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不到的盛夏》黎芋芋

16、风知遗憾 人知离别 秋日的

　　秋日的晨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温温柔柔地漫过明德中学的教学楼檐角，穿过层层叠叠泛黄的梧桐枝叶，筛下满地斑驳细碎的光影。微凉的秋风掠过走廊，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与纸屑，轻轻拂动走廊栏杆上晾晒的校服衣角。高三月考的第一场语文考试刚刚落幕，紧绷了两个半小时的校园终于褪去死寂，课间十分钟的喧闹如期而至，铺满整栋教学楼。
　　各班考生三三两两簇拥着走出教室，挤在走廊、楼梯间里低声热议考题，语气里混杂着考完试的松弛、对难题的忐忑，以及答对重点的笃定。有人懊恼默写卡了冷门诗句，有人庆幸作文立意贴合主题，细碎的交谈声、轻笑声交织在一起，拼凑出高三独有的鲜活又紧绷的模样。历经大半年的高三刷题备考，每场考试的得失，都足以牵动所有人的心弦。
　　苏夏栀侧身倚在西侧走廊的铁艺栏杆边，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松弛又安静。微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驱散了久坐考场的沉闷。暖金色的阳光斜斜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碎影，眉眼干净澄澈，不见半分考试后的焦躁与慌乱。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栏杆纹路间，指尖微凉，随着晚风轻轻晃动。经历了无数次大小考试的打磨，熬过了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辗转难眠，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了从前的青涩莽撞，学会了沉淀情绪、稳住本心。一场月考的起落，再也无法轻易扰乱她的心境。她的世界，早已从年少情爱纠葛，变成了纸笔题海、来日方长。
　　身侧的乔依还沉浸在对答案的兴致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明快，像林间雀跃的小鸟，冲淡了周遭残留的考试紧绷感。她拿着皱巴巴的草稿纸，对着上面零散记下的考题要点，反复对照琢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轻蹙，满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忐忑与认真。
　　“夏栀，我真的纠结死那道散文赏析了！”乔依微微凑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不确定，语气里满是纠结，“题干问的是景物描写的作用，我除了答渲染氛围、铺垫情节，最后重点写了寄托主人公的思乡与遗憾的情感，全程紧扣文本细节分析，应该能稳拿满分吧？我好多同学都只写了表层作用，没挖到情感内核。”
　　苏夏栀弯了弯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清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却格外笃定，带着历经沉淀的从容：“没错，你的答题思路完全没问题。散文赏析核心就是抓景语即情语，你紧扣文本细节，贴合主旨，答题格式也规范完整，不会扣分的。”
　　她说话的语速平缓温柔，没有丝毫侥幸得意，只是客观冷静地梳理考点。从前的她，总会因为一道考题的得失患得患失，会为了几分的差距辗转不安，会把所有情绪寄托在细碎的成败里。可走过了那段满心卑微、为爱内耗的岁月，她早已学会了与自己和解，学会了接纳所有起伏得失。她清楚自己的付出与实力，清楚每一步努力的意义，前路清晰明朗，步履沉稳坚定，所有的情绪都只为自己的归途而生。
　　阳光轻轻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温柔又干净。如今的苏夏栀，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怯懦执拗、敏感卑微，历经岁月与心事的打磨，变得温和却有风骨，柔软亦有力量。她不再依附任何人的光芒，自己便活成了一束安稳明亮的光。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边，低声聊着考题、聊着后续的备考规划，偶尔有路过的同班同学侧目回望。所有人都能看见，此刻的苏夏栀鲜活又明亮，眼底澄澈无阴霾，从容又坦荡，像秋日最干净澄澈的风，自由舒展，无牵无挂，周身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卑微与局促。
　　没人知晓，走廊另一端的背光阴影里，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早已静静凝望了她许久。那双曾经清冷淡漠、不惧万物的眼眸，此刻正一寸寸细细描摹着她的模样，沉沦、酸涩、悔恨层层交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溃烂成满地荒芜。
　　沈祈年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面，坚硬冰冷的墙体传来刺骨的凉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翻涌的寒凉与窒息。他微微垂着首，身形挺拔却透着极致的颓靡，周身萦绕着与周遭鲜活氛围格格不入的死寂，将自己与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张大半空白的语文试卷，洁白的试卷纸被指尖用力攥压，边角起了细密的褶皱，甚至微微卷曲变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骨线凌厉紧绷。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没有工整的字迹，没有细密的解题痕迹，空荡荡的纸面，像他此刻空洞荒芜、寸草不生的心脏，每一处空缺，都填满了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滔天悔恨。
　　宋煜静静站在他身侧，看着这张惨不忍睹的试卷，看着昔日耀眼耀眼的好友这般颓然模样，喉结重重滚动数次，心底满是无力与心疼，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绵长的叹息。
　　从初中并肩走到高三，整整五年时光，宋煜太清楚沈祈年的模样。他是明德中学常年稳居年级榜首的传奇学神，是老师眼中天赋卓绝、自律沉稳的标杆，是无数学弟学妹仰望的存在。以往的每一场考试，他的卷面永远工整清爽，字迹凌厉舒展，解题思路缜密清晰，答题滴水不漏，别说整面空白漏题，就连一丝多余的涂改、一处潦草的笔迹，都极少出现在他的试卷上。
　　可今天，两个半小时的语文考试，别人都在奋笔疾书、驰骋题海，他却整整失神了整场考试。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无法落下，思绪飘散万里，游离在考场之外，任由时间肆意流逝，最终只留下满目荒芜的空白。
　　“祈年，你到底在跟自己较劲什么？”宋煜压着极低的声音，语气里藏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担忧，生怕路过的同学听见闲话，“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月考，就算临时失利又能怎样？不过是一次阶段性检测，考差了还有下次，还有最重要的高考，你没必要这么糟蹋自己，没必要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没必要。
　　这三个字，沈祈年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通透。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每一次考试都是查漏补缺的契机，是奔赴高考的必经之路，是他曾经坚定不移、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未来。他曾无数次规划过自己的高三、自己的高考、自己的未来，清晰、坚定、步步为营。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住纷乱的思绪，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
　　整场考试，他试着静下心审题、读文、写作，可笔尖每一次想要落下，脑海里不受控制涌入的，全都是苏夏栀的模样。是她从前坐在教室角落，低头默默背书的温柔侧脸；是她遇到难题时，小心翼翼抬眸问他对错的清澈眼眸；是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藏不住欢喜与悸动的赤诚模样；是她被他冷漠敷衍后，眼底悄悄漫开的失落与委屈。
　　那些被他肆意忽略、随意辜负的细碎温柔过往，此刻全都化作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神经肌理，一寸寸、一遍遍反复凌迟，疼得他手脚僵硬、四肢发凉，心神彻底溃散，根本无法集中半点注意力。
　　他艰难抬眼，越过走廊上往来的人流、错落的栏杆与空旷的长廊，目光执拗又空洞地落在那道沐浴在暖阳里的身影上。
　　阳光下的苏夏栀，眉眼舒展，笑意清淡温柔，认真听着身边好友的碎碎念叨，偶尔低头浅笑，眼底澄澈干净，盛着秋日的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阴霾，没有半点困顿。
　　最重要的是，那双曾经满是他的眼眸里，如今再也没有半分关于他的痕迹。
　　宋煜说的没错，是他在较劲，是他在自我折磨。可这场煎熬，从来都不是他与考试、与前程的较劲，而是他与过往、与遗憾、与被他亲手推开的爱意的拉扯。
　　沈祈年清晰记得，从前的苏夏栀，目光永远下意识追随他的方向。人山人海的操场，拥挤喧闹的人群，安静肃穆的教学楼，无论相隔多远，无论他藏身何处，她总能第一时间精准找到他的身影，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藏着不敢言说的悸动，目光炙热又纯粹，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那时候的他，恃宠而骄，肆意挥霍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总觉得这份爱意永远不会消散，总觉得她永远会在原地等他，所以一次次冷漠回避，一次次敷衍漠视。
　　可现在，他们不过隔着一条短短走廊的距离，近得他能清晰看见她发梢浮动的碎光，近得穿堂而过的秋风，能把她轻柔的笑语一字不送送进他耳里，近得他只要抬步，就能再次靠近她的世界。
　　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
　　一次都没有。
　　没有留恋，没有回望，没有挣扎，没有不舍，彻彻底底，将他隔绝在外。
　　沈祈年缓缓垂下眼眸，浓密的黑睫重重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汹涌泛滥的酸涩与狼狈，指尖用力到极致，青白的骨节微微发颤，将试卷捏出深深浅浅、无法抚平的褶皱。心底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掏空了所有温热，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密密麻麻的痛感。
　　穿堂的秋风肆意掠过走廊，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落叶，轻轻拂过他清冷疲惫的眉眼。风里带着秋日独有的暖意与草木清香，温柔治愈，却偏偏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疼，窒息感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
　　漫天秋风知晓他无处言说的遗憾，匆匆岁月铭记他无可弥补的亏欠，周遭万物都记得他辜负过的真心，唯独那个被他消耗殆尽、狠狠推开的姑娘，再也不必知晓他的悔恨，再也不必为他半分情绪牵动心神。
　　“我没较劲。”
　　良久良久，他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沙哑的声响，声音低沉破碎，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倦怠，藏着深入骨髓的颓然与绝望，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无力。
　　“我只是……写不下去。”
　　心里早已被过期的温柔、烂在岁月里的遗憾填满，方寸之地拥挤又荒芜，再也没有半点余地，去容纳他曾心心念念的前程万里、山海远方。曾经支撑他一路向前的所有动力，都被他亲手碾碎，随她的离开彻底消散。
　　宋煜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荒芜、毫无光亮的模样，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彻底沉沦颓废，喉间酸涩发胀，再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语。
　　有些深埋心底的心结，从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解开。
　　有些亲手酿成的错过，一旦发生，便是覆水难收、万劫不复，余生只剩无尽煎熬。
　　短暂的课间转瞬即逝，清脆的预备铃声骤然划破走廊的喧闹，清亮的声响回荡在整栋教学楼，催促着所有考生即刻回归考场，迎接下一场考试。
　　喧闹的人群瞬间四散，同学们快步奔赴各个教室，方才人声鼎沸、笑语盈盈的走廊，转瞬便褪去所有鲜活热闹，恢复了肃穆安静的考前氛围，只剩秋风依旧穿梭往来。
　　苏夏栀抬手，轻轻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动作温柔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她侧头看向身侧的乔依，眼底带着从容的浅笑，语气清淡笃定：“走吧，回教室准备数学考试，收心专注，别分心。”
　　她的语气平静淡然，步履沉稳坚定，转身的瞬间脊背挺直，姿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恋，彻底掠过走廊那头的阴影，掠过那个沉溺悔恨的人。
　　纤细挺拔的背影一步步向前，稳稳走向光亮明亮的考场，走向属于她的、坦荡辽阔的前路，走向没有阴霾、没有遗憾、没有沈祈年的崭新未来。
　　沈祈年依旧僵在原地，保持着靠墙伫立的姿势，静静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远离，看着她彻底消失在教室门口的光影里。
　　窗外阳光万里，秋风和煦正好，人间烟火鲜活明媚。
　　她奔赴前路山海，坦荡明亮，岁岁明朗。
　　而他困于过往废墟，沉于无尽遗憾，岁岁沉沦。
　　从此清风有归期，落日有归途，山河有往复，唯独故人无再会。
　　人间万般光景皆圆满，唯独他，万般皆是遗憾，万般，皆是别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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