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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杏花酥   一 ...

  •   一
      夜深了,林府一片寂静。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的街上传来,一慢三快,子时了。梆子声在夜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心跳。林归晚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母亲的玉佩,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杏树上。月光很好,照在杏树上,把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杏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朵迟开的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像是一簇簇小小的灯笼,粉白色的,发着微弱的光。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飘飘悠悠的,像是谁在叹气。
      白天诗会上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谢知远的诗、谢知远的手、谢知远说的“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这辈子非你不娶”。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是热的,可她心里是凉的。她在想另一个人。还有沈临风——他从竹林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说“你利用他”。他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烫,像是被火烧过。说“你能不能给我一句话”。她给了他什么话?她什么都没给。她只是沉默。
      林归晚闭上眼睛,把玉佩握紧。玉佩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疼了一下。疼了才能记住,记住了才能不忘。
      别想了。想也没用。想了他也不会来,来了也不能怎样,能怎样也不敢。可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竹叶的声音是沙沙的。不是猫踩瓦片的声音,猫的声音是轻轻的,带着爪子摩擦的细响。是——有人落地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一袋米从墙上扔下来。
      林归晚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转身看向窗外。动作很快,快到玉佩的棱角划了一下她的锁骨,疼。月光下,一个人影落在院子里。高高的,瘦瘦的,穿一身墨色的袍子,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沈临风。
      林归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他怎么会来?这个时辰?子时了,三更天了。翻墙?他怎么又翻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扇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挡住了眼睛,她没有拢。
      “将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临风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把他的五官衬得更加深邃。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他的眼眶里。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可能吧。”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然后他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一个翻身,进来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翻一座很矮的墙。他做了很多次了,熟练得像是在翻自己的家。他在她面前翻了很多次墙了,每一次都像是回家。
      林归晚退后一步,看着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她房间里。他的袍子是墨色的,沾着墙头的灰,灰是白的,在墨色的布料上很明显。他的靴子上有泥,泥是湿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踩过来的。他站的地方是她的闺房,他脚下的地板是她每天踩的地板。墨色的袍子上沾着墙头的灰,灰是白的,在墨色的布料上很明显。他的手指上还有灰,他没有拍掉。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像是他只是来串门的,像是他没有翻墙。
      “将军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很平。
      “林府,你的闺房。”沈临风的声音也很平。
      “知道还来?”她的声音很平。
      “知道才来。”他的声音也很平。
      林归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茶壶是白瓷的,上面画着青花。她倒茶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她的手端起了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将军深夜来访,有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沈临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他的手很大,茶杯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是玩具。他看着茶杯里的茶,茶水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很白。
      “想你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杯在手里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他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可她还是觉得他在说笑——因为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她是沈怀瑾的未婚妻,是他未来的大嫂。他是沈家的二公子,是她未婚夫的弟弟。他们之间横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海。河能游过去,海游不过去。
      “将军不该说这种话。”林归晚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知道还说了?”她的声音很轻。
      “知道才说。”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她不敢直视。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一个油纸包上——那是白天碧桃买回来的杏花酥,杏芳斋的。油纸包是黄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杏芳斋”三个字。纸被油浸透了,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杏花酥,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杏仁粉。
      “将军吃过晚饭了吗?”她问。
      “没有。”沈临风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把油纸包推过去。“先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杏花酥,做成了杏花的形状,酥皮上撒了碾碎的杏仁粉。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碎屑掉在桌上,掉在他的袍子上。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吗?”林归晚问。
      “甜。”他说,眉头皱了一下。“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还吃?”
      “你给的。”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指很白,指甲是淡淡的粉色。敲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二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一盏灯、一包杏花酥。烛火跳着,光忽明忽暗。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是一条银色的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丑时了。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一天中最黑的时候。也是最安静的时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将军,”林归晚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柳姑娘那么好?”
      沈临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杏花酥放下,酥皮碎了一块,掉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他喝凉茶的时候眉头没皱,像是习惯了。“柳如烟?”他问。
      “嗯。”林归晚的声音很轻。
      “你吃醋了?”他看着她。
      “没有。”林归晚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好奇。你去倚翠楼三年,每月至少两回,送她首饰、给她撑腰、请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你对她比对你那些露水情缘好得多。为什么?”她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沈临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好奇——不,有好奇,她把好奇藏在了平静底下。她看他的眼神是平的,可他看得出来,平的下面是波浪。
      “因为我心里有个人。”他说。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得不到。”沈临风的声音很轻。“所以找替身。”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响,灯芯烧断了,火苗矮了一截。林归晚看着沈临风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映的,是他自己的。那种光很亮,很烫,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替身?”林归晚的声音有些哑。
      “柳如烟像她。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像——安静、从容、什么都不在乎。”沈临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笑。那个弧度很微弱,像是烛火晃了一下。“可她不是她。越像越不是,越不是越想。”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归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她的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刮出几道白印。
      “那红袖呢?”她问。“谢知远说你在她那里叫过别人的名字。”
      沈临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归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久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他的手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阿晚。”他说。
      林归晚的心跳停了一拍。停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又开始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晚。
      他叫的是“阿晚”。
      她认识的人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母亲叫她“晚儿”,父亲叫她“归晚”,碧桃叫她“小姐”,王氏叫她“三丫头”。从来没有人叫她“阿晚”。从来没有。这两个字是从哪里来的?是他自己发明的吗?是他想出来的吗?他在心里叫了多少遍,才叫得这么顺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母亲叫她“晚儿”,父亲叫她“归晚”,碧桃叫她“小姐”。从来没有人叫她“阿晚”。从来没有。她不知道“阿晚”是谁,可她觉得那是她自己。一个从来没有人叫过的自己。
      “阿晚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怕惊动了就不叫了,不叫了就没了。
      沈临风看着她,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她的眼睛是两口井,他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等回声。
      “你说呢。”他说。
      林归晚的手彻底僵住了。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僵着,不会动了。她懂了。她终于懂了。为什么他对柳如烟好——因为柳如烟像她。为什么他收苏映雪的香囊——因为苏映雪也像她。为什么他约红袖、约云萝、去二十二家青楼——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得不到,所以找替身。所有的替身,都是她。柳如烟是她,红袖是她,苏映雪是她。她们都是她的影子。他是追着她的影子跑,可他永远追不到她本人。因为她是他的大嫂。因为他是她的二叔。因为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林归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也疯了。她疯了一样地喜欢这个人,疯了一样地想跟他在一起,疯了一样地想不顾一切。可她不能。因为她是他的大嫂。因为她是沈怀瑾的未婚妻。因为三个月后,她要嫁给他大哥,然后每天见到他,叫他“二叔”,听他叫她“大嫂”。这两个字会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割她的喉咙,也割他的喉咙。
      “你疯了。”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可能吧。”他的声音很轻。
      “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还——”她的声音大了。
      “我知道,可我做不到。”沈临风打断她,声音忽然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下去。“我试过。三年前婚约定下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你是大哥的未婚妻,不是我该想的人。我去北境,打了三年仗,三年没见你。我告诉自己——时间长了就忘了。我在北境。我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用刀在手心里刻了一个字。不是你的名字,是‘晚’。我怕写全名会被发现。后来伤口发炎,肿了三天,赵铁衣以为我要死了。我说死不了,还没见到你。”他的声音很急,像是怕她打断。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很薄,薄到像是雾气。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见了无数人,打了无数仗,流了无数血。可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我没见过你,可我把你打听了个遍——你喜欢杏花酥,你怕冷,你贴身戴着杏花玉佩,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窗前。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你。我想了三年。”
      林归晚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可她忍得很辛苦,忍得下巴都在抖。
      “你别说了。”她偏过头。
      “我要说。”沈临风的声音低下来。“我回京第一天,派人给你送信——‘改日登门拜访’。我写那六个字的时候,手在抖。我在北境杀人的时候手都没抖过,写六个字,手抖了。”他伸出手让她看,手在抖,现在还在抖。
      “你别说了……”林归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望月楼见你那天,我迟到了。不是因为苏映雪,是因为我在府里换了三次衣服——穿白的怕太素,穿蓝的怕太暗,穿青的怕太艳。我对着铜镜照了半个时辰,最后穿了竹青色。我以为你会看我一眼,你看了,可你看了就移开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林归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桌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让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临风没有停。
      “今日诗会,你收谢知远的诗,我差点冲过去。你跟他去竹林,我跟在后面。我看到他握你的手,你没抽回去,我恨不得把他的胳膊卸了。可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表哥,因为你……”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你大嫂。”林归晚替他说完了。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沈临风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和林归晚压抑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忍着自己不哭,忍着自己不喊,忍着自己不扑过去。
      “你说一百遍我也不信。”沈临风说。
      林归晚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你说你不喜欢我,说一百遍我也不信。你说你不会想我,说一千遍我也不信。你说你会忘了我,说一万遍我也不信。”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重。
      林归晚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她说不出话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不喜欢他?假的。她不想他?假的。她会忘了他?假的。全假的。她骗不了他,也骗不了自己。她只是不敢承认。承认了,她就输了。输给谁?输给他,输给自己,输给那纸婚约,输给“大嫂”这两个字。认输就要放下,可她放不下。
      林归晚趴在桌上,肩膀轻轻地抖着。她没有出声,可沈临风知道她在哭。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背在抖,她的整个人都在抖。可她没有声音,她把声音咽进了肚子里。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他的手指很凉,她的头发很软。她没有躲。他的手慢慢地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慢。
      “别哭了。”他说,声音哑了。
      林归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临风,”她叫了他的全名。“你别再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
      “我做不到。”他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可这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因为他说的是真话。他做不到。他试过,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做不到。他以为时间长了就能忘,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放。可他忘不了,也放不下。她就像长在他心里了,拔不掉。拔掉了会疼,不拔也会疼。
      林归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她不信任何人,不靠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人。她把自己裹在一个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壳很厚,很硬,她用了一层一层的东西来加固。她以为没有人能打破它。可他靠近了,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次都在她以为他会停下的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翻墙,翻窗,翻进了她的壳里。现在他在她心里,出不去了。
      “你走吧。”她说。
      “好。”
      沈临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下,差点灭了。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桌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烛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肩膀还在轻轻抖着——她还在哭。他看不到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哭。他听到了她压抑的呼吸声。
      沈临风想走回去,想把她抱在怀里,想擦掉她的眼泪,想说“别哭了,我在”。可他不能。因为他说了“我做不到”,已经越界了。再走回去,就是深渊。他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万丈深渊。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翻窗出去了。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好。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窗台上压了一张纸条——来的时候塞在袖子里,忘了给她。纸条是白色的,折成长条。他把石头压在纸条上,怕被风吹走。
      然后他翻墙走了。
      三
      林归晚听到院子里落地的一声轻响,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脚步声从院子里到巷口,从巷口到街上,从街上到很远的地方。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桌对面,他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温度。椅子是木头的,她伸手摸了摸,凉的。可她觉得烫——也许不是椅子烫,是她的手烫。茶杯里的茶还没凉,杯沿上还有他嘴唇的痕迹。杏花酥还剩半包,碎屑洒了一桌。她伸手摸了摸他坐过的椅子,木头的,凉的。可她觉得烫——也许不是椅子烫,是她的手烫。她的手在发烫,脸在发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一张纸条,被一块小石头压着。石头是青色的,圆圆的,很光滑,像是从河边捡来的。纸条是白色的,折成长条,边角很整齐。她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纸条。
      “阿晚,等我。”
      四个字。他的字她见过,在“改日登门拜访”那封信上。字写得很漂亮,笔锋凌厉,像是刀刻的。这四个字也是,一笔一划,用力很深,纸背面都能摸到笔画的凹痕。不是“等我回来”,不是“等我娶你”,不是任何需要她回应的承诺。就是“等我”——等我想办法,等我有能力,等我配得上你。等。他不说等多久,因为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等就完了。
      林归晚把纸条贴在胸口,蹲了下来。她又哭了。这次没有压抑,没有掩饰,就是蹲在窗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每一声都像是在控诉什么——控诉命运,控诉婚约,控诉他是她未婚夫的弟弟。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都在抖。
      碧桃被哭声惊醒了,披着衣服跑过来,推开门。碧桃的头发散着,衣服没穿好,鞋只穿了一只。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可她已经跑过来了。她听到小姐在哭。
      “小姐!您怎么了?”碧桃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到小姐蹲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肩膀抖得厉害。她跑过去,蹲下来,抱住小姐。小姐的身体很凉,很抖。碧桃把她抱得更紧了。
      “小姐,您别哭,您有什么事跟我说……”碧桃的声音也哭了。
      林归晚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四个字给她看。她把纸条举到碧桃面前,手指在发抖。碧桃看了一眼,愣住了。“阿晚,等我。”她抬头看了看窗户——开着的,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看了看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月光和落叶。她看了看小姐——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碧桃什么都明白了。她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写的。沈将军,只有沈将军。他来了,翻墙进来的。他跟小姐说了什么,小姐哭了。他走了,留下了这张纸条。
      她没有再问,只是抱着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小姐,不哭了,不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林归晚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泪,灯芯烧完了,灭了。久到碧桃的衣裳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她终于停了下来。碧桃扶她坐到床上,给她倒了杯温水。水是温的,碧桃用手背试了温度。
      “小姐,沈将军……翻墙来的?”碧桃的声音很轻。
      “嗯。”林归晚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跟您说了什么?”
      林归晚没有回答,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阿晚,等我。”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封信、那朵杏花放在一起。信是“改日登门拜访”,杏花是三年前的那朵。她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藏在最靠近头的地方。
      碧桃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又酸又涩。小姐嘴上说不信任何人,可她把沈临风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收得好好的——信、杏花、纸条。她说不喜欢他,可她哭成这样。不喜欢不会哭成这样,不在乎不会哭成这样。她只是不敢承认。
      “小姐,”碧桃轻声说,“您喜欢沈将军,对不对?”
      林归晚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颤。
      “碧桃。”
      “嗯。”
      “出去。”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吱呀”一声,很轻。她站在门外,眼泪掉了下来。
      黑暗中,林归晚睁着眼睛。喜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因为我心里有个人,得不到,所以找替身”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只知道,他说“阿晚”的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他的心跳。她只知道,他说“我做不到”的时候,她想说“那就不做了,放弃吧,别再来找我了”——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想让他放弃。她不想。
      林归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他走了之后她哭湿的。她闻到了自己的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她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杏花。不是她的,是他的。他来的时候身上有杏花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刚从杏花林里走出来。他故意在身上熏了杏花香。他知道她喜欢杏花。他不知道她喜欢的是什么,是杏花的颜色?是杏花的形状?还是杏花落了会结果?他只知道她喜欢,所以他熏了。林归晚把枕头翻了个面,闭上眼睛。
      阿晚。他叫她阿晚。没有人这样叫过她。母亲叫她“晚儿”,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风。父亲叫她“归晚”,父亲的声音很冷,像冰。碧桃叫她“小姐”,碧桃的声音很暖,像春天。只有他,叫她“阿晚”。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句咒语,让她所有的伪装都碎了。她的壳碎了,碎了一地。她捡不起来了。
      林归晚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别信男人。”她信了十二年。不信父亲,不信兄长,不信任何对她示好的男人。她以为她可以一辈子不信。可沈临风出现之后,她开始怀疑——也许不是所有男人都不能信。也许有一个人,可以信。
      也许。
      四
      沈临风翻墙出了林府,赵铁衣在墙外等着。赵铁衣靠着墙根站着,手里拿着一件外袍,怕将军出来冷。他等了很久了,腿都站麻了。
      “将军。”赵铁衣的声音很轻。
      “嗯。”
      “回府?”
      “走走吧。”沈临风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沿着街巷慢慢地走。夜深了,长安城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马车,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月光和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很远。沈临风走在前面,赵铁衣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五步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
      “赵铁衣。”
      “在。”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铁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将军从来没问过他这种问题。将军从来不问别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可今天他问了。
      “说。”沈临风的声音很平。
      “将军是好人。”赵铁衣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笨。可他觉得将军是好人,心里是好的。
      “好人?”沈临风笑了一下。“好人会去青楼?好人会有那么多女人?好人会翻墙进姑娘家的闺房?”他的声音很轻。
      赵铁衣沉默了一会儿。他想了很久,想怎么回答。他知道将军不是坏人,可他说不出理由。“将军心里苦。”他说。他说完就低下了头,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沈临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
      “苦吗?”他说。“不苦。想得到得不到才苦,我连想都不能想。”他的声音很轻。
      赵铁衣看着将军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背影很挺拔,可挺拔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什么时候断了,都不知道。弦断了还能接,人断了就接不上了。
      “将军,林姑娘她……”赵铁衣想说点什么安慰他。
      “她会等我的。”沈临风说。
      赵铁衣想问“你怎么知道”,可他没有问。因为他看到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他很久没看到将军这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相信好事情会发生的那种笑。
      五
      林归晚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从子时坐到寅时,从寅时坐到卯时。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灭,像是有人在关灯。天边泛起鱼肚白,白白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碧桃起来的时候,看到小姐还坐在窗前,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像是没有动过。
      “小姐,您一夜没睡?”碧桃的声音很轻。
      “嗯。”林归晚的声音很轻。
      “您不困吗?”碧桃的声音很轻。
      “不困。”林归晚的声音很轻。
      碧桃走过来,看到小姐手里的玉佩——摩挲了一夜,玉都被焐热了,温润发亮。她的目光落在小姐的脸上,小姐的眼睛是肿的,肿得像核桃。眼眶是红的,红得像兔子的眼睛。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她没有哭过,像是他没有来过。
      “小姐,您后悔吗?后悔认识沈将军?”碧桃的声音很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心疼,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想让小姐说出来。
      林归晚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阿晚,等我。”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不后悔。”她说。她的声音很轻。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说“不后悔”——这是小姐第一次承认她在意。不是“知道了”,不是“谢谢”,不是“没有”。是“不后悔”。认识他不后悔,喜欢他不后悔,等他也不后悔。
      碧桃的眼眶红了。“小姐,您终于肯说了。”
      林归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橘红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的杏树上。杏树上的花又落了几朵,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是下了一层薄雪。风吹过来,花瓣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窗台上,她拿起那片花瓣,看了看。
      “碧桃。”
      “嗯。”
      “去帮我买盒杏花酥。”
      “现在?天刚亮,杏芳斋还没开门呢。”碧桃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
      “那就等开门了再去。”林归晚的声音很轻。
      碧桃看着小姐的侧脸,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小姐,您是想吃杏花酥,还是想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没有回答。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可碧桃看到了。她没有点破,转身出去打水了。
      林归晚坐在窗前,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有信,有杏花,有纸条。她把它们放在一起,像是把一个人藏在了那里。
      阿晚。等我。好。她在心里说了一个字。很小声,小声到只有她自己听见。可她说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回应——不是沉默,不是推拉,不是“知道了”。是“好”。他不知道。她也不会让他知道。可她说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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