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美院的流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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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教父》第一卷第六章
美院的流言
林曦是在第二节课下课后知道的。
她刚从色彩理论教室出来，走廊里人潮涌动，有人抱着画框匆匆挤过去，有人在讨论下个月的毕业展选题。她正低头翻手机，忽然听见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扬得恰到好处地说了一句：
"就是她。昨晚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全是8。"
"……真的假的？"
"我朋友亲眼看见的。停在校门口，她上车的时候，司机还给她开门。"
"那车多少钱？"
"至少三百万吧。你不知道吗，她最近都不怎么跟咱们一起吃饭了——"
那两个女生转过拐角，迎面撞上林曦。双方同时愣了一瞬。说话的那个女孩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躲，反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洗白了的帆布鞋扫到她旧得翻边的帆布袋，嘴角扯了一下。
"林曦。"她叫了她的名字。
"刘雅婷。"
"你昨晚去哪了？"刘雅婷把散落的卷发别到耳后，笑容里带着一种很精准的、不多不少的挑衅，"有人说看见你上了一辆黑色大奔，车牌号挺漂亮的。你交男朋友了？怎么不介绍一下，咱们好歹同学一场。"
林曦看着她的眼睛。刘雅婷是班上的"那一类"——父亲开贸易公司，母亲是某商会理事，住半山，出门有司机，画具全是进口的。她成绩不差，但画画这件事对她是"上流社会的体面技能"，而对林曦是"唯一的生存方式"。她们从大一就不太对付。
"那是我叫的滴滴。"林曦说。
"滴滴能叫到三百多万的奔驰？你还挺会挑车。"
"运气好。"
刘雅婷笑了，眼角眉梢全是"你继续编"的意思。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跟着笑起来。走廊里有人放慢脚步朝这边看，一个抱着画板的男生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林曦绕过她们往前走。
身后传来刘雅婷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走廊里四五个人听见："你知道吗，我叔叔做进出口的，认识几个圈子里的人。他说前几天有人看见一个女的在云巅阁顶层喝醉了被赶出来，浑身是酒气，连电梯都不会按。那地方啊——"她拖了一个尾音，"不是我们这种人能随便进去的。"
林曦的脚步停了一瞬。
但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拐弯，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深处。身后传来刘雅婷那帮人低低的笑声，像几颗石子丢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开来。
下午一点，林曦在画室里。
整个空间只有她一个人。画架支在窗边，光从北窗洒进来，均匀、稳定、没有阴影。她面前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大面积的灰蓝色块铺底，上面用细笔勾勒出无数幢高楼的轮廓，每一扇窗户都空着，像一座没有人的城。
她给这幅画取名叫《浮城·影》。
手机震动。
凌晨："听说你今天成了美院热搜。刘雅婷那个八婆在群里传你被包养了，还说你昨晚喝醉了被赶出云巅阁？什么情况？？？"
林曦把手机搁在画架边沿，没回。笔尖在画布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画——高楼之间加了一条细长的裂缝，像一道正在生长的疤。
手机又震。
"你倒是说话！"
她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她没说错。"
凌晨秒回三个问号。
林曦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画画。窗外有鸟叫，空调嗡嗡地响，画面上的灰蓝色块一层一层地堆叠，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暗。
下午两点十五分，她放下画笔。
画已经完成了一半。那幅《浮城·影》的底色从灰蓝渐变成暗蓝，高楼的轮廓在暗处浮沉，像一座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城市。裂缝还没填满，她留白了，像某种等待。
她收拾好画具，把速写本放进帆布袋，拉链拉好。临走前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奔驰没有来。银色的宝马也没有。校门口干干净净，一辆像样的车都看不见。只有一辆深灰色的丰田停在对面路边，车窗关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下楼，往校门口走。
校园里的流言像一张缓慢收拢的网。她经过系办时听见两个老师在聊天，提到"某某学生最近社交圈有变化"；走过食堂门口时一桌人忽然停止说话，等她走远了才重新开口；一个同班的男生迎面走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又飘开，像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
她走到校门口，站定。
深灰色的丰田还停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没走过去，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然后校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林曦！"
她回头。
刘雅婷带着三个人快步走出来，满脸通红，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线。她走到林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后面那三个女生一字排开，像某种精心排列的背景板。
"你刚才在班上跟别人说，我画的《春》是临摹的？"
林曦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就是靠傍了个有钱的上了两节好课吗，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画？你自己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孤儿，靠资助上学，连套像样的颜料都买不起——"刘雅婷冷笑，"你以为傍了人就能改变什么？底子在那，爬再高也就是个——"
"你画《春》的时候，底层的绿色用错了。"林曦打断她。语气很平，像在纠正一道算术题，"莫奈的《春天》用的是铬绿混了一点镉黄，所以有阳光感。你用了纯翠绿，太冷。那幅画不是画得不好，是光线不对。"
刘雅婷的脸红透了。
"你懂什么叫光线？你连个像样的画室都没有——"
"我有没有画室跟我懂不懂光线没有关系。"
"你——"
刘雅婷抬手。但她没打到——不是因为她收住了手，而是因为校门口那辆深灰色丰田的车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他下车之后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车门边上，双手插兜，看着这边。
刘雅婷的手停在了半空。她带来的三个女生同时往后缩了一步，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路过的学生也放慢了脚步，有人掏出手机，又收了回去。
那个人在车门边站了三秒，然后朝林曦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不是催促，不是威胁。一个很轻的、像确认你在不在的动作。
林曦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那个姿势——靠在车门上、手插兜、不靠近也不远离——跟昨晚在云巅阁走廊里那些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她转回头看着刘雅婷。
刘雅婷的手还举着。她的目光在林曦和那个车门边的男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别得意。"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又快又响，像在逃离某种追不上她的东西。三个女生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
林曦站在校门口。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散了刚才那阵紧绷的空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有一道灰色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然后她朝那辆深灰色丰田走过去。
她走到离车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那个男人："禹薄年让你来的？"
"老板说，下午三点，您可能会去。"那人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说如果您要打车，就让您上这辆。这辆没有标志，看起来不像我们的人。"
林曦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我下午会去？"
"老板说，您会想知道那面墙刷成蓝色之后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二十三分。从这儿到云巅阁，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她抬起头，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后座没有人。
她系上安全带，那个年轻男人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丰田开出校门的时候，林曦从后视镜里看见刘雅婷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口，脸贴着玻璃往下看，表情像隔着一层雾。
"你叫什么？"林曦问。
"江帆。"他说，"老板让我今天跟着您。他处理完宋文彪的事之前，您身边一直会有人。"
"宋文彪下午不是三点去云巅阁吗？"
"是三点。老板跟他谈完，大概四点。您去的时候，谈完了。"
林曦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道，想了一下："所以他让我下午三点去，其实是让我四点再去。他不想让我看见他跟宋文彪的场面。"
江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表情像在说"你果然跟老板说的一样"。
车开上坡道，拐了一个弯，远处的港岛天际线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林曦看着那座钢筋水泥的丛林，忽然想起一个多小时前刘雅婷校门口那张涨红的脸、那些流言、那些目光。
它们本应该让她难受的。但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了。从昨晚她站在那面血墙前说"底色错了"开始，她跟美院那个世界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画了一幅新的草稿。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边。侧面，看不见脸，但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窗外是一片蓝，很深很深的蓝，像把整个天空都压缩进了一面墙里。
她合上本子。
丰田驶过中环隧道，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平行的光柱。
远处，云巅阁的轮廓从高楼的缝隙里露了出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日光，亮得有点刺眼。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美院的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