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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宋文彪的试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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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教父》第一卷第十二章
宋文彪的试探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七分,林曦被电话吵醒。
凌晨家的客房窗户朝东,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道平行的金色条纹。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没有备注。
"林小姐。"
声音很陌生。中年男性,带着一点点闽南口音,尾音上扬,像在笑着说话但笑意没有进到语气里。
"哪位?"
"鄙姓宋。宋文彪。听说林小姐是福建人,咱们算半个老乡。今天有空吗?我泡了壶好茶,想请林小姐过来坐坐。"
林曦坐起来。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窗帘在风里微微鼓了一下。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大约两秒,但没有按下去。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老板。我老板最近对你挺照顾的,我这个做下属的,想替老板招待一下。"电话那边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央美门口有车接你。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林曦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九点十九分。她昨晚一点多才睡,凌晨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很久才安静下来。她压低了声音:"我上午有课。"
"林小姐,我让人查过你课表了。你今天上午十点之后没课。"
话筒里的安静维持了三秒。林曦用拇指摩挲着手机侧边的金属边框,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她想到昨晚凌晨说的那句话——"他那种人,连自己都护不住"——然后她说:"在哪?"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终于等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尖沙咀,弥敦道,潮福楼。二楼茶室。车在你们校门口等你,你出来就能看见。"
"车牌号是多少?"
"银色埃尔法,HK牌照,尾号338。"
"一小时。"
"慢慢来,茶不会凉的。"
电话挂断。林曦把手机放在床单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拇指停了片刻。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凌晨家的独栋洋楼外,街道干干净净,没有银色埃尔法,也没有黑色奔驰。
她走出客房的时候,凌晨正围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煎蛋。平底锅里的油吱吱响,吐司机弹起来两片烤得微焦的面包。她看见林曦出来,愣了一下:"你今天没课吧?怎么起这么早?"
"有人找。"
"谁?"凌晨把火关小。
"宋文彪。他让人来接我喝茶。"
凌晨手里的锅铲停了两秒。她把平底锅从火上端开,转过身来:"宋文彪?洪门那个宋文彪?香港堂口的那个宋文彪?"
"应该是他。"
"他找你喝茶?你跟他有什么好喝——"凌晨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林曦,眼睛里的光从疑惑变成了锐利的警觉,"他知道你跟禹薄年的事了。"
"他电话里说'老板对你挺照顾的'。"
"那就是知道了。他是想探你的底。林曦,你不能去。"
"他说查过我课表了。"林曦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如果我不去,他会换方式找我。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在路上直接把我拉上车。既然他给了个地点,那至少是个可控的地方。"
凌晨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端到桌上,然后坐在她对面。"我陪你去。"
"他说'人来就行',没说'带人'。"
"那你更不能一个人去。宋文彪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他跟禹薄年不同——禹薄年是总部的,做事有规矩,宋文彪是地方的,做事可以没规矩。他那个人,喝了酒连禹薄年的人都敢动。"
林曦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嚼完,然后说:"那我就更得去。"
"为什么?"
"因为他想看的不是我。他想看的是——如果我来喝茶,禹薄年会有什么反应。"
凌晨看着她,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盘子里自己那份煎蛋推到林曦面前:"吃。吃饱了再去。"
银色埃尔法停在央美侧门口的时候,正好十点二十分。
林曦穿了一件浅灰色棉麻衬衫,深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低马尾,帆布袋里除了速写本和一管备用铅笔,什么都没带。她走到车前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人下来拉开车门,是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面容普通,放到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
"林小姐,宋爷等您很久了。"
"路上堵车。"
"没事,宋爷说了,茶会一直泡着。"
车内空间很宽敞,后座两排对坐,中间搁着一张折叠小桌板,桌板上放了一只白瓷茶杯,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茶渍——像刚被人用过,又擦了一道没完全擦干净。林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弥敦道两侧的楼很高,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车停在潮福楼门口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一栋普通的旧式茶楼,但跟着夹克男上到二楼时,走廊尽头的双扇木门被推开,里面的格局让她略微停了一下脚步。
空间比楼下看起来大很多。深色木地板,红木茶桌,博古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紫砂壶。靠墙的整排窗户都拉着深色窗帘,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柱,落在茶桌表面的浮尘上。茶桌两侧坐着五个男人,穿着各异——夹克、衬衫、POLO衫——但坐姿一致地松弛,像在这个空间里待了很多年。
桌子正对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堆起来。他穿着藏蓝色唐装,袖口卷了两折,露出腕上一串蜜蜡手串。
"林小姐。"他放下茶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别客气。"
林曦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桌,桌面中央放着一套茶具,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排布中规中矩。她看了两秒,目光停在紫砂壶上。
宋文彪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林小姐懂茶具?"
"不太懂。"她伸手指了一下那把紫砂壶,"但你这把壶是仿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旁边五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人手上的烟停住了,有人把交叠的腿放了下来。宋文彪依然笑着,但嘴角的弧度不动了。
"仿的?林小姐怎么看出来?"
"紫砂壶的真品,釉面反射的光应该是柔的,因为紫砂本身透气,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你这把壶反光太亮了,像用了工业釉料。还有壶盖底沿那道线——手工制壶的线是活的,每把壶不一样;你这把线太齐整了,是机器压的。"她抬起头,看着宋文彪的眼睛,"你们洪门也用假货待客?"
宋文彪的笑容停在脸上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旁边的五个人都没有动作,空气像被冻住了一块。然后宋文彪慢慢靠回椅背,把蜜蜡手串转了转,笑了一声。
"有意思。林小姐很有意思。"他伸手拿起那把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喝看,茶是真的。"
林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茶汤入口微涩然后回甘,确实是上好的乌龙。她把杯子放回去,没有多喝。
"林小姐昨天在画展上让刘振国不太高兴,你知道吗?"
"他先来找我的。"
"我知道,刘雅婷那丫头不懂事,她爸也不够聪明。"宋文彪又倒了杯茶,这一次倒给他自己,"但林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点破刘家被截了三笔订单的事——你知不知道那三笔订单是谁截的?"
林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文彪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但没有喝。他隔着杯沿看着林曦,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是我让禹老板截的。"
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带起一股潮湿的街尘气味。林曦的手指搭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没有动。
"你为什么要让禹薄年截刘家的单?"
"因为刘振国上个月开始跟台湾那边有往来。他做的不止欧洲贸易,他在帮雷耀洗钱。雷耀是谁你知道吧?台湾堂口的旧人,不听话的那种。他给刘振国开了个很好的条件,刘振国心动了。我不喜欢别人在我的地盘上跟不听话的人做生意。"宋文彪放下茶杯,把蜜蜡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珠子在红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碰响,"但这是洪门内部的事。林小姐,你一个外人在画展上把这件事摊开了,刘振国以后还怎么帮我做事?"
茶室里的气氛变了。
旁边那五个人虽然没有站起来,但身体的朝向都有微不可查的调整——有人把左手放到了桌面以下,有人把右肩往后挪了挪。林曦余光扫到靠门那个人的西装外套下摆微微鼓起一块,形状是枪套。
她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杯子。
"宋爷。"她用了"爷"这个字,语气很平,不是敬称,是"我接了你的话"的信号,"你让我来喝茶,是想问我什么?"
宋文彪看着她,眼角的纹路又堆了起来,但这一次笑意浅了很多。"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跟禹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请我吃过一顿饭。"
"一顿饭。就一顿饭?那为什么他会为了你截刘振国的单?为什么他前天把云巅阁那面墙重刷了一遍?为什么他在我面前说——"宋文彪的尾音顿住,"说'以后她的事,你不要管'?"
林曦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看着宋文彪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很薄的笑,但底下是硬的,像冰层下面冻住的河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说。但既然他那么说了——"
她顿了顿。
"那你应该听他的。"
茶室里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角落里一台旧风扇嗡嗡转着,叶片搅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碎片。宋文彪看了她很长时间,长到旁边有人动了动膝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宋文彪笑了一声。这一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点意外的意味。他把蜜蜡手串重新戴回手腕,转了两圈,站起来。
"林小姐,我不留你了。今天这茶喝得挺有意思的。"
他朝靠门的人偏了一下头:"送林小姐下楼。"
林曦站起来,拿起帆布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文彪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林小姐。"
她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把壶是仿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紫砂壶,然后抬眼看她,眼角的纹路堆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其实是真品。我故意放了一把旧的,让我底下的人换了你的水。"
林曦看着那把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说:"那你知道它为什么反光太亮吗?"
"为什么?"
"因为你让人换水的时候,杯子没擦干净。釉面上有一层水渍没干透,在光线下反光。宋爷,下次擦干再摆。"
她转身走出门。
宋文彪站在茶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看了看那把紫砂壶,壶盖边沿确实有一道极薄的水痕,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亮。
他把手串又转了一圈,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她刚才说那把壶是仿的时候,你看见她手抖了没?"
旁边的人摇头:"没有。从头到尾没抖。"
宋文彪把壶盖揭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盖上。"知道她为什么没抖吗?"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外面等她。"
楼下街对面,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潮福楼门口。驾驶座的门开着,陈豪靠在车头边上,左手插兜,右手夹着手机,像刚打完电话还在等另一通。他看见林曦走出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在说"我在这儿"。
林曦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
"江帆说你早上上了宋文彪的车。老板让我在潮福楼门口等你。"陈豪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去说。"
林曦弯腰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潮福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缝隙里有一道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像有人正站在窗后往下看。
她坐进车里。
陈豪发动引擎,黑色奔驰驶出尖沙咀的街巷,拐进弥敦道主路。后视镜里,潮福楼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被楼群吞没。
"他刚才在茶桌上放了六个男人。"林曦说。
"我知道。"
"他知道我会来?"
"老板昨晚上就让人传话给宋文彪了——'她要喝茶让她喝,但别碰她。'"陈豪停了一下,"宋文彪没听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