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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康复中心
周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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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白天,陆洲没有去公园。
不是不想练,是沈既安发了消息过来,说今天第一次康复训练,需要先做一个全面的功能评估,评估前不要做任何高强度运动,让膝盖保持“日常状态”。
“日常状态”这四个字让陆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贴着肌内效贴布,微微发胀,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传来一个很小的刺痛,像有人在膝盖深处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这就是他的日常。不是疼到不能动,不是肿到走不了路,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度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东西,你不注意它的时候它不在,你一停下来,它就来了。
他没有出门。在出租屋里把昨天的训练录像又看了一遍,把需要调整的动作一个一个地拆解,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又一遍。不能跳,但可以想。用脑子练舞这件事,他做了十五年,比用身体练还熟练。
中午的时候,王哥打来电话。
“晚上节目组有个选手聚餐,你去不去?”王哥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很多,但还是带着那种“我通知你但你最好听话”的底色。
“不去。”
“为什么?”
陆洲没有说“我要去康复中心”,他说的是“我有事”。王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糊咖会用“我有事”这种听起来就很独立的理由拒绝他。
“什么事比节目组的聚餐还重要?”
“膝盖。”
王哥沉默了。陆洲不知道这个沉默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膝盖的重要性,还是因为他被这个不卑不亢的语气噎住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王哥没有追问,说了一句“那你注意休息”就挂了电话。
陆洲把手机放在床垫上,继续看录像。
他注意到自己在副歌部分的第二个八拍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右手会不自觉地多划一个弧度。这个动作本身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点好看,但在整体编舞的节奏里,它是一个多余的东西。它会让观众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被分散,被带离主线。
在顶流陆洲的舞台上,这种多余的动作是不被允许的。每一个动作都应该是精确的、必要的、不可替代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他拿出笔记本,把这个动作写在需要修正的列表里。
傍晚六点,陆洲出门。
康复中心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独立建筑,而是写字楼的第七层,和几家科技公司共享同一部电梯。电梯的按钮上,“7”已经被摸得褪了色,周围的数字还是崭新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不大但很干净的接待区。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陆洲走进来,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先坐。
陆洲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他陷进去的时候右膝弯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他不动声色地把腿伸直了一点。
墙上挂着一排证书和执照,都是康复治疗师的专业认证。他用目光扫了一遍,在第二排找到了沈既安的名字。国家认证运动康复师,认证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沈既安二十二岁,刚毕业就拿了认证,说明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
一个年轻人,有一个顶流哥哥,但选了一个和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老老实实读书、考证、进机构。他可以靠哥哥的名字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轻松,但他没有。陆洲在心里给沈既安加了一分。
接待台的姑娘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他:“陆洲?”
“是。”
“沈老师在治疗室等你,往里走,左手边第三间。”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有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陆洲走过第一间、第二间,在第三间门口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但有力——和他哥哥的字不一样,沈既明的字是精致的有力的,沈既安的更像是一个不耐烦的天才随手写下的。
“沈既安。”
陆洲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治疗室不大,但设备很全。一张治疗床靠墙放着,旁边是一台超声波治疗仪,墙上挂着人体肌肉骨骼的解剖图,角落里摆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弹力带和一个瑜伽球。消毒水的味道很淡,被另一种气味盖过了——某种草本的热敷贴的香味,温热的、沉沉的,像一个有重量的拥抱。
沈既安站在治疗床边,穿着白色的治疗师工作服,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头发比昨天在公园里的时候整齐了一些,但还是有几缕落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到门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陆洲一眼,目光落在他右膝上贴着的肌内效贴布上。
“你自己贴的?”
“嗯。”
“手法不对,边缘翘了,起不到支撑作用。”沈既安的语调平淡,没有嘲讽,没有批评,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医生说“你血压偏高”一样自然。“裤子脱了,躺上去。”
陆洲看着他,没有动。
沈既安也看着他,过了两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挑了一下眉:“里面的裤子不用脱。长裤脱了,短裤穿着就行。”
陆洲把运动长裤脱了,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裤。他的腿很长,肌肉线条在治疗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股四头肌、腘绳肌、小腿三头肌,每一条线都是练过的痕迹。但右膝内侧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既安看到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大事不好”的皱,而是一种专业的、精准的、像是在看一张拍歪了的X光片时的表情。
“这个淤青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天。”
“疼吗?”
“按上去会疼。”
沈既安没有再问。他戴上手套,走到治疗床边,把陆洲的右腿摆成一个特定的角度——膝盖弯曲三十度,小腿外旋,脚掌平放在床上。然后用手指在膝盖内侧的某个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洲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疼?”
“有一点。”
“这里呢?”沈既安的手指往上移了一厘米。
“不疼。”
“这里?”又往下移了一厘米。
“疼。”
沈既安收回手,在手里的表格上写了几笔,字迹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内侧副韧带,没错。但你的疼痛点比片子上显示的位置偏下了一点,说明你这几天又在加重它。”他放下笔,看着陆洲,“你昨天跳舞了?”
“跳了。”
“多少遍?”
“十几遍。”
沈既安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很像他哥哥——沈既明在车里问“你之前在别的地方看过吗”的时候,也是这种克制的、不想让情绪溢出来的深呼吸。
“陈主任怎么说?”沈既安问。
“疼就说疼,不要忍。”
“那就对了。”沈既安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从周一到今天,每一天的疼痛等级,从0到10,0是不疼,10是疼到不能动,你自己打分。”
陆洲想了想。
“周一,早上5,跳完之后7。周二,早上4,跳完之后6。周三,早上3,去医院,没怎么跳,晚上4。今天,早上3,没跳,现在2。”
沈既安听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写字的笔速慢了下来。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陆洲。
“你的疼痛在下降,这是一个好信号。但你在周一周二跳完之后疼到7,这个数字太高了。”他顿了顿,“在膝盖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前,你的编舞需要再调整。不是为了跳得更好看,是为了不把自己跳废。”
陆洲没有说话。他知道沈既安说得对。他一直在做的调整是在“这具身体能做到什么”和“我想呈现什么”之间找平衡,但天平一直在向后者的方向倾斜。他太想要那个舞台了,想要到愿意用膝盖去换。
沈既安大概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的表情从“专业的治疗师”变成了“某个人的弟弟”那种——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要说什么不太正经的话,但忍住了。
“我哥说你昨天答应来康复的时候,语气听起来不像一个治疗师在跟患者说话。”
陆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什么语气?”
沈既安歪着头想了想:“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人跟你说‘我学会开车了’。”
这个比喻很奇怪,但陆洲听懂了。那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的如释重负。
“我哥这个人,”沈既安一边准备仪器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自言自语,“他很少对什么事情表现出‘想要’。他都是‘有也可以,没有也行’。工作是这样,人也是。”
他把电极片贴在陆洲的膝盖周围,动作很轻,但很准。
“但你是他第一个主动跟我说‘你去看看’的人。”
陆洲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些白色的电极片,看着连接它们的那根线,看着线那头的仪器,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他没有看沈既安,但他知道沈既安在看他。
“他为什么让你去看我?”陆洲问。
沈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调节了一下仪器的参数,电流的声音嗡嗡地响,低频的、持续的、像某种昆虫在远处振翅。
“他说你在跳舞的时候,不像是在表演。”沈既安的声音在电流的嗡嗡声中显得很轻,“他说你像在呼吸。”
陆洲的眼睫动了一下。
电流启动了。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膝盖深处往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动。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你的身体在被修理”的明确信号。
沈既安站在仪器旁边,一只手调节着参数,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侧脸在仪器的微光里显得很年轻,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像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学生。但他的眼神不是学生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冷静的、不含任何多余情绪的东西,是只有真正在做事的人才有的。
“你哥哥,”陆洲开口,“他为什么想签我?”
沈既安的手停在参数旋钮上,没有动。
“他没跟你说?”
“他说了。他说‘因为你值得’。”
沈既安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恶趣味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笑。
“他这个人,说真话的时候总是用最少的字。‘因为你值得’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长篇大论了。”
他松开旋钮,转过身靠着治疗台,面对着陆洲。
“他第一次看到你,是在节目组的内部资料里。不是你的视频,是你的报名表。他看到了你的名字。”
陆洲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因为是同名?”他问。
沈既安摇了摇头。
“因为你在报名表上写了一句话。不是必填项,但你写了。”
陆洲的大脑飞速运转。原身的报名表,他看过。姓名,年龄,籍贯,身高体重,才艺特长,演艺经历——这些都是必填的。最后一栏是“自我陈述”,选填,大部分选手都空着,或者写几句“我会努力”之类的套话。
原身在那一栏里写了什么?
他没有问沈既安,因为他知道沈既安不会告诉他。如果他想知道答案,他得自己去问沈既明。
或者去找那张报名表。
治疗进行了四十分钟。超声波、中频电疗、手法松解,最后是冰敷。沈既安做手法松解的时候,陆洲疼得咬紧了后槽牙。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有人用手指直接按在韧带上的酸胀。他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眉,但他的手指攥紧了治疗床的边缘,指节发白。
沈既安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忍一下”或者“马上就好”之类的话。他只是一边做一边说:“你的股四头肌内侧头萎缩得很明显,这是长期代偿的结果。接下来四周的重点是把这块肌肉练回来,它能帮你分担韧带的压力。”
冰敷的时候,沈既安把一张纸递给陆洲。
“这是接下来四周的训练计划。每周三次来我这里,其他的日子你自己练。上面写的动作每一个都要做,不要自己加量,也不要偷懒。”
陆洲接过来,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训练项目,每一个都标注了组数、次数、休息时间,甚至具体的动作要领。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疼就说疼,不要忍。——陈主任。”
和陈主任对他说的一模一样。
陆洲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沈既安正在收拾仪器,头都没抬:“不用谢我。我哥付钱了。”
陆洲的手指顿了一下。付钱了——不是“我帮你做一套康复方案不要钱”,而是“我哥付钱了”。这意味着沈既安不是在做人情,沈既明也不是在求弟弟帮忙。这是一笔交易,正规的、按市场价付费的、没有任何“人情债”的交易。
沈既明把这个本该是“帮忙”的事情,变成了一个“交易”。他把“我欠你”的可能,扼杀在了摇篮里。
陆洲穿好裤子,从治疗床上下来。右膝的感觉和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不疼了,而是那种闷闷的、堵塞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通畅的、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被疏通了一样的感觉。
“下次什么时候?”他问。
“周六下午三点。别迟到。”沈既安看了看他,又补了一句,“我哥不来。他周六有通告。”
陆洲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他”。
他走出治疗室,穿过走廊,经过接待区。接待台的姑娘已经下班了,灯关了一半,走廊里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白光。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沈既明。
“康复做完了?”
陆洲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然后打字:“做完了。”
“感觉怎么样?”
“膝盖轻了。”
对面没有秒回。隔了大概十秒,回了一条:“膝盖轻了是什么意思?”
陆洲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怎么回答。不是“不疼了”,不是“好多了”,就是“轻了”。像有人从膝盖里拿走了一块他一直驮着的石头,那块石头不算重,但他驮了太久,已经忘记没有它是什么感觉了。
“就是轻了。”他打了四个字,发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大厅里很安静,保安在门口的值班室里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陆洲推开玻璃门,晚上的风灌进来,比白天更冷了,带着一种干涩的、刮骨般的凉意。
手机又震了。
沈既明。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包间,白色的桌布,精致的餐具,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面前摆着一杯红酒。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是照片自带的日期水印,显示拍摄时间是今晚。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在应酬。想走了。”
陆洲站在康复中心楼下的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沈既明在应酬的时候给他发消息,说“想走了”。这句话太不像沈既明会说的话了。沈既明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人,是那种“你永远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想走”的人。但他在陆洲面前,把那张面具摘下来了。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是“想走了”。像一个普通人在跟另一个人说“今天好累”。
陆洲站在路灯下,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想走了”,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那就走。”
发送。
这一次,对面秒回了。
“在门口了。”
陆洲盯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好搞笑”的笑,而是一种“我认识你吗?我怎么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的笑。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右膝在走路的每一步都在提醒他它的存在,但不是疼,而是那种“轻了”的感觉——像一块石头被拿走了之后留下的那个空位,空空的,需要时间来习惯。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他下了台阶,刷了卡,过了闸机,站在月台上等地铁,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沈既明。
这一次不是文字,不是照片。是一个语音消息。
陆洲看着那个语音条,犹豫了一秒。语音消息在顶流的世界里是被禁忌的——它留痕,容易被截取,容易被做文章。但沈既明给他发了语音,这意味着在沈既明心里,他们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走那些“安全流程”。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点了一下。
沈既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有一点沙哑,像是在应酬的时候喝了酒,但不是醉的那种沙哑,而是一种疲惫的、卸下了什么东西的松弛。
“周六见。”
就三个字。然后语音结束了。
地铁进站了,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陆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月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那三个字还在他的鼓膜上震动。
“周六见。”
不是“康复中心见”,不是“周六下午三点见”,是“周六见”。把所有的事情都压缩成了三个字——康复、膝盖、签约、应酬、想走了、那就走、不客气、好、周三见、明天见、周六见。
一个“见”字,串联起了一切。
地铁门开了,陆洲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空荡荡的座位像一排排张开的嘴。他靠着车窗,看着隧道里飞速后退的灯光,那些光点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河流。
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