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不到的盛夏》黎芋芋

17、旧忆缠人 岁岁沉沦 数学考

　　数学考试的考场氛围，比语文更加紧绷肃穆。
　　厚重的呼吸声交织着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细密连绵，沉沉覆满整间教室。高三的考场从无半分松懈，每一位考生都低头疾书，指尖翻飞演算，草稿纸一页页迅速翻过，没有人敢浪费一分一秒。月考的每一门分值都至关重要，所有人都攥紧最后冲刺的底气，拼尽全力稳住每一分成绩。
　　苏夏栀稳稳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姿端正，腰背挺直，目光清清明明落在铺开的数学试卷上，思路澄澈通透，没有半分滞涩。曾经，数学是她最薄弱、最畏难的科目，是她高三路上最难跨越的坎儿。
　　没人比她更清楚从前的窘迫。无数个深夜台灯亮彻的时刻，别人结束刷题安然入睡，只有她对着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错综复杂的几何图形一筹莫展，盯着题干反复研读，推演一遍又一遍，答案却始终偏差出错。那些难题像翻不过的高山，压得她焦虑疲惫，无数次让她萌生退缩、自我怀疑的念头。
　　可她从未真正放弃。别人刷一遍的题型，她就刷三遍四遍，整理错题本，标注易错点，复盘解题思路，一点点补齐短板，一点点磨平漏洞。她熬过无数无人问津的深夜，扛过无数次考试失利的挫败，硬生生把曾经最薄弱的科目，练成了如今最稳、最放心的强项。
　　也曾有过偷懒懈怠的瞬间，有过身心俱疲、想要摆烂放弃的时刻，可每一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都会悄悄告诉自己，唯有学业不会辜负默默付出的人，唯有前路坦荡值得不顾一切奔赴。情爱飘忽不定，人心冷暖难测，唯独手中纸笔、心中学识，能撑起她的未来，能护她余生安稳。
　　清亮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浅浅落在她摊开的演算纸上。纸面之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工整清晰的步骤、条理分明的推演过程，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笃定，没有一丝潦草。
　　选择题快速审题、敲定答案，行云流水毫无卡顿；填空题精准计算，步骤稳妥，结果笃定；基础大题更是规范标准，步骤完整，得分点齐全。一路顺风顺水推进到最后压轴几何大题，她才微微蹙眉，指尖握着黑色水笔，轻轻点在草稿纸的辅助线位置，快速在脑海中构建图形结构，拆解解题逻辑。
　　难题虽繁，却不乱她心神。
　　历经无数次大考小考的沉淀打磨，如今的苏夏栀，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她不再会因为一道难题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不再会因为一时卡顿自我否定、焦虑内耗，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做题失神恍惚，满心满眼都缠绕着某个人的身影。
　　那些被情绪裹挟、被情爱牵绊、为人心内耗的灰暗日子，早已被她彻底翻篇、远远甩开。她斩断了所有无谓的纠缠，清空了心底杂乱的执念，她的世界从此干净纯粹，只剩纸笔为伴、题海为路、来日方长。
　　时间在笔尖流淌，安静的考场里，只剩下纯粹的奋斗与沉淀。苏夏栀全程专注投入，心神凝练，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坚韧、所有的力气，尽数留给了自己，留给了滚烫的前程。
　　而教室末尾的角落，那一处偏僻安静的座位，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死寂与无边煎熬。
　　沈祈年目光空洞地落在满页数学公式、函数图像上，双眼无神，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曾经烂熟于心、一眼就能看破核心思路的题型，那些他从前从不费神、提笔即解的知识点，此刻全都变得陌生又遥远，模糊得抓不住半点脉络。
　　他曾是全校公认的数学天才，是老师口中天生适合理科的苗子，是无数同学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求助的对象。从小到大，数学于他而言，从不是负担，而是底气，是荣耀，是轻轻松松就能碾压众人的强项。历届大小考试，他的数学成绩几乎稳居满分行列，卷面完美无瑕，解题思路刁钻精妙，总能给出最简洁标准的答案。
　　可现在，他握着笔的指尖僵硬沉重，手臂酸涩无力，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迟迟无法落下一字一句。
　　脑海里没有公式、没有推演、没有解题逻辑，只有漫天纷飞的旧回忆，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彻底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绪，将他的理智与清醒吞噬殆尽。
　　视线落在试卷最后一道压轴几何大题上，熟悉的题型、相似的题干，瞬间将他拽入尘封已久的旧时光里，再也挣脱不开。
　　也是这样微凉的秋日，也是这样难度爆表的月考数学压轴题，也是这间洒满晨光的教学楼。
　　那年的苏夏栀，还带着年少独有的青涩与怯懦，性格柔软腼腆，面对数学难题永远底气不足。每逢大考，最难的几何大题永远是她跨不过的软肋，考完试总会因为一道题的失误暗自懊恼许久。
　　那场月考结束，所有人都收拾试卷、吵吵闹闹地冲出教室放松，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死死盯着最后一道空白的大题。桌面上的试卷摊开平整，空白的答题区域刺眼又显眼。
　　她咬着薄薄的下唇，鼻尖微微泛红，眼眶蓄满了湿漉漉的水光，委屈又倔强。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明明熬夜刷了无数道同类题型，可一到考场高压之下，依旧慌乱出错，依旧无从下手。
　　那时候的她，还会为了一道数学题难过委屈，还会因为自己的笨拙暗暗沮丧，还会满心期待地盼着有人能回头帮帮她。
　　彼时的阳光，和此刻一模一样，温柔和煦，轻轻洒落教室窗台，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温柔得不像话，却照不亮她眼底翻涌的委屈与失落。
　　沈祈年就是在那时，停下了脚步。
　　他本可以径直离开，本可以无视旁人的情绪，本可以一如既往地清冷自持、独来独往。他向来淡漠寡言，不喜热闹，更不爱插手旁人的琐事，周身永远带着疏离冷淡的气场。
　　可看见小姑娘垂头隐忍、快要落泪却硬撑着不肯掉眼泪的模样时，他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柔软，莫名被轻轻触动。
　　他缓步走过去，微微弯腰，清冷的视线落在试卷题干上，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一点纸面空白处，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冽温和，褪去了平日的冷淡疏离，耐心又细致：“这里思路错了，辅助线要这么画，重新推演一遍步骤就通了。”
　　低沉温柔的嗓音骤然落在耳畔，委屈得快要崩溃的苏夏栀瞬间一僵，猛地抬头。
　　她的眼底还盛着未落下的水光，眼眸亮晶晶的，澄澈又柔软，猝不及防撞进他清冷好看的眉眼之中。那一刻，所有的沮丧、委屈、焦虑尽数消散，只剩下突如其来的惊喜与满心满眼的雀跃。
　　阳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那个午后，秋风轻软，光影温柔。他静静立在她身侧，俯身低头，一点点拆解复杂的解题逻辑，从辅助线画法到公式代入，从步骤推演到易错点分析，条理清晰，字字温柔。
　　她乖乖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认真聆听，不敢分心半分。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小小的心思里，满满都是眼前这个温柔耐心的少年。
　　题目讲完的那一刻，她鼓起莫大的勇气，轻声软糯地问他：“沈祈年，谢谢你，以后我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吗？”
　　彼时的他，看着她满眼星光、满心都是他的纯粹模样，看着她眼底独独为他亮起的光亮，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素来冷淡，不与人亲近，却还是对着她，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一声简单的应答，温柔了她整整一整个青春，支撑着她怀揣着细碎的欢喜，岁岁年年、义无反顾地追逐着他的身影，奔赴有他的每一场山海。
　　那时的他，笃定来日方长，笃定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永远不会消散，笃定她永远都会乖乖停在原地，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头。
　　于是他肆意挥霍她的温柔，漠然漠视她的真心，习惯性地享受她的奔赴与偏爱，却从不珍惜，从不回应。他用一次次的冷漠敷衍、一次次的疏离沉默，慢慢消耗掉她所有的热情，碾碎她所有的期待。
　　他总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还在。
　　可人心从来不是磐石，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耗与冷落；爱意从来不是永动机，撑不起遥遥无期的等待与单向奔赴。
　　回忆翻涌落幕，现实刺骨寒凉。
　　沈祈年怔怔回神，空洞的目光落在眼前空白的试卷上，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感骤然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窒息般的压抑牢牢困住他的呼吸。
　　再也没有那个做题受挫、红着眼眶等他答疑的小姑娘了。
　　再也没有那个满眼星光、满心皆是他的苏夏栀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无数个难题缠身的时刻，满心期待地盼着他的出现，会因为他一句温柔的话开心一整个下午，会日复一日、毫无保留地偏爱他、包容他所有的冷漠与棱角。
　　层层旧忆缠绕心头，密密麻麻裹住他荒芜的心脏，将他困在过往的温柔与愧疚里，不得脱身，无处可逃。
　　他精通世间所有复杂的解题技巧，能解开最难的几何函数，能看透所有题型的核心逻辑，能拿下旁人望而却步的满分试卷。
　　可他唯独解不开心底这道名为苏夏栀的遗憾难题。
　　这道题，他从年少开始作答，一路步步踏错，亲手写错了所有答案，弄丢了唯一的正确答案，最终落得无解、无补、无退路的结局，余生只剩无尽悔恨。
　　整场数学考试，两个半小时的漫长时光，他全程失神沉沦，彻底荒废。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桌面上的试卷依旧大半空白，潦草荒芜，凌乱的草稿纸上没有半分完整逻辑，只剩几行扭曲杂乱的笔迹，昭示着他一败涂地的心境，也昭示着他彻底坍塌的现状。
　　他亲手荒废了学业，亲手毁掉了备考前程，亲手推开了最爱自己的人，亲手葬送了那段最纯粹温柔的年少情愫。
　　往后岁岁年年，山河往复，春秋更替，旁人皆有前路可奔赴，皆有光明可追寻。唯独他，困于旧忆，溺于遗憾，岁岁沉沦，永无宁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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