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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以前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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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见过的。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来,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捕捉。她只看到一道白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脑海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句“你以前叫我阿砚”在反复回响,像坏掉的唱片,卡在同一个音轨上,一圈又一圈。苏晚柠用力咬了咬嘴唇。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点。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第一,这个叫阿砚的男人认识她,但她不认识他。第二,他说她“以前”叫他阿砚,说明他们以前见过。第三,她不记得他,意味着那段“以前”的记忆可能被她遗忘了,而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遗忘一段记忆——要么太不重要,要么太重要。重要到大脑主动把它埋了起来。这个念头让苏晚柠脊背发凉。她在江边站了很久,久到江面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风从凉的变成冷的。最后她裹紧外套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透明的玻璃橱窗后面,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正在柜台前结账。不是他。当然不是他。苏晚柠唾弃了自己一秒钟,刷卡进了小区。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她翻了翻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很久没用的QQ。
那是个老号,高中时用的,后来大家都转战微信,她就再也没登陆过。密码试了三次才试对。界面跳出来的瞬间,苏晚柠的心脏猛地缩紧了。消息列表早就清空了,空间动态也停在了好多年前。她点开好友列表,从头翻到尾,一个一个地看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大部分她甚至已经想不起对应的是哪张脸了。没有叫“阿砚”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备注里有“砚”字的人。她正准备退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点开了“已删除好友”的列表。列表是空的。她在这上面花了很多年,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日子从人生中连根拔起了,但此刻她才意识到,根不是那么好拔的。你拔掉了上面的部分,地底下还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蔓延,你以为它们早就枯死了,可一遇到水,它们就会重新活过来。而“阿砚”这两个字,就是那滴水。那天晚上苏晚柠做了个梦。梦里下了很大的雨,她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路口,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很重的东西。她拼命地想找地方躲雨,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很高很高的灰墙。然后有个人走过来,把一把伞塞进她手里。
她抬头看那个人,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她知道那是他。因为他手腕上那块旧旧的机械表,在雨幕里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她想说谢谢,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那个人低下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凑近了一些,还是听不清。她又凑近了一些,近到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在她的额头上。然后她听见了。“别怕,”他说,“我找到你了。”苏晚柠猛地睁开眼。闹钟还没响,窗外天蒙蒙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她摸到手机,给主管发了条消息:周一请半天假,有点私事。主管秒回:又请假?你上周不是刚请过?苏晚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家里的事,没办法。主管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再追问。苏晚柠把手机丢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她没有去公司,而是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地铁。城西。昨晚在地下车库,她问他家住哪儿,他说城西。城西很大,大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还是去了,像一个丢了东西的人回到最后看见那个东西的地方,明知道找不到,还是忍不住要去看一眼。
地铁晃了五十分钟,她在终点站下了车。这是一个她很陌生的地方。城西这些年发展得快,到处都是新楼盘和在建的工地,街道宽阔但空旷,行人很少。苏晚柠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最后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QQ空间曾经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城西的一条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但那张照片在她空间里存了很久,后来她清空空间的时候一并删掉了。她放下勺子,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城西的老街。她放大地图一点一点地看,在密密麻麻的路名里找那条可能早已不存在的老街。然后她看到了两个字。砚溪。苏晚柠的呼吸停了一拍。砚溪路。城西有一条路叫砚溪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很久,然后她点开了那条路的街景——是新的,崭新的柏油马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和新建的小区。不是她记忆里的青石板路,不是低矮的瓦房,什么都没有了。但她在地图上找到了这条路。砚溪。砚。苏晚柠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小馄饨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好奇,不是警惕,不是任何可以用理性解释的东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潮湿的、酸涩的想念,像梅雨季节的墙面,你不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就是一直在往外渗,挡都挡不住。可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没有微信。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只有一把伞。那把伞她前天放在A座12楼的走廊里了。苏晚柠猛地站起来,丢下馄饨钱就往外跑。她跑出早餐店,跑过空旷的街道,跑下地铁站的台阶,刷卡进站,正好赶上一趟即将关门的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扶着拉环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旁边坐着的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大概以为她被谁追了。苏晚柠不管了。她现在就要回去。回滨江数字园,上A座12楼,去那条走廊,看看那把伞还在不在。如果不在——如果不在,说明他拿走了。说明他来过。说明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在意那把伞。那把他说不是他的、但跟她有关的一切都舍不得丢掉的伞。那她就在那里等他。他总会再来的。苏晚柠攥紧了拉环,指节泛白,嘴角却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蠢。
也许是笑自己终于开始承认了——承认她在意,承认她想见他,承认那句“别怕,我找到你了”在梦里响起的时候,她没有害怕,她只觉得安心。那种安心感,比任何记忆都真实。她几乎可以确定,她曾经在某个人的声音里听过这四个字。那个人叫阿砚。就是那个在地下车库里把烟折成两截、说“你以前叫我阿砚”的男人。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呼啸前行,车窗上映出她的脸——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脸颊上还带着奔跑后的薄红,像一个正要去见喜欢的人的女孩子。苏晚柠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忽然对自己生出了一丝陌生感。她好久没露出这种表情了。久到她差点忘了,自己原来还会这样笑。地铁到了滨江数字园那一站,苏晚柠几乎是跑着出站的。她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乐福鞋,鞋底有点硬,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像一匹不太会控制速度的小马驹。电梯太慢了,她直接走了消防通道的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到A座12楼的时候,气息已经彻底乱了。不是累的。是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