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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解前尘真仙还夙愿8 一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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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上吃的每样菜,何存德都让小厮单独盛了小碗出来,在蒸笼里热着,现下将饭菜装入食盒中,在碗隙之间叠着放了两层,就这样,还装了满满两大食盒,高高兴兴提了去见何九真。
自从将何九真带回来后,他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何存德安排小厮照顾,每天背他出来晒太阳,但何九真更喜欢待在房间里。
房中书架上放着种类繁多的书籍,何九真每日拿在手里,看得入迷,几乎废寝忘食。这间房本是何存德的书房,但何存德此人最爱热闹,睡前也要找人唠上一番,将所思所想说完后,还要再畅想未来,于是搬到何存善房间与他同住,书房与卧室只是偶尔小住,如今何九真过来,便给他居住。
何存德来到书房,推开门,见何九真躺在榻上,受伤的腿余毒清理后,用木枕支着。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七八本书,何九真手中正拿着一本,细细观看,就连何存德进来,也不发觉。
何存德走到他床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何兄弟,看入迷了么?”
何九真闻言,回过神来,起身道:“德兄,你来啦。”何存德道:“别看了。何兄弟,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说着,将桌上的书籍搬到旁边,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拿出。
何九真放下书本,道:“德兄,今日晚餐怎如此丰盛?”
何存德笑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伙房早早备菜,因为今天有贵客。”何九真道:“哦?什么样的贵客?”何存德道:“事关善弟终生大事,”
说着,指了指自己,自豪道:“我牵的姻缘。”
何存德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又去桌上拿了两个杯子来,对何九真道:“我姑母家原是朝中显贵,如今没落,却也瞧不起乡野村夫,如何肯将掌上明珠下嫁?我想,我那表妹是个饱读诗书的伶俐之人,若是嫁给善弟,也不算委屈了她。”
“我本来只是想让他们先见见,你也知道,善弟是个内敛的,倘若提前告知,他必然推辞。正好我父亲住在城西,我就告诉他们,假装是我父亲想要见他们,他们这才肯过来。没想到,嘿,两人也是看对眼了,这桩姻缘呀,可不就成了嘛!”
何存德说着,将酒倒了出来。
他继续对何九真道:“他们一个是知书达理,达官显贵家的小姐,一个是闻名遐迩,声名在外的神医,你说,他们般配不般配?”
何九真笑道:“听你说来,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真心替善兄高兴,可惜,不能亲去向他道贺。”
何存德道:“你有伤在身,就不必去了。他现在忙着应付他的岳母和大舅子,美人在侧,很是幸福,我想你孤身在此,就提前离席来陪你了。”
何九真闻言,笑道:“真是谢谢德兄了。”
何存德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气。来,喝一杯,为善弟的美好姻缘干杯。”
何九真接过何存德递来的酒,想到月夜男子说的‘烧鹅配酒,才好吃’的话,又见何存德每逢乐事皆饮酒,加上他这些天遨游书海所学,知道酒是江湖中人最喜之物,甚至有江湖客宁愿饭菜不食,也要喝酒。想到这里,举杯与何存德酒杯相碰,仰头喝下,赞道:“醇香甘洌,果然是好酒。”
何存德听他这话,知他是懂酒的,顿时喜道:“那可不!这酒花了我七白文钱。善弟是不能饮酒的,也不太让我喝酒,往日我只能独自找地方饮酒,还得躲着他。今日,我可算是遇到知己了!”
何九真微微一笑,将另一双筷子递给他:“德兄喜饮,以后小弟陪饮就是。”
二人吃着酒菜,说着话,聊到尽兴时,放声大笑,好不快活。这时,何存德目光落在旁边的书籍上,对何九真道:“你在看些什么呢?”
何九真道:“经学策论。”
何存德闻言,来了兴趣,指着方才搬到旁边的书籍对何九真道:“这些,你不喜欢看吗?”
何九真道:“那些我已经看完了。”
何存德闻言,疑道:“怎么可能!”
这些书籍随便一本,何存德都要学三五月,方才粗略过了一边,何九真才来多久?这就看完他一年才能理解透彻的东西?难道他能一目十行不成?
何九真见状,笑道:“德兄若不信,提问就是。”
何存德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考考你经书辞赋,我来提上句,你来答下句,可使得?”
何九真道:“只要是小弟看过的,任由提问。”
何存德道:“那我可就开始了。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何九真道:“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此为大道生成万物之规律。”
何存德闻言,给二人杯中倒了酒,然后道:“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何九真道:“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说到这里,何九真喜道:“这是我最喜欢的经学。道从此来,人道合一,乃是至高境界,德兄仕途之人,所学乃大道,小弟佩服。”
何存德一拍脑门道:“我忘了,你是道士,最喜这些道理!也最擅长,我那我换一个我喜欢的。你听好了,惟草木之零落兮。”何九真道:“恐美人之迟暮。”
何存德道:“鸷鸟之不群兮,”何九真道:“自前世而固然。”何存德道:“路漫漫其修远兮,”何九真道:“吾将上下而求索。”何存德道:“悲莫悲兮伤离别,”何九真道:“乐莫乐兮新相知。”何存德道:“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何九真道:“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末了,何九真笑说:“屈夫子,是我最喜欢的贤者。”
何存德道:“贤弟来此之前,可读过这些文章?”
何九真道:“不曾读过。”
何存德喜道:“待我赶考之时,贤弟可否陪同?”
何九真道:“弟受兄之大恩,无以为报,但有用处,任凭差遣。”
何存德闻言,喜道:“好,好,好,来,好兄弟,再饮一杯。”
何九真得此知己,心中喜不自胜,当下与何存德开怀畅饮。月上中天,繁星点点,堂中明亮异常,窗外竹影婆娑,摇曳生姿,油灯旁,二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再说何存善,与李家夫人、李富李英促膝长谈,其乐融融,就连一向拒酒的何存善也喝了三五杯,众人直到半夜天凉,方才散去。李家夫人、李富李英傍晚自歇在院中,厢房客房早就收拾好,众人只管安歇,别无忧虑。
翌日天明,众人宿醉未醒,庭院中也堆积了厚厚一层雪。
这时,门房被人用力拍响。急切的拍打声将长夜伺候的小厮惊醒,揉着眼睛,满脸不耐烦去开门。
来人是城西处九真医馆的小厮,统共来了三五人。其中有个瘦小的男子道:“有要事找馆主老爷!快去通报!”见来人面容急切,似有要紧事,小厮不敢耽搁,忙跑去请馆主与何存善。
馆主听见拍门声,便已穿了衣服鞋袜,急走而出,喝问小厮:“大清早的,怎么个事?”
小厮一下扑倒在雪地中,哀声道:“禀报馆主老爷,我家老爷……去世了!”
馆主闻言,大吃一惊。
他如被惊雷击中,呆立原地,半张着嘴,哑口不能言。
何存善闻讯赶来,见此情形,忙上前扶住馆主,呵斥小厮道:“你胡说什么呢!叔父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去世?”
小厮哭道:“小的不敢欺瞒老爷与善公子。我家老爷着凉病痛,已有三月,终日卧病在床,今早五更天的时候,我们前去送药伺候,这才忽然发现……发现老爷已经没有气了,手脚都是凉的!”
馆主回过神来,‘哎呀’一声,捶胸顿足,拉着何存善的手道:“快去、快去叫存德,我们去城西,我们现在去城西!”
何存善点头道:“好,好,爹,你先别着急,我去叫德兄。”
说着,吩咐人去请何存德,同时命人整顿车马,前去城西。
何存德与何九真宿醉一夜,二人共眠一席,如今清梦被打扰,正要发火,闻说噩耗,一下跳了起来。何存德鞋也来不及穿,上前一脚踹在小厮身上,怒骂:“死狗奴!胡说八道什么?我爹好端端的!你竟敢……”
何九真见小厮神情紧张,不像撒谎,对何存德道:“德兄,你还是快回去看一看吧!”
何存德这才慌忙穿上鞋子,边走边道:“我爹让我回去,就让我回去,你敢扯这样的谎,看我回来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着,不忘记对何九真道:“何兄弟,你脚伤未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我爹就回。”
说罢,何存德快步走出房门,与众人在庭院门口汇合。
李夫人一家与何存德父亲虽然不怎么来往,但好歹沾亲带故,因此也准备一起过去。李夫人神色颇为紧张,对李富道:“你叔父来信时,还说只是小病,怎么突然间……”
何存德闻言,心头一跳,上前道:“你说什么?我父亲哪来的信给你?不是我们说好……”
李富奇道:“德兄,叔父确实写过信来,说在病中。你竟不知么?”
此话一出,何存德脸色惨白了几分。
这时,车马备齐,众人一起向城西出发。小厮掀开帘子,正待何存德上车,却见何存德已等不及了,他自夺过一匹马,飞身骑上,随后纵马离去。
何存善见此,将手中氅衣递给馆主:“爹,你与李夫人慢行,我与德兄骑马。”
说罢,也翻身上马,去追何存德。
城西的馆大门紧闭,小院混乱一团,人来人往,忙碌不停。小厮们紧急采购白事用品,木匠们将颇为合适的棺木送来,院中女眷乱作一团,哭声震天。
何存善停了马,上前扶住哭得几乎晕倒的妇人,急道:“婶娘,叔父他……”
何夫人捂嘴痛哭,只伸手指着堂中。小厮们正在给他的叔父擦拭身体,更换新衣,随后抱入棺木。
看着这张与自家父亲有着八分相似的苍白面孔,何存善只觉得呼吸一滞。上前握着他几乎僵硬的手,何存善这才确定,叔父死了。
众人手忙脚乱,忙得不可开交,终于布置好灵堂,又去知会乡邻,人来人往,没个消停,一切都是那么的仓促。
何存善与众人忙活着,置灵座棺椁、明旌等。忙碌之余,何存善猛然想起,何存德比自己先行,却还未至,目光担忧的看着外面,只见风雪中车辆缓缓行来。是馆主与李夫人。
何存善上前搀扶馆主入内,李夫人、李富和李英本为见何存德父亲而来,如今人已逝去,众人前来,只见得白布满堂,加之众女眷哭得哀伤,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也止不住落下。
安置好众人后,何存善在门口焦急等待。终于,看见何存德从雪中缓步前来,忙冲上去扶住何存德,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走路也不利索,何存善道:“德兄,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的腿怎么了?”
何存德边走边道:“从城东到城西,有条近路,虽人迹罕至,却能快速到达,我走了那条路,但不慎踩到猎鹿的陷阱,把马陷进去,我也栽进去了,好一会儿才爬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自家满是白布的院子,怒道:“这些是什么?谁在我家挂这个!”
何存善喉咙哽咽,知他是不愿接受现实,自己也不知如何作答。见他身上衣服湿了大半,何存善道:“德兄,你先换件衣服,别着凉了。”
何存德目光望着自家院门,道:“善弟,你告诉我……我父亲没事,我父亲好端端的……”
这时,何夫人冲入雪中,抓着刚刚赶来的何存德便打。她边打边骂道:“你这缺心肝的!你父亲叫你,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要等他死了才回来?!”
何存德闻言,心死大半。
他站在原地,任打任骂,只呆呆的望着堂上棺椁。
对于这个父亲,何存德向来是又怕又恨,怕他提问自己医书医理,他根本答不上来,也不爱这些东西,也恨他总是拿自己跟何存善对比,说他技不如人。何存德总想着另谋他路,读书考经学博士,教他父亲刮目相看。
如今,却是再不能够实现。斯人已去,他就算考上状元,也没用了。
何存善劝何夫人节哀,又将何存德扶进屋中,差人去医馆拿了药来。何存德跌入陷阱,扭伤了脚,脚腕已是又红又肿,其他地方也有擦伤。何存善给他敷些消肿化瘀的药,又处理身上其他伤口。
何存德只呆呆的望着远处,不说话。何存善轻轻握住他的肩膀道:“德兄,保重身体。”何存德闻言,眼泪簌簌落下,捶胸顿足道:“善弟,我爹没了,我爹没了……我爹没了!”随后,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