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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咫尺天涯 沉默隔阂 深秋的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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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凉意一日胜过一日,昨夜刚吹过一阵大风,校园里的梧桐又落了厚厚一层黄叶。往日里热闹喧嚣的操场,如今只剩满地枯荣,被清扫过后也难掩萧瑟。秋季运动会如期拉开帷幕,彩旗沿着跑道两侧迎风舒展,彩色气球悬在看台上方,锣鼓声、呐喊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暂时冲破了高三长久以来的沉闷压抑,让整座校园都浸在鲜活热烈的氛围里。
即便学业压力如山,高三的学生们也难得卸下紧绷的神经,三三两两聚集在看台之上,或是为同班同学加油,或是凑在一起闲谈打趣。三班的队伍选在了看台中段相对安静的位置,苏夏栀和乔依并肩坐在一起,身前身后都是嬉笑打闹的同学,周遭人声鼎沸,可她的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
自从顾时当众告白、屡次主动靠近之后,关于两人的流言就像藤蔓一般缠绕不散。哪怕她一次次明确拒绝,旁人依旧热衷于捕风捉影,如今运动会这场公开的盛会,更是成了众人目光聚焦的舞台。不少人暗自留意着她的动向,都在等着看顾时参赛时,她会作何反应。
“真是躲都躲不开。”乔依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整个年级都盯着你们俩,一会儿顾时跑一千五百米,指不定又要闹出多少闲话。要不我们往看台后面挪一挪,离跑道远一点?”
苏夏栀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连日来的流言蜚语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避开所有人探究的视线。两人起身,顺着台阶慢慢走向看台最靠里侧的角落,这里远离主赛道,人群也相对稀疏,总算能获得片刻的清净。
视线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遥遥望向跑道起点。顾时正和同班的参赛选手站在一起热身,少年身姿挺拔,身姿舒展,脸上带着自信张扬的笑意,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仿佛是心有感应一般,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密集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苏夏栀所在的方向。四目隔空相对的刹那,顾时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还轻轻抬手挥了挥,动作直白又热烈。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起哄声,细碎的目光再度齐刷刷聚拢过来。
苏夏栀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那道视线,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窘迫得手足无措。她并不想回应这份瞩目,也不想配合旁人的看热闹心态,可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根本无处可藏。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道孤单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看台最边缘的栏杆旁,沈祈年独自倚靠在那里。
他刻意选了全场最偏僻的位置,远离喧闹的人群,也远离赛道中央的热闹。身上的校服被秋风掀起衣角,整个人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与周遭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没有看向蓄势待发的选手,也没有关注场边欢呼的人群,只是抬着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侧脸线条清冷孤寂,周身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这段日子以来,两人同在一间教室,却几乎零交流。曾经偶尔对视时的片刻温柔,课堂上不经意间的余光交汇,如今全都消失不见。他总是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走路会绕道而行,课间也始终埋首在习题册里,仿佛她只是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苏夏栀心里一直藏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想不通,好好的同窗关系,为何会一步步走到如今形同陌路的地步。
此刻隔着数十级台阶、层层人群遥遥相望,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短短一瞬的对视,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夏栀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她看着他清冷的眉眼,想要抬手打一声招呼,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想打破这份僵硬的隔阂。可沈祈年在目光相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扭转过头,看向另一侧,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头到尾,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躲闪、回避、抗拒,所有情绪都写在了下意识的动作里。
那一点刚刚萌生的念头,瞬间被生生掐灭。苏夏栀缓缓垂下抬起的手,心底的失落愈发浓重。咫尺天涯,不过如此。明明身处同一片看台,距离并不算遥远,可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看不见、跨不过的高墙,将彼此彻底隔绝。
“怎么不走了?”乔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栏杆旁孤单的沈祈年,瞬间明白了缘由,小声嘀咕道,“他最近也太奇怪了,处处躲着我们,好像我们是什么麻烦一样。之前明明还好好的,自从那些流言传起来之后,他就彻底变了个人。”
“或许是学习太累了吧。”苏夏栀低声说道,下意识地为对方寻找借口,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苍白无力。高三所有人都压力重重,可没有人会像他这样,刻意地疏远、冷淡,把彼此划分到两个完全独立的世界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和乔依一同在角落的台阶上坐下,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赛场之上。
没过多久,清脆的发令枪响骤然划破长空。一千五百米长跑比赛正式开始,赛道上的选手们齐齐发力,迈开脚步向前冲刺。顾时起步便抢占了领先位置,步伐稳健有力,身姿矫健,很快就将身后的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看台上的呐喊声、加油声瞬间达到顶峰,各班的口号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人群之中,还有不少人专门冲着顾时呼喊,目光时不时瞟向苏夏栀的方向,暧昧的笑意不言而喻。
苏夏栀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衣角,满心局促。她不愿参与这场旁人眼中的“热闹”,可漫天的喧闹与起哄,还是一遍遍侵扰着她的心神。
而看台边缘的沈祈年,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跑道一眼。
宋煜慢慢走到他身边,靠着栏杆站定,递过去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看着他落寞的侧脸,语气里满是无奈:“特意躲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可你自己心里,真的能放下吗?”
沈祈年没有接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天际,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这里安静。”
简单三个字,掩盖了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不是不在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不敢去看。他不敢看跑道上光芒万丈、肆意奔跑的顾时,不敢看场边众人的起哄与打趣,更不敢看被推到风口浪尖、满脸窘迫的苏夏栀。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事。
他羡慕顾时的勇气,羡慕对方可以毫无顾忌地奔赴心意,活在阳光之下,被所有人看见。而自己,只能蜷缩在阴影里,连直面的胆量都没有。自卑如同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和那个温柔明亮的少女,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安静就能逃避一切吗?”宋煜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顾时现在遥遥领先,全场的目光都围着他转。你看着他光明正大地追逐,看着苏夏栀被流言困扰,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沈祈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胸腔里翻涌着酸涩与痛楚,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表露分毫。难受又能如何?他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也没有挺身而出的资格。贸然上前,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让苏夏栀承受更多的非议。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避,只有沉默,只有一步步往后退。
赛道之上,赛程过半。顾时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领先优势,体力依旧充沛。当他奔跑至看台下方时,再次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望向苏夏栀所在的角落,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更加有力。
这一幕被全场观众尽收眼底,起哄声再度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苏夏栀窘迫地将脸转向一旁,不愿再与他对视,心底满是无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的玩味与揣测,让她如坐针毡。
看台边缘的沈祈年,也将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他看着跑道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少女躲闪回避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两年的暗恋,两年的默默凝望,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可笑。他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心意,日复一日地内耗、挣扎,而别人却可以轻轻松松地站在阳光下,收获所有人的关注。
他再也无法继续停留在这里。眼前的画面太过刺眼,周遭的喧闹太过聒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折磨着他的神经。
沈祈年猛地直起身,不再多看赛场一眼,转身迈开脚步,快步走下看台,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单又决绝,一步步走进树荫笼罩的阴影之中,将所有的热闹、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纷扰,全都隔绝在身后。
“你又要走?”宋煜在身后出声挽留,却只换来对方愈发加快的脚步。
他看着好友落寞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惋惜却又无能为力。他知道,这一次的逃离,会让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隔阂,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赛场之上,比赛还在继续。
很快,一千五百米的终点线近在眼前。顾时全力冲刺,率先冲过终点,稳稳拿下了第一名。冲线的瞬间,周围的欢呼声震彻云霄。他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顾不上休息,径直拨开围上来的同学,目光始终锁定苏夏栀的方向,一步步朝着看台走来。
少年的目标明确而执着,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心思,议论声与打趣声不绝于耳。
苏夏栀看着不断走近的身影,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乔依立刻拉住她,低声安抚:“别慌,我们就在这里,他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实在不行,我们就直白地把话说透。”
苏夏栀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一味的退让,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
顾时顺着台阶走上看台,一路走到两人面前。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脸颊带着运动过后的潮红,眼神明亮而热烈。他没有在意周围围观的人群,目光直直落在苏夏栀身上,语气带着夺冠后的欣喜与真诚:“我赢了。虽然你没有到场边观战,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做到了。”
周围的起哄声再次响起,气氛变得愈发暧昧。
苏夏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坦然又坚定,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态度:“恭喜你取得好成绩。不过我还是想再说一次,我现阶段只想专心备考,没有考虑其他事情,希望你能理解,也请不要再让旁人产生误会。”
她的话语清晰直白,态度明确,不留半点模糊的空间。
顾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放弃:“我明白你的想法,也不会打扰你的学习。但我的心意不会改变,我愿意等你。”
说完,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去和队友汇合庆祝。
这场短暂的碰面,再次成为了众人热议的话题。苏夏栀只觉得身心俱疲,原本期待片刻放松的运动会,到头来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扰之中。
乔依陪着她坐了许久,直到赛场的赛事渐渐过半,人流慢慢散去,两人才起身准备返回教室。走下看台时,苏夏栀下意识地望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再也看不到那个清冷孤单的身影。
她想起方才遥遥对视的瞬间,想起他躲闪的目光、疏离的态度,心底的失落再次蔓延开来。
曾经在路灯下偶然相遇时的温柔对视,早读课上不经意间的目光交汇,那些细碎而温暖的瞬间,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过往。如今两人同在一间教室,朝夕相见,却形同陌路。明明只有几排课桌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教学楼里格外安静,大部分学生还留在操场观赛。走廊里的风穿过窗户,带来赛场隐约的喧闹,也带来深秋的寒意。苏夏栀和乔依缓步走回三班教室,推开门,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留守的同学。
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沈祈年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伏案刷题。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单薄的背影。他坐得笔直,全身心沉浸在习题之中,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联。
听到推门的声响,他的身体微微一顿,却始终没有抬头,连余光都没有偏向门口分毫,依旧保持着低头做题的姿势,刻意到了极致。
苏夏栀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收回目光,和乔依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路无话,一室静默。
运动会的热闹终究会落幕,可这场因心意而起的纠葛,这份刻意筑起的隔阂,却在这片深秋的校园里,慢慢生根发芽。
有人在阳光下勇敢追逐,不惧流言;有人在阴影里独自退守,暗自煎熬。
苏夏栀被流言裹挟,进退两难;沈祈年被自卑困住,步步后退。
近在咫尺的距离,成了遥不可及的天涯。那些藏在青春里的懵懂心动、隐忍与遗憾,就像窗外不断飘落的梧桐叶,一片片凋零,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整个下午,赛场的欢呼声断断续续传来,教室里的氛围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祈年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沉默,除了翻书和写字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他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悸动、所有的不甘,全都封闭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堆积如山的习题,麻木自己的神经。
他清楚地知道,从他转身离开看台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选择了退场。那场独属于自己的暗恋,从热烈的期许,慢慢变成了无声的告别。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青春里最遗憾的事大抵如此——你守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喜欢,眼睁睁看着别人奔赴你的光,而你自己,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早已被自卑与怯懦彻底消磨殆尽。
咫尺天涯,两两相离。一道沉默的隔阂,隔开了两个人,也隔开了一整个热烈又遗憾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