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红袖 一
...
-
一
教坊司在长安城东市的东南角,跟倚翠楼隔了三条街。同样是烟花之地,倚翠楼是青楼,教坊司是官办艺伎机构——区别不大,反正都是男人花钱买笑的地方。教坊司的姑娘们挂着“官妓”的名头,听着体面,其实连倚翠楼的姑娘都不如。倚翠楼的还能挑客,教坊司的不能——来了谁就是谁,不想伺候也得伺候。教坊司的老鸨姓赵,四十多岁,年轻时也是舞姬,腿伤了跳不动了才退下来当老鸨。她对红袖不错,因为红袖是头牌,头牌能赚钱。赚钱的就是祖宗。
红袖是教坊司的头牌舞姬。不是因为她舞跳得最好——虽然确实好。是因为她最会笑。对谁都能笑,笑得好看,笑得真诚,笑得你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翘起来,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些男人看了就移不开眼,就愿意多给银子。可她知道,她对谁都一样笑,她在谁眼里都不是特别的。特别这个词太贵了,她给不起,别人也给不起。
红袖今年十八,十四岁被卖进教坊司,四年了。四年来她学会了一件事——别把男人当回事。男人来了,跳支舞,喝杯酒,上床,天亮了他走了。钱收了,日子继续过。谁走了都不可惜,谁来了也不惊喜。他们都是过客,她也是过客。大家都是过客,谁也别把谁当真。当真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除了沈临风。不是因为她喜欢他,是因为他出手最大方。其他人来了,给银子,碎银子,一串一串的,还得数。沈临风来了,给金子,整锭的,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听着就舒坦。他不讨价还价,不说“能不能便宜点”,不挑三拣四。来了就给钱,给完了就走。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红袖第一次见沈临风是半年前。那天晚上她跳了一支《绿腰》,腰肢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旋转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跳完了,满堂喝彩,掌声像打雷。沈临风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看她,又不像在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远的人。
红袖走过去,给他倒了杯酒。“将军,我跳得不好?”
“好。”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将军怎么不鼓掌?”她歪着头,笑着问。
沈临风端起酒杯,看了她一眼。“鼓掌的人够多了,不缺我一个。”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可红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半年。不是因为它多有道理,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感情。没有感情,就没有假。她听够了假话,腻了。
红袖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有意思——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也不是那种装清高不近女色的。他就是……淡淡的。来了,坐下,喝酒,看舞,偶尔说两句话,然后上床。不废话,不纠缠,不承诺。他从来不说“你真好”,从来不说“我会再来的”,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承诺,所以什么都不用负责。走了就走了,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红袖喜欢这种。不累。她不需要哄他,他不需要哄她。银货两讫,干脆利落。更重要的是,他给的钱够多。每次来,一锭金子,从来不讨价还价。金子是黄的,亮的,沉甸甸的。有时候喝多了,给两锭。红袖收了金子,揣进枕头底下,听着金子碰撞的声音,心里踏实。她的枕头底下有个暗袋,缝了好几层,怕掉了。里面已经攒了十几锭了,再攒半年,就能赎身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才能安心入睡。
二
今日沈临风又来了。
红袖正在练舞,水袖甩出去,收回来,再甩出去。她的手臂很酸,可她没停。停了就会想别的,想了别的就会分心,分心了就跳不好。听到小丫鬟说“沈将军来了”,她放下水袖,擦了擦汗,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舞衣。水红色,衬她的肤色。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补了点口脂,把头发拢了拢。口脂是红色的,胭脂是粉色的,粉是白色的。她一样一样地往脸上抹,抹得很仔细,像是画家在画画。她不是为他化的妆,是为自己。化了妆的她才是红袖,不化妆的她什么都不是。
“让他进来。”
沈临风推门进来,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的袍子是新换的,可皱巴巴的,像是没有烫过。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滚动了一下,眉头没有皱。红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又倒了一杯。
“将军昨夜没睡好?”她的声音很轻。
“还行。”他的声音很哑。
红袖没有追问。她给他倒酒、夹菜、拨灯芯,做着一个女人该做的所有事。她知道他不是来找她说话的,甚至不是来找她上床的。她是来“坐在这儿”的。跟柳如烟一样,跟所有女人一样——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在身边,是谁不重要。可以是她,可以是柳如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在”,不是一个“谁”。红袖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金子,不是人。她给他倒酒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打节拍,是在想事情。他的目光是散的,看的是她身后的墙,可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只有灰,只有蜘蛛网。他看的是别的地方,别的人。
“将军,想看舞吗?”红袖问。她的声音很甜,甜得像蜜。
“好。”他的声音很平。
红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水袖一甩,腰肢一扭,开始了。她跳的是《绿腰》,跟半年前一样。不是她没学新舞,是她知道他不看——他从来不看。她跳什么他都“好”,可她跳完了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可他的眼睛根本没在她身上。他的眼睛在看窗外,在看月亮,在看别的地方。她跳了也是白跳,不跳也是白不跳。所以跳吧,跳完了收钱。
今日也一样。红袖跳了半支舞,忽然停下来。水袖垂在地上,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临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
“将军没在看。”她的声音很平。
“我在看。”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将军看的是我身后的墙。”红袖把水袖收了,走回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很辣,辣得她舌头疼。“将军有心事。”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没有否认。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杯空了,他又倒了一杯。红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镇北将军,修罗,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可在情场上,像个丢了糖的孩子。她不知道他在想谁,但她知道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他得不到的人。得不到才会想,得到了就不会想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红袖把酒杯放下,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暖。暖碰暖,还是暖。
“将军,别想了。”她说,“想也没用。”没用的事就不要做,做了就是浪费。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感情。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沈临风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纤长,指甲染了凤仙花汁,红艳艳的,像是十滴血。他抬起头,看着红袖的脸。红袖笑了,笑得很媚,眼尾上挑,嘴唇丰满,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勾魂。这个笑她练了很久,对着铜镜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她练了四年,练到炉火纯青。她知道这个笑好看,知道男人看了会心动。可沈临风看了,没有心动。他的眼睛是平的,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笑,可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将军,”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今晚不想那些了,好不好?”她不想让他想别人,想她就好。她不需要他爱她,只需要他在这一刻想着她。
沈临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可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她的眼睛,是在看她眼睛里的倒影。他看的是倒影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红袖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手很软,很暖,像一团棉花。跟他想的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手凉,像一块玉,凉得让人心疼。红袖的手是热的,烫的,像一团火。火烧得快,灭得也快。玉不会,玉永远是凉的。
红袖拉着他走到床边。帐子垂下来,水红色的,绣着鸳鸯。鸳鸯是成对的,可她从来不知道那两只鸳鸯谁是谁。公的?母的?分不清。也许它们自己也分不清。
三
帐子放下来了。水红色的纱帐把外面的光滤成了粉色,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红袖的手搭在沈临风的肩上,慢慢地往下滑,解他的衣带。他的身体很硬,肌肉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红袖见过很多男人的身体,有胖的、有瘦的、有软的、有硬的。沈临风是最硬的那个——不是身体硬,是整个人都是硬的。他的眼神是硬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敌人。语气是硬的,说话的时候像是在下命令。连呼吸都是硬的,急促的,短促的,像是有人在追他。红袖想把他变软。她想让他放松,想让他忘了那个人,想让他这一刻只属于她。
她吻他的脖子。他的脖子很硬,喉结突出,她的嘴唇贴上去,凉凉的。她吻他的锁骨,他的锁骨很突出,像两座小山。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加速,他的肌肉在放松。她以为她快成功了。
然后她听到了。“阿晚。”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红袖的动作停住了。她以为自己在幻听,可他没有停。“阿晚。”又一声。比刚才更清楚。
红袖抬起头,看着沈临风的脸。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可他没有在做梦,他很清醒。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阿晚……”第三声。这次她的名字在他嘴里变得很软,软得像是在叫一个很珍贵的人。
红袖的手从他身上收回来,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看着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动。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阿晚”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知不知道他想她?
“将军。”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沈临风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从迷茫变得清醒,从清醒变得冷淡。像是一盏灯,灭了。
“将军又叫那个名字了。”红袖说。她的声音很平。
沈临风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躺在那里,看着帐顶。帐顶是水红色的,上面绣着并蒂莲。他盯着那些莲花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红袖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又问了一句:“阿晚是谁?”
沈临风转过头,看着她。那一眼很冷,冷到红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的眼睛像是两块冰,能把人冻住。
“你不该问。”他说。
红袖沉默了。她知道他不爱她,甚至连喜欢都算不上。她是他的露水情缘,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来的时候不敲门,走的时候不回头。可她没想到,他在她床上的时候,叫的是别人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是别人的。她应该生气吗?应该难过吗?应该把枕头砸在他脸上,说“滚出去,以后别来了”吗?红袖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她不爱他。她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她只知道他出手大方,长得好看,床上不算温柔但也谈不上粗暴。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的爱,她只需要他的钱。爱是假的,钱是真的。金子不会骗人,金子不会变心。
“将军,”红袖开口,声音很平,“继续?”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要不要再加一壶酒”。
沈临风看着她,眼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意外。他没想到她会说“继续”。别的女人可能会哭,会闹,会让他滚。她不会,她不在乎。
红袖看到他的表情,笑了。她笑得很真,比刚才那个媚笑真多了。“将军,我不在乎。”她说,“你叫谁的名字都行,我不在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她说的是真话。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东西从来不是男人,是钱。男人会走,钱不会。男人的心会变,金子不会。金子放在枕头底下,不会长脚跑掉。她攒够了钱,赎了身,买个小院子,种一架葡萄,养两只猫。一只白的,一只花的。不要男人,男人太麻烦了。她不需要男人,她只需要自己。
沈临风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红袖读不懂。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意外,也许什么都不是。她不想懂,懂了也没用。
红袖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重,像是有人在打鼓。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比刚才快。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她。
“将军,”她轻声说,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你心里有人,就别来找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沈临风的手指在她背上顿了一下。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她,想得受不了了。可你来找我,只会更想她。”红袖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是她。”她不是她,永远不会是她。像也没有用,像也不是。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安静到能听到隔壁房间的说话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墙。沈临风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锭金子——他进来的时候就放在那里的。金子很大,很重,比平时多一倍。他把金子放在床上,站起来,穿好衣服。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逃。
“将军……”红袖叫了一声。
沈临风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很响。
“红袖。”
“嗯。”
“对不起。”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红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锭金子。金子很重,很凉,在烛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她看着那锭金子,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很苦。苦得像黄连,可她咽下去了。
“对不起。”她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我又不爱你。”
她把金子塞进枕头底下,跟之前攒的那些放在一起。一锭,两锭,三锭……她数了数,还差六锭。再攒半年,就够了。半年,一百八十天,很快的。她等得起。
红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帐子还没挂起来,她能看见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着赎身后的事——买个小院子,要带天井的,天井里种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可以在葡萄架下乘凉,吃西瓜。养两只猫,一只白的,一只花的。白的叫雪球,花的叫花花。不要男人,男人太麻烦了。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说的话你不能信,他们做的事你不能当真。红袖不想再伺候任何男人了,她只想伺候自己。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沈临风叫“阿晚”时的声音。那个声音是软的,像棉花,像云,像春天里的风。她从来没听他用那种声音说话。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硬的,冷的,平的。可他对“阿晚”说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红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阿晚,”她自言自语,“你可真行。”能把沈临风变成这样的人,一定很厉害。红袖有点羡慕她,不是羡慕她被沈临风爱,是羡慕她有一个人可以想。红袖没有。她连想的人都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就会期待,期待就会失望,失望就会难过。不难过,挺好的。不难过就不会哭,不哭就不会丑,不丑就还能赚钱。
红袖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了。
四
沈临风从教坊司出来,夜风很凉。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屋子里的热气吹散了大半。街上的灯笼已经灭了一半,只剩下几盏还在亮着,昏黄昏黄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黑漆漆的,只有灯笼光照着的一小片地方是亮的。
赵铁衣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跟了上去。赵铁衣靠着墙根站着,腿都站麻了。看到将军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将军,回府?”赵铁衣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赵铁衣差点撞上他,赶紧停住。
“赵铁衣。”
“在。”赵铁衣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混蛋?”沈临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铁衣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难回答。说“是”,将军会难过。说“不是”,将军不信。他想了想,说:“将军不是混蛋。”这是真话,他觉得将军不是混蛋。混蛋不会愧疚,混蛋不会说对不起,混蛋不会在那种时候停下来。将军会。
“那是什么?”沈临风没有回头。
赵铁衣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将军,将军有时候像一把刀,有时候像一块石头,有时候像一个孩子。他想了又想,终于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人。”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说得不好。可沈临风没有笑他。
沈临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上扬,眼角的皱纹会堆在一起。他的亲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说出这种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
“跟将军学的。”赵铁衣的声音也很轻。
沈临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这次他停得很突然,赵铁衣差点撞上去。
“赵铁衣。”
“在。”
“以后不来了。”沈临风的声音很平。
赵铁衣愣了一下。不来教坊司了?那倚翠楼呢?红袖呢?云萝呢?苏映雪呢?他有很多问题,可他没问。“将军,您是说不来教坊司了?”他确认一下。
“嗯。”沈临风的声音很平。
“那倚翠楼呢?”赵铁衣的声音很轻。
“也不去了。”沈临风的声音还是很平。
赵铁衣看着将军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将军的背,以前很直,现在有点弯。不是驼背,是累的。
“是因为林姑娘?”赵铁衣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长安城像是蒙了一层霜。月光很白,白得像雪,白得像她的脸。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她。
“赵铁衣。”
“在。”
“你说,她会等我吗?”沈临风的声音很轻。
赵铁衣知道这个“她”是谁。他跟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知道将军心里只有一个人。他想说“会的”,可他不敢说。因为他不知道。她明天就要嫁给别人了,嫁给将军的大哥。她会等吗?她还有资格等吗?他只知道将军在赌,赌一个不可能的人,赌一段不可能的缘分。赌赢了是运气,赌输了是命。
“将军,”赵铁衣说,声音很低,“林姑娘她……心里是有您的。”
沈临风转过头看着他。
“您翻墙去林府那晚,我在墙外等着。林姑娘哭了很久,碧桃哄了她很久。”赵铁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人听到。“将军,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哭,就是心里有他。”他不懂什么情啊爱啊,他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可他懂这个——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在乎。她在乎他,才会哭。不在乎,连哭都懒得哭。
沈临风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铁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沙沙地响。月光照在将军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回府。”他说。
赵铁衣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条黑色的河。沈临风走在前面,赵铁衣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五
第二天,红袖照常起来练舞。
水袖一甩,腰肢一扭,旋转,跳跃,落地。她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手臂甩得啪啪响,脚跺在地上咚咚响。小丫鬟在旁边看着,觉得姑娘今天有点不一样——跳得比平时好,可表情比平时冷。她的脸是冷的,眼睛是冷的,连笑都是冷的。好像不是在跳舞,是在打仗。
“姑娘,您怎么了?”小丫鬟问,声音很轻。
“没怎么。”红袖的声音很冷。
“是不是沈将军……”小丫鬟不敢说下去。
“别提他。”红袖停下来,擦了擦汗。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辣的。“以后他来了,就说我不在。”她要把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去掉,不去掉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放不下。放不下就没办法开始新的生活,没办法开始新的生活就没办法赎身。
小丫鬟愣了一下。“姑娘,您不是说要攒钱赎身吗?沈将军出手最大方了,您不接他的客,钱怎么办?”小丫鬟急了,声音都大了。
红袖把水袖扔到一边,坐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凉得她牙疼。“钱可以再赚,人不能再见。”他的钱好赚,可她的心不好受。多赚几锭金子,多难受几天。她算了算,不值。
小丫鬟不懂,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个丫鬟,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红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玉。她想起沈临风昨晚说的话——“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真的,不是客套。他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认真,是真的觉得对不起。红袖想,你对不起我什么?你花钱我卖艺,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把我当人了。可我不需要你把我当人,我需要你把钱给我。钱是冷的,人是热的。冷的不伤人,热的伤人。她宁可他要冷的。
红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继续练舞。一,二,三,转。四,五,六,跳。七,八,九,落。她数着拍子,一下一下的。她的动作很标准,比教坊司任何一个舞姬都标准。可她的心不在这儿,她的心在那六锭金子上。再攒六锭,她就自由了。自由。自由是什么?是不用再陪男人睡觉,是不用再对每个人笑,是不用再穿水红色的舞衣。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红袖停下来,站在屋子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自由,她想要。可她更想要一个人,一个能让她在夜里不想自由的人。她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吃饭,不想一个人睡觉,不想一个人看着屋顶的裂缝发呆。她想有个人在旁边,说说话也好,不说话也好,在旁边就行。可她从来没有。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红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六
同一天下午,齐王府。
苏映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青萝刚送来的消息。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可她从来不读。那些书是摆着好看的,就像她的笑,也是摆着好看的。
“郡主,查到了。”青萝的声音有些犹豫。“沈将军昨夜去了教坊司,找了红袖。”
苏映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咚。
“还有呢?”她的声音很平。
“他在红袖那儿……叫了一个名字。”青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蚊子叫。
“什么名字?”苏映雪的声音很冷。
青萝犹豫了一下。“阿晚。”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可她从郡主的脸色看出来,这不是一个好名字。
苏映雪的眉头皱了起来。阿晚?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她以为沈临风心里的人是林归晚,可“阿晚”不是“归晚”。“归晚”是全名,“阿晚”是昵称。他叫她“阿晚”,他们之间已经到了可以叫昵称的程度了吗?难道她猜错了?她以为沈临风心里的人是林归晚,可她不确定了。她不知道“阿晚”是谁,也许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知道的人。一个比她更早出现的人,一个比她更了解他的人,一个比她更配得上他的人。
“阿晚是谁?”苏映雪问,声音很冷。
“不知道。红袖不肯说,教坊司的人也打听不到。”青萝把另一张纸递过来。“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沈将军从教坊司出来之后,跟赵铁衣说‘以后不来了’。教坊司和倚翠楼,都不去了。”青萝的声音很轻。
苏映雪的手指停了下来。不去了?沈临风,那个京城二十四家青楼去过二十二家的风流将军,说不去了?她记得那些传闻,说他在青楼一掷千金,说他对每个女人都好,说他是个风流种。可他突然不去了。为什么?
“为什么?”她问。
“不知道。不过……”青萝吞吞吐吐,不敢说。“不过什么?”苏映雪的声音冷了一度。“赵铁衣问了一句‘是因为林姑娘吗’,沈将军没有否认。”青萝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映雪的手猛地攥紧了。林姑娘。又是林归晚。她攥着那张纸,纸被她攥皱了,字迹模糊了。她的指甲嵌进纸里,纸破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在一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 delicate的事。
“郡主,您打算怎么办?”青萝小心翼翼地问。青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踩地雷。
苏映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玉。她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青萝。”
“在。”
“派人散布消息。就说林归晚婚前跟多个男人不清不楚——顾衍之、谢知远、赵景行,都算上。”她的声音很冷。
青萝吓了一跳。“郡主,这不妥吧?万一被查出来……”青萝的脸色白了。
“查不出来。”苏映雪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人传人。今天有人说‘听说’,明天有人说‘据说’,后天就成了‘众所周知’。等传到沈临风耳朵里,他就算不信,也会膈应。”她不需要他信,只需要他膈应。膈应了就会不舒服,不舒服了就会少见面,少见面了就会疏远,疏远了就会分开。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青萝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苏映雪转回身,看着窗外的天空。林归晚,你的名声本来就不好。我帮你再添一把火,不用谢我。
七
当天晚上,长安城的贵妇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王夫人跟刘夫人说:“听说了吗?林府那个庶女,婚前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刘夫人跟李夫人说:“翰林编修顾衍之,从小跟她青梅竹马,两个人经常私下见面。”李夫人跟张夫人说:“户部侍郎之子赵景行,在赏花宴上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张夫人跟赵夫人说:“还有谢家的谢知远,当众给她写情诗,她收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东市飞到西市,从贵妇圈飞到市井巷陌。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他们私会,有人说他们有书信往来,有人说他们已经定了终身。没有人知道真相。可每个人都在说,好像他们亲眼看到了一样。说话的嘴一张一合,像是一群青蛙在叫。
“啧啧啧,这还没嫁人呢,就这么不检点。”
“听说她跟沈家有婚约,嫁的是沈大公子。”
“沈大公子知道吗?”
“谁知道呢,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反正这样的女人,谁娶谁倒霉。”
林归晚还不知道。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想着一个人。那个翻墙进来、叫她“阿晚”、说“我做不到”的人。她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说她什么,不在乎。他们在乎的那些事,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个人,那个人信她。别人的嘴,她堵不住,也不想堵。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可那一下,是她这些年来最真心的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