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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梅里 “挺轻的。 ...

  •   步都从照片里抬头,和风迎了个满面。下一刻,回头。

      她醒了。

      “欸,怎么了?平时不是最爱睡懒觉吗?”步父在窗帘边走来走去,人影在她视线里由朦胧逐渐清晰。

      步都人还没恢复运作功能,就从床上坐直了:“几点了。”

      步父给女儿拉好遮阳帘子了,一翻手机:“七点半。不用急,你妈妈今早起来就高反了,今儿哪也去不了,我俩打算还去上次那庄园得了……白天喝个茶吃点东西,还能看个小节目啥的……你在这儿睡着,等醒了爸叫师傅回来接你啊……哎,哎?干啥呢。”

      想起昨天牧场的事,步都抓着防晒喷雾就往浴室跑:“我跟你们一起。”

      有人说,最喜欢旅行在外的清晨。因为从床上坐起来,你就知道今天又要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了。
      新的一天,从早到晚精彩的一天,正徐徐在眼前展开。

      步都以前并不理解这句话,但今天她记住了。

      她从二楼拔出房卡锁上房门,扶着露天楼梯杆跑下楼找在公共厅坐着等她的父母。

      “耶耶!”

      萨摩耶蹲在楼梯口,微笑着伸舌头哈气。她跑过去狠狠rua了两分钟。

      坐上车步都才知道,是昨天方女士在牧场晒的那一会太阳,又吹了点风,今早起来就难受了。步老爹一直对上次庄园的服务赞不绝口,于是两位这才决定到那边消磨一下白天时间。
      换作之前步都肯定要忍不住说了,有点吵,东西还不好吃。

      他们到时还很早,坐在第一次来的等候室。
      步都坐在两个家长旁边,刷了会手机。
      “……我出去走走。”

      “行,注意安全啊。”
      “嗯。”

      步都就双手插进上衣暖绒绒的口袋里,往外面走。
      远远看见上次那个小炉子,只不过没有火了。

      她发着呆,走过去,然后拿出一只手,虚虚放在上面。
      “冷吗?”

      步都一下子惊醒了,收回手,转眼一看是央金。
      央金一笑,将另只手里提着的炭火倒进去,接着还真燃了火。

      她上下看了眼步都,笑眯眯:“要一起吗?”

      她带她去了之前上厕所误闯进的房间。央金一拧开门,门内两个人都看过来。

      贡布靠在门边一半人高柜子边,门一开就抬眼看到她们了,他一愣,然后笑起来,转头冲那边桌旁坐着穿黑长靴的人丢了句话。
      很糟糕,他说的是藏语,步都一个字都听不懂。

      于是步都只能去看扎西的表情。他还跟第一次见时那样,侧身坐在那里,只是这次那薄薄的眼皮翻起来,眼睛干干净净地看过来。
      “卓玛,你叫什么名字?”贡布笑着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游客姑娘面朝着他:“……步都。”

      接着她见贡布一愣,扎西竟也微愣望着她。
      “……怎么了。”

      贡布和扎西足足对视了两秒,接着噗地一下子笑了,冲着她摆摆手:“没事儿。”

      他笑够了才站直起来,笑道:“姑娘,你知道在我们藏语里夸女孩子漂亮怎么说吗。”
      步都摇摇头。

      贡布笑着看她,脱口而出:“ning ji bu du。bu du就是漂亮的意思。”

      浓眉的藏族青年过于爽朗直接,她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了。步都整个人身体都直了,贡布却视线越过她,冲后边挑眉一笑:“你笑什么?”

      步都一愣,听见后面响起一道“哗啦”拉椅子声,扎西在她身后直接站起来,从她身侧经过时微微拉开了距离,到堵在门口的贡布时却是直接撞着肩膀过去。

      这次步都也看见了,他经过贡布时低着头,贡布笑着一把抓住他肩膀,侧头凑上去正要开口说话,熟料扎西下巴一抬,眼疾手快往他口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贡布激烈咳嗽起来:“……呸,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原来只是一块奶渣。

      “喂!”贡布追着出去。

      央金探出头,她笑道:“你名字真好听。”

      步都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能微微一笑:“谢谢。”

      那边俩人进了后厨一个备餐房间,确切地说是贡布跟过来的。他透过门缝看了那边两个姑娘一眼,转身用背把门合上了,笑着对另一个人说话:“还不谢谢我,要不是我问你还不知道她名字!”

      扎西很无谓地笑了声,语气纵容满不在乎。贡布虚虚踹他一脚:“还装!”

      “不过这个汉语名字倒真好玩。”贡布一甩袖子蹲下来,低头看他蹲在那里帮后厨的人择菜,想了想,又低声笑着问他:“唔,还有呢。”

      “什么。”扎西低头择菜,不答反问。他垂着短却密的黑色睫毛,一双筋骨瘦薄的手在水里捞着,搅出一圈水波。

      “什么什么?有关那姑娘的什么啊!”贡布道,“你了解到哪一步了?”

      扎西不说话。
      贡布又问了几遍,扎西才垂着眼随口答了句:“轻。”

      “挺轻的。”

      两个女生突然听见那边门里一声闷响。
      门里贡布顾不得被打翻的椅子,瞪大眼道:“你竟然都抱过了!”

      扎西拿着根手里水涮过湿湿的菜就砸过去。

      “哎!”贡布被甩了一头水,扎西用脚踢开地上的水桶就站起来,路过时,要不是贡布眼疾手快他能把手里一把菜也塞他嘴里:“闭嘴行不行。”

      一拧开门,却见步都站在门口。

      门里两个人都一顿。

      扎西眉头皱了下,直接用藏语喊了个名字。

      步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央金却是从她背后钻出来,笑嘻嘻地:“干嘛。赞珠阿妈让我问你俩菜择干净了没。”说完绕过她钻门里去了。

      步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说:“想去纳帕海吗。”
      “什么……海?”

      -

      早晨八点四十。步都划开天气软件,看到上面显示温度为-3。

      她收回手机,努力扒开强风刮到脸上的头发,两手撑在腰后摩托的座面上。

      扎西坐在她前面微微向前,黑亮的摩托车底座极高,但他腿长得能轻易跨住。他们行驶在环海路上。

      环纳帕海路沿水而建,蜿蜒向前,加之雾蒙蒙的清晨,少有车辆,一侧是稀稀落落的房屋,左手边是平坦广袤的湖面。

      步都手撑在腰后,整个上身显出薄薄一条。她侧头去看左手边的湖。

      藏族人崇尚海,很多人却一辈子没见过海。所以他们就把湖泊看作海的子女,叫作海子。

      “为什么,这里叫海。”步都尝试道,“我看见,也有很多草原。”

      虽然都半浸泡在水里……

      风声呼啸,她没有得到回答,一时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对方才开口,“一年之中,湖水只在此停留一半时间。剩下六个月,它是依拉草原。”

      依拉草原和纳帕海,是统一体的。

      晨间浓雾,巨大厚重的云团几乎占据了湖面上所有天空,低垂其上,也将湖对面远处的山遮掩得几乎无处可见。泛着灰调的湖一看就很冷,水面将所有云雾都倒出一模一样的影子,远远看去,仿佛水天相接,天地一体,整个世界都是白雾,云层。

      路面环湖,呈圆形,从前或从后望去,都只有他们一辆车。

      这是个有些冷的早晨,步都呼进口鼻的空气都带着湿冷意,她却觉得身体内,血管内流动的血液是汩汩的,灼热的和烫的。她有些激动。

      尝到自由的疯狂滋味的激动。

      “除了骑摩托,你还会做什么?”步都在风声里问。

      过了片刻,他声音传来:“我有一把复合弓箭。还有一辆山地车。”

      “你会射箭?”

      “一对拳击手套。”

      步都本想多问几句,但扎西不是爱说话的人,她忍了又忍,把话咽回肚子里。只是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重新,不停地打量身前的人。

      她以为扎西看不到,实则扎西忽然瞥了下头。
      步都立马把脸朝另个方向转去,看到了一片很大的湖。

      路绕湖,也依山。他们开始上行。

      看过的风景飞速后退,未知的景色却也不断出现。他们一路向前,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扎西任风灌满他的袖间和衣口,他们在行程中终于等到了太阳现身,温度攀升。
      自然用它的力量将云雾驱散,将纳帕海原本的样貌缓缓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一个缓慢,却又迅速的过程。神奇,难得,冒险,也浪漫。

      纳帕海是香格里拉一个著名地方,步都不知道这是哪条路,她也不知道扎西对这一地带有多熟,他带着她绕过了很多华而不实人满为患的旅游热线,却从僻静路径里看到了更漂亮,常人所不知的风景。
      更重要的是,早上八点,可以看到纳帕海罕见的晨景,草原和水独一份的空旷和辽远,香格里拉只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留给别有用心者。

      车子停在了某处高山的顶。

      云雾散去了,步都踩在有些泥泞湿气的路上,地面陷下不深的脚印。
      扎西斜倚在侧面车身上,长长地伸着腿在后面看她。

      他两手搭在支着的□□,远远看去,他眼神是和步都一样眺望山下湖面,可离得近的人才知道他是在看人。

      步都戴着尖顶毛线帽和厚围巾,扯开一点呼口气时,干净且透白的皮肤前升起白雾。
      最后飘散在迪庆州西部草原的高山之上。

      秋冬旱季,湖水撤去,依拉草原泛着枯黄,却是大地的本色。星星点点的黑色是牦牛。近岸湖水与枯黄草甸交织,呈现条条白水波纹,湖心深处则是更空的白,与天空被冷云遮了大半的白上下呼应。细碎粼光游走其上,宽阔到绵延至视线尽头的群山,遮掩在层层云雾之中。还有些地方草与水交织,呈现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洼,有牛,马在低头饮水。水中还有一处大经幡,在水面倒映出漂亮的三角锥状影子。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高原的景色,尤其是香格里拉。

      这里的很多都是浓厚颜色,地的土黄,天的深蓝,山石的黑,边界清晰的,开阔,坦荡,直观的美与冲击。不过今天雾有点大,天地间更是一种苍茫的泛白。

      来香格里拉的这几天她总是吹了很多风,却也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气候。空气很稀薄,胸腔里总有些冰冷。

      他们下去,在枯黄的草原上走了一会。

      前后观望,再没有第三个人。偶尔他们会途径几只马儿,马儿抬头看他们两眼,接着继续低头吃草。

      “……这里真的很不一样。”

      他也不答。好像每次都要缓一缓,才能说出口。步都紧张,他终于开口道:“怎么不一样。”

      步都一时想不好回答:“啊?呃……我们那里,没有山,没有湖,看不到小羊,马儿和牦牛。”

      “我们那里,人也很多。特别多。”

      扎西也同样沉默。

      第三者肯定会觉得这段话啰哩啰嗦,像幼儿园小朋友讲的,颠三倒四,毫无意义。
      但他们两个都没感觉什么不对劲。

      何止是人多,城市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在低低的海拔里被充足的氧气浸泡,却又很憋。

      过了许久,他似乎是鼓起勇气,“香格里拉以前不叫香格里拉。”
      “那叫什么。”
      他说:“中甸。听我祖母讲的。”

      有个英国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描绘了一个位于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神秘山谷,那里的雪山终年积雪,有金碧辉煌的寺庙,宁静的湖泊和长寿的人群。
      全世界的人都在寻找这个地方。
      最后确定在了云南的香格里拉。
      2001年,中甸县正式更名为香格里拉。

      扎西浑身浸在草原,枯水,远处雪山的背景里,身后是雾蒙蒙的天。

      “云南是茶马古道重要枢纽。古代人进藏区,进的第一站在独克宗古城。

      “独克宗是月光的意思,和噶丹松赞林寺的日光城,遥相呼应。

      “日月同辉,香格里拉在藏语里,就是心中的日月。”

      他一句一句地说完了,音色像纳帕海的湖,干净澄澈。安静,充盈地呼吸着,如同他们四周空旷寂寥,却不悲戚的天地。
      他和自然仿佛融为一体,好像能让听到的人心绪安宁,精神放远。

      “好安静啊。”于是步都说。

      回程的路上西边出了浓重乌云,黑压压一片堆积在天边。
      “那边是雪山吗。”步都轻声问。

      步都很少主动挑起话头,除非别人主动问她。她的世界很友善,但需要敲门才会开。但遇到更不易开口沉默的扎西,她反倒说得多了点。

      而且另一件事是,在香格里拉,破例好像格外多。比如她经过了纳帕海,激动了,就忘记了锁门。

      旅行和陌生事物总让人变得不像自我。

      扎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接着顿了顿。“梅里。”

      步都也一顿。“梅里雪山?”

      “嗯。”

      那是香格里拉西北一个县的雪山,叫德钦。从这里过去要开车四个小时,还只是到山脚下的村庄。

      “梅里雪山人是不是比玉龙更多?我们去的时候很挤。”

      熟料扎西笑了一声,步都一怔。

      那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前面传来,他这样时候实在太少。散在高原的风里,步都却觉得心口被实实挠了一下。

      “梅里不能爬。梅里不是你们的玉龙雪山,这里很多人觉得山神住在上面,人不能上去。”

      步都才知道他的反应为什么会那样突然,因为她天真的话是真的把他逗笑了。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扎西这样对她说已经算包容。

      有些藏人听到这话可能会直接对她生气。梅里的主峰卡瓦格博是藏区八大神山之首,这藏区还包含四川青海西藏所有的地界,它被称为雪山之神,在香格里拉这里的藏人心中卡瓦格博不可侵犯。

      但扎西后来又跟她讲了一些别的事。91年国际17人登山队在6470米遭遇雪崩,全员覆灭,但此前实际一路顺利,独独在最后关头遭到了毁灭式打击。
      自那以后国家立法严禁攀登梅里,梅里是全国唯一一座未被征服的雪山,也是全球唯一一座被法律禁止攀登的雪山。

      有传言说登山队的遗物日志里写过,‘他们来了’,‘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来这里’。外界一度怀疑事故是否真的和神灵有关。

      当年他们登山前,有众多本地居民在山下起仪式,许多人都以为他们是在表达对梅里的歉意,祈求它的原谅。
      可后来人们才知道,他们念的话竟然是请求山神降罪,狠狠地惩处这些无知的登山者。

      风声呜呜地吹,大概过了一会儿,她问:“梅里有多高?”

      “6740米。”扎西说。

      摩托车在荒无人烟的环海路上疾驰,群山和手里的空气一样都飞速流动。中午时刻太阳完全出来,风依旧很大,云层以惊人的速度向东移动着,天幕之下是白水和倒映在水中的另一片天。

      漫天阳光带着一天刚始的新生,透过层层云翼,厚厚地打下来,在一层层远近的山间用尽丁达尔效应,山色浅淡浓墨不同,白水在山前平坦广大地铺开,愈来愈像一轴巨大的水墨画。
      光线透云铺泻在山水间,天地在呼吸。

      梅里不是景区,也不可能被开发为景区。目前无限靠近梅里的方式,只有去飞来寺观景台,远远看上它一眼。朝拜它的雄伟壮阔,它的圣洁无边,它的不可亵渎。

      扎西带着她回了独克宗古城。
      香格里拉和丽江一样是很神奇的城市,雪山成为街道房屋一样寻常的建筑,树和空气一样寻常的存在,好像成为了一种背景板。很多条路,很多角度,都能看到雪山。

      步都其实并不知道哪些是梅里,哪些又不是。但雪山一出现她就会盯着。像是某种魔咒,某种磁力吸引。

      车子在一座大经幡旁停下来。

      木制观景台,红栏杆上绑着橙色白色的布帛,在风中剧烈抖动出膨胀破裂的音,地上投下高原紫外线才能照出的清晰阴影,高天之上的云像被撕裂的棉花,远处又堆积在一起,部分重叠如楼影的黑山显出丁达尔效应,天光从云层间倾泻如瀑。
      而最高的雪山因为过高的海拔,完全被低垂重压的乌云遮挡,时隐时现。

      这里的阳光是白色而非黄色的,直接的,赤白的,冬天的光照。他们身后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经幡,和政府中心白塔,数以万计的彩色经幡在风里飘摇,巨大的风吹得人头脸冰凉,可强烈的紫外线白光却又保留了浑身热度,头顶风云变幻,时而云遮太阳,时而日破云天。处于太阳下,就是暖的,然而一旦到了阴影下,两秒间便会浑身发冷。
      有阳光和没有阳光完全是两个地方,这就是云南的神奇之处。

      周边依旧是拍照的游客们,大家或兴奋或激动,有人在风里艰难跋涉,有人在风里大笑说爽。西部阴沉,东部晴朗,形成巨大的差异。天南海北的人们聚集在这里,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彼此陌生着,却在同一时间汇集在这里,在当下共享着这一刻。
      这一刻,许多人的命运交叠,记忆重合。

      步都在这里站了很久。

      木制地板是白色的,将白强光发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清晰且刺眼。扎西站在她左后方几步的位置,交叉双臂,轻轻靠在半人高的栏杆上。

      中午比早上要热一些,她身上那件很薄的麻花纹毛衣,因为一手托脸一手托臂肘的动作夹紧,将后背薄削的线条勾勒出来,风的肆虐将白色布裙贴压到脚踝,整个人如同风中一棵笔直的植物,黑色的长发是她的枝叶,刻画出风的方向。

      扎西腿斜斜伸直,和往常一样,双手却反撑在腰后,扶着栏杆。风从他的衣领灌进去,将上衣鼓出流动的形状,脖子上挂着的玉石和手腕上的珠串同样是墨绿色。
      气质介于少年和成人间模糊地带的藏族青年微微昂着脖子,抬手遮挡了一下再也熟悉不过的光线。他的眼睛被指环反射光刺了一下,眼前却浮现起旁边另一个人的背影。

      明明是看着都会让人猜想是不是一阵风就能刮走的身板,却在风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她对他们的神山,保持着微妙的缄默。

      步都依旧维持着那个沉默的动作。人并不多,她就这样站在平台中间,因为风很大很冷,就夹紧身体,目光却直直眺望远方。

      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记住。

      人生没有多少次可以看到这样景色的机会。
      她不像扎西他们住在这里,她的世界更多时候只是水泥钢筋。一生里这样的日子,太难得了。

      去感受,去记住。记住现在穿过身体的这阵风,记住雪山被乌云压住的宽阔景象,记住海拔3300km紫外线落在身上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下子如梦方醒。赶紧转过身来,看到扎西垂眼安静地盯着她脚下的地面。

      “抱歉,”步都放下手腕,捋捋袖子,“忘了你在这里了。很冷吧,我们走吧。”

      “冷么?”

      “……我还好。”步都愣了一愣,然后实话实说。

      扎西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下了平台。

      步都喜欢独克宗古城的安宁。白天要比晚上人更少,更安静,更纯朴和自然。白色,深蓝,金黄,绿色,棕红,是这里常见的颜色。房屋是清一色的土黄,屋脊是深褐色实木,常见有雕花窗户,统一的牌匾刻字,石板地面,有的小径房梁与房梁间挂着淡色花伞,形成廊道。
      这里的地格外白,天格外蓝。

      建筑色彩丰富的迪庆州。

      因为多养牦牛和羊的缘故,这里盛产腌制肉品和奶制品,还有羊毛毡手工,有一家门口挂着果壳风摇铃,叮铃铃响着。高原也赋予了水果高甜的口感和马铃薯的美味,水果店遍地开花。除此之外,特色玉石和菌菇也遍布了大街小巷。不过她比较奇怪的是,这儿碳烤榴莲和榴莲千层很多啊。

      两个人开始在古城里乱走。

      跟父母一起时步都永远安静地当尾巴,但和扎西在一起时,扎西总是走在她后面。每次她回头,都会看见扎西垂下薄薄的眼皮回看自己。

      步都最开始有些讪讪,后来接过来几个递过来的奶酥试吃后放开了。她看顺眼哪家店就会拐进去看一看。在一家手工店里步都还看到了羊毛香皂!又漂亮又香,只是价格很吓人。

      玩到兴头时她就回头问些东西,一般都是“你们这里……”“你们这个……”开头,不过扎西给的最多回答是嗯。

      有家珠宝店,门口摆了满满几筐的单颗红玛瑙,牌子上写了:按字母排序,请勿随意拿放。凑近一看,珠子上竟都是有小金字的,每筐的牌子是这些字共同的拼音首字母。有些人会选自己名字,或是一串好话,串起来戴在腕上。

      步都随便在c开头的抓了一颗:措。

      她抬头对一旁的扎西笑道:“或许我可以再找个桑,然后把它送给桑措。”

      扎西却是挑挑眉:“那你可能有点累。因为藏族人名字,一般都是四个字。”

      步都呆了,一边老板娘却哈哈笑了:“姑娘,我们藏族人取名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字,很容易撞啦。所以我们都把家族名字加进去。”
      步都噢了一小声,干净的指头在p里又拿了个平字,有点失望,但还是道:“平平安安,寓意也不错。”

      扎西垂眼看着她,指尖里玩着那颗小珠子,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小摊,步都买了十块三个的奶皮,是水蜜桃口味。
      旁边一家卖金灿灿小饰品摊,老板把转筒,藏刀,时来运转等等各种形状钥匙扣,全挂在外面,金色,银色。她看的眼花缭乱,随便拿了个六朵花瓣的下来。
      “这是什么花?”

      老板说:“格桑花。”
      步都用指腹摸了下,花瓣居然可以转动。翻转过来,上面居然还刻了符号。

      “这是什么。”
      老板说不出来了。

      扎西说:“六字真言。”

      步都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地道:“*^%#&*。”

      “……”步都觉得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听不懂。

      “唵嘛呢叭咪吽。”扎西垂着眼睛,视线跟着她指尖移动的抚摸,把每朵花瓣的寓意说出来,“得到成就。得到友谊。消除压力。长寿。旺财。万事顺意。”

      他眼睫扫了下,看向步都:“要买么?”

      步都摇摇头。

      “算了。”她重新把东西放回去。

      “姑娘,买一个吧。格桑花,在藏语里意为幸福花,多好的寓意啊。”店家就说。

      步都摇摇头,冲他笑了下,然后对扎西说:“走吧。”

      走了一会,步都问:“哪里有格桑花?”

      扎西道:“格桑花不是某一种花。高原上所有顽强的小花,野花,都可以叫格桑花。”

      “……这样。”中原人小声呢喃着。

      古城的路上上下下,步都觉得很好玩。走着走着天就时阴时亮了,过了会儿风里夹杂了冷意。直到走到某个地方,步都突然停下来说:“下雪了。”

      好多游客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只有两边商家依旧在推销小粒咖啡和奶酥块。游客都特别惊奇,满脸兴奋,因为这是一边出着大太阳一边飘小雪花呀!

      地上还落着阳光打下的阴影,正因如此也把雪粒照得一清二楚。
      扎西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雪花时表情也有些意外:“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步都听完也后知后觉。

      没错啊。她想起司机师傅们念叨的今年还没下雪,桑戎也说过。

      步都觉得自己好幸运,她在香格里拉待的短短第四天,就赶上了一场雪。
      她很开心。

      来自各地的游客穿着各色羽绒服,无一例外都举起手机,45度朝向天空。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哈哈哈!”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总之古城不宽的石板路上,大家兴奋地对着天空和四周人群大喊。

      “扎西德勒!”
      这句可以被解读成各种意思的话,在绝大多数场合说出来都不会有负担。因为无论哪种解读,都代表着祝福,善意和美好。

      隐约听到店内编着黑辫的本地姑娘,或戴狐皮帽的藏族男人,对游客们笑着说恭喜你们,赶上香格里拉今年第一场雪了。

      步都和扎西一起并肩往前走,穿过不多也不少的人群,在小小的古城里穿梭。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起往前走,与其他闲走的游客们没什么区别。即使到了岔路口,也能保持没有分歧,不约而同选了同一条道。从热闹一点走到安静一点,又从安静一点走到热闹一点,在大大小小,时而上下的石板路上穿行。

      很多年以后步都回忆起来,依然能想起雪花落在指尖,安静无声化掉的冰感。还有她抬起眼睛时,视线上方隐约有雪挂在睫毛的白色与沁凉。

      人生其实有很多时刻,它们不像那晚在庄园,绚烂的灯光,漫天晶莹的泡泡,狂欢浪漫的音乐和人群,没有那样的激烈和深刻,那样的激荡和起伏,可你依旧在暗中收藏了它。
      你或许根本不会想起它,甚至觉得自己不会记得它。但也许只是某个静谧的午后,当你垂垂暮老,只能躺在椅子上,看公园里追逐打闹的儿童,某一刻,你突然想起了一切。

      它是那样平淡,安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却温柔在地心头刻下了最鲜明的感官记忆。景象,声音,甚至包括气味,所有的一切像毫无征兆回涌的浪潮,铺天盖地地将人淋了个满身。
      于是后知后觉,心脏潮湿且酸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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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不要激动…… 番外里不会那么老呀怎么可能呀(哭笑不得 同久别重逢 男主偏淡类型(职场文):《实习生和mentor谈恋爱》 先婚后爱办公室恋情:《圈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