极细的笔触——像血管,或者电线。
她放下笔,转身。
画室的门没关。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春天末尾那种微凉的温度。她把帆布袋甩上肩膀,拉链拉到顶,确认了两样东西在里面:速写本和那个牛皮纸信封。
然后她下楼了。
校门口没有灰色丰田。停在那里的是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身长而沉,像一只蹲伏的黑色巨兽。车顶的天窗开了一半,露出一截深色西装袖口,手腕上戴着一枚看不出牌子的金属表。
何礼贤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林曦出来,合上文件夹,朝她微微颔首。
"林小姐。"
她走到车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上前的意思。
"江帆呢?"
"江帆临时有别的任务。老板让我亲自来接您。"何礼贤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身后的车门已经打开了,车内是深棕色的真皮座椅,后座上放着一只白色信封,比昨晚那个更厚一些。
"送我去哪?"
"云巅阁。"何礼贤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必解释的事实,"老板请您共进晚餐。"
"我不认识他。"
林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三天前她还在那间屋里指着一面血墙讲艺术史,三天后她站在校门口对着一辆劳斯莱斯说"我不认识他"。但她还是说了,像是某种最后的、象征性的抵抗。
何礼贤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把邀请函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正式的那种,米白色卡纸,有压纹,边角裁得很齐——双手递到她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卡纸上只有两行字,印刷体,黑墨:
"禹薄年先生诚邀林曦小姐今晚七时于云巅阁共进晚餐。
凭此函可带随行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卡片边沿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又放下过。
"带随行人"——这个措辞让她脑子里跳了一下。
"如果我带人去了呢?"
"老板说可以。"何礼贤推了推眼镜,"如果您有信任的朋友或者家属,欢迎一起来。云巅阁今晚不接待别的客人。"
"他是怕我不去,所以加了这个条件?"
"老板说,您去不去是您自己的事。他只是想让您知道,那扇门随时开。"
林曦捏着那张卡纸,指腹压着"云巅阁"三个字的印刷凹痕。晨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衬衫的领口微微掀起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边又沾了一层薄灰。
"江帆去了哪里?"
"宋文彪今天凌晨动了一批货。码头那边出了点状况,江帆去处理了。"何礼贤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老板说,您今天如果在学校待着,就尽量待在室内。"
"宋文彪找我了?"
"昨天下午您来云巅阁的时候,他的人在校园外面拍到您了。照片今早到了他桌上。老板觉得他今晚可能会派人来学校看看。"
林曦沉默了两秒,把那张邀请卡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几点?"
"七点。"
"我能带一个人吗?"
"当然。"
"凌晨。我闺蜜。"
何礼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像在记一笔账。"没问题。需要我们去接她吗?"
"不用。我们六点四十五到楼下。"
何礼贤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林曦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那辆劳斯莱斯停在这儿太显眼了。门口保安刚才已经往这边看了三趟。"
"他看不见里面。"
"他看得见车。这辆车开进央美校门五分钟内,全校都知道有人来找我了。"
何礼贤想了想,朝驾驶座偏了一下头。三秒后,劳斯莱斯缓缓启动,驶离校门口,拐进旁边的一条岔路,停在路边一棵老榕树的树荫下面。
林曦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树影里,转身走进宿舍楼。
下午四点,她收到一封快递。
发件人那栏是空白的,收件人写的是"央美油画系林曦"。快递员放在宿舍楼下传达室,她取上来拆开——一个扁平的白色纸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分量不轻的东西。
打开盒盖的瞬间,她闻到一股颜料的气味。
盒子里是一整套法国进口油画颜料。十二管,锡管封口完好,色号全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品牌和颜色——克莱因蓝、威尼斯红、那不勒斯黄、焦赭、钴紫、玛瑙黑。每一管都在,排列整齐,像刚从画材店货架上拿下来的,从未被人碰过。
颜料下面压着一张卡片,白色卡纸,比邀请函小一圈,钢笔字。
"墙的颜色,你说了算。"
她认出了那个笔迹——昨晚信纸上"禹"字收笔时那个犹豫的勾,在这里落在"算"字的最后一笔上。用力很轻,但收得很干净,像写字的人刻意压住了笔尖的惯性。
她拿起那管克莱因蓝,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锡管上印着生产日期和产地,法文标注,印刷清晰。她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调色板上——那抹蓝在阳光下泛着近乎微光的效果,纯度高得像可以直接渗进视网膜里。
"法国原厂,手工研磨。"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拧紧盖子,把十二管颜料重新码好,整整齐齐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她拿起手机,把那管克莱因蓝拍了张照片,发给凌晨。
过了十秒钟,凌晨回了一个问号。
林曦打字:"有人送了一整盒法国手工颜料,值三万左右。夹了一张卡片,字是他写的。"
凌晨秒回:"哪个他?"
林曦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回。
过了五分钟,凌晨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林曦接起来,还没说话,凌晨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林曦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哪个他'?你上次说的那个云巅阁的老板?他给你送颜料了?三万块??你收了吗???"
"收了。不收了也没法退,他没留地址。"
"你还想退?!你疯了吧!你知道收了这种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吗?你收了他的颜料,他就觉得你松了那个口子!以后他送更贵的东西你怎么弄?送房子呢?送车呢?"
"他昨晚写了一封信,就四行字,没有提任何条件。"
"没有提不代表没有!这些人做事从来不把条件写在明面上,等你收了东西慢慢——"凌晨忽然顿住了,"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他给你写信了?"
"嗯。"
"什么样的信?"
林曦把信封从速写本里抽出来,打开,念了那四行字。念到"你来不来,是你的事"的时候,凌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林曦,你完蛋了。"
"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种男人从来不解释自己做的事?他给你写信解释他为什么刷那面墙,这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等于——"凌晨深吸一口气,"等于他把你放在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格子里了。"
林曦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夹回速写本里。"七点云巅阁,他说可以带一个人。你去不去?"
"去。"
"你刚才还让我小心。"
"小心归小心,但我得去看看他长什么样。万一你真栽了,我总得知道他长什么样才能给你报仇。"
林曦低头笑了一声。"六点四十五我在校门口等你。"
"知道了。你穿上我上次给你买的那条裙子。"
"那条太贵了。"
"你今天要去的是云巅阁,不是你那个破画室。穿便宜的去等于告诉他你怕他。你不能怕他。"
林曦看了一眼衣柜方向,那条墨绿色的连衣裙还挂在里面,吊牌没拆。她买了三个月,一次没穿过。"……行。"
她挂掉电话,把十二管颜料从盒子里取出来,一管一管摆到画架旁边的架子上。它们排成一排,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克莱因蓝在正中间,像一个沉默的锚点。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取下那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拆了吊牌。
六点四十五分,央美校门口。
天色半暗,路灯刚亮起来。劳斯莱斯停在树荫下面,发动机低声运转,排气口的热气在空气里散成薄薄的一层。
林曦穿那条墨绿色的裙子走出来。头发放下来了,发尾刚过肩膀,在微风中微微晃了一下。肩上挎着那个旧帆布袋,但拉链口多了一枚新别针——一枚小巧的金属画架形状的胸针,是她养母的遗物。
凌晨的薄荷绿保时捷停在校门口另一侧。她熄火下车,穿着一条黑色短裙和一件亮银色的丝质衬衫,像是刚从某个派对直接过来的。她走到林曦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从"检查"到"满意"只花了一秒。
"行,这身够他看一会儿的。"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凌晨挽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待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让我看看场面。如果那屋里还有那种——"她比了个"血"的口型,"——咱们转身就走。"
"好。"
何礼贤从车边走过来,微微欠身:"林小姐,凌小姐。请上车。"
林曦看了凌晨一眼。凌晨深吸一口气,大步迈上去,钻进了后座。
林曦跟在后面。她弯腰上车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对面街道的暗处——一辆灰色埃尔法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没亮车灯,像一个蛰伏的轮廓。
她没有停。
车门关上了。劳斯莱斯驶入暮色中的中环车流,像一滴墨溶进渐浓的夜色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