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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岁岁乃我 ...

  •   近乎于颐后掺了几星几点炭火噼啪零碎声的话尾音落一瞬,一整个明明让玉屏珠纱点缀到暖雅炳灿的凤仪宫蓦地恍惚陷入冬日冰窟似的瘆冷跼蹐,一沉一僵,尽是心跳撞耳,呼吸烧人。

      虽,池渊非韩凌漪亲生。
      但十年前除夕夜,她随一道宫人亲将浑身裹满冰碎的池渊从一地厚雪里抛出,用大氅包着他瘦瘦弱弱到气息尽无的身子一路跑回凤仪宫寸步不离的守着时,只明橙灯烛那么一晃一照,韩凌漪坐在榻边,接过朝颜手中蒸热的暖和帕布轻柔的擦净那张含了瑞启帝幼时六七分影儿的小脸,她一颗心都快软得化开了,不止是因得多年疏忽致使这孩子被冷落埋没数年的心疼和自责,更多的,乃一词“爱屋及乌”——

      哪怕连商映羽也曾不安悄语,已七岁有余的池渊不比自幼失母的池钧和池煜,予襁褓幼子而言,养恩大过天,可那时,池渊心智初定,非张没半点着墨的白纸,都是一面之见,无人敢断定这孩子日后造诣如何,恐忧他被玉美人苛待漠对的几载幽怨中心生暗恨,怕他叫那按耐不住作祟不少的一派明里暗里荼毒利用,养不熟到罢了,若养虎为患,届时种了慈母之情,一朝欲退,便不是那般舍得狠下心了。

      韩凌漪并非不知。
      可那又如何。
      若要言,她与池政此生结为夫妻的缘是强求来的,无因却成果,而后十载茫茫,痴求其因太甚,险些忘了这根牵错线的缘,本就来之不易。

      尤,当韩凌漪搁着偏殿虚掩的门,远远瞧见才五岁的池曜对这忽而多了的寡言凉淡却同吃同住处处顾着让着他的“七哥”珍惜非常,她眼一柔,心倏就晴明了,这么一想,世间何缘又来之容易,无非不过将心比心、以情换情,方可日驱阴云,春暖化冰。

      十年。
      弹指一瞬的十年,又遥遥漫漫的十年。

      长成天地所愿,众人无不羡惧交加的池渊不必谁言谁论,只需往那一站,便向世人证了当年颐后不顾百张口舌愁言相劝硬是强求来的第二个因结得何果,即便韩凌漪早已深晓这她从冰天冷地抱回来就当亲子疼养的孩子虽用疏淡谨慎琢出了个少言寡语的清冷性子,掩在壳子下头的一颗白水相鉴的心明若日月,干净赤诚,但难逃万物皆有影,那匿于身心不露山水的一分,恰同光中像他又不似他的颀长清影,可观可描,却难触难究。

      可眼下——
      韩凌漪面容不温不凉得依旧。

      她稍垂思绪不辨的凤眸,温温轻轻落在不远处端身跪直的池渊身上,见他半敛眉宇,久不动色、亦不言辩,只那袖下攥叩住故榆的右手越收越紧、微末颤抖,像是怕一旦松了那点容人喘口气的力道,人就叫风蓦地吹走似的,不舍不肯,情难自抑。

      韩凌漪微怔。
      她好像懂了,那被池渊压了十多年未示人的一分,多半步是贪欲,少半步为占有,而此刻,他画地为牢,圈住了自他诞世那天起,一直以来,连他自个儿也在不知不觉当中舍掉的心愉和欢喜,也于这时,才比那会儿少年老成到零嘴玩物甚都可以让给弟弟妹妹的七岁更像个孩子。

      “母后谆谆教诲,儿臣无从辩驳。”
      薄唇再启,池渊冬泉般的声染了几分经久沉思的清哑,他墨眸映了点点光斑,轻拨静潭水面掠鸟惊过的微漪,眼底深沉无悔,身仍巍然不动、心意坚定不移:
      “您早有先言相予,儿臣辜负深恩、问心有愧,且自知不堪,于年岁、身份种种而论,我都非岁岁良配,却,明知故犯,置岁岁于险难之地,实是忖度自负、行迹轻佻,此为重过,难可得恕,若,年后父皇允肯,我自会护岁岁北上寒州,亲向衡阳侯请罪。”

      “但母后,唯有一则,儿臣,想替自己争上一争——”
      池渊倏顿,继而,他上抬一双春初融了泉溪碎冰薄雪的含情眸,端稳郑重,却又恳恳果决到不留一丝退路的续道:
      “无论如何,此事,成与不成皆只可成,岁岁乃我命,儿臣此生,唯她一人,绝无二择!”

      一番剖白自个儿又冷又辣的话落,凿凿切切,掷地有声,震得屋内骤然寂宁。
      池栖跪得忒久,那会儿正悄摸在她父皇母后眼皮子底下几不可见的左摇右偏,一边含头抬眼,觑见瑞启帝虚搂住颐后,有意无意斜挡了韩凌漪够得着她的余光视线,小姑娘抿唇压紧控制不住翘扬的唇角,绣绒宽袖半掩住比给她父皇的大拇指,将欲分神挪动麻疼不已的双膝舒缓舒缓,未曾想她七哥就这么端跪于自己身旁,脸不红心不跳、气不抖面不臊的沉出一句骇人心神的话。

      饶是先前见识过池渊拿故榆实打实当成眼珠子疼的池栖,也叫他这声唬得瞪圆双眸、跪歪身子,顶着张屏息凝气后比屋外头净雪还白的脸,微张粉唇倒抽半口气,人愣肩僵,伴着桌旁故里难得失了分寸打翻打翻茶盏的“咯噔”,她惊愕难耐地侧眸凝定孤松临风般的池渊润冷如玉的侧脸,不多久再后仰几分瞥瞧将自个儿一张烫熟的小脸可劲往大氅软绒领子埋躲的故榆,来来回回瞅他瞄她了好半晌,终是嗓涩音哑,呆怔至极。

      到底瑞启帝反应忒快,将怒不怒的皱眉一“啧”,抬脚便要踹似踹的给了池渊袍衫半个脚印,那双常威肃惯了的狭长眸却背着支身靠桌不知是哭是笑的韩凌漪朝自家儿子挤挤弄弄的使眼色,嘴上尽是严父之嗔,毫不留情,痛骂狠损:
      “字字句句说的到好听,朕看你就是想气坏你母后!还朕允你,朕若站定了你母后冷着不点头,这罪便是你不必向衡阳侯请的了吗?难怪啊难怪,朕还纳了闷了,一谈叫你相看姑娘给你赐婚,跟谁要砍了你这混小子脑袋似的,你心有所属那是好事,何故敢做不敢言,还惑着小九心甘情愿替你做掩子一齐瞒,真当朕同你母后铁面冷情,如那一见鸳鸯便往散打的棒子?你母后气,那还不是疼惜阿岁小小年纪,就叫你这兔崽子一声不吭诓到了手!亏得你分寸有余,未到那不可收场的地步,不然朕八百里快书一封急去郾城,怕是用不着衡阳侯动手,老三便先几匹快马跑回来断了你双腿!”

      夫妻少说二十余载,韩凌漪能不晓得池政那早快乐开了花的心思,她气极反笑,远山秀眉忧愁参半的蹙着,凤眸不满的睨瞪了眼瑞启帝。

      这屋地龙暖和火盆旺亮,本就是个让人互相喘口气也热得慌的温,自日头快过午,去了那趟棠梨殿后韩凌漪蹭蹭冒头的火气就没再降下去过,她肩披着夕颜从御书房请来父子二人时瑞启帝硬裹紧的氅衣,这会儿手心都生了薄汗,实在难忍池政将她团得密不透风,便没怎好气的给他推远了,左手攥紧故里递来搀她的小臂,另手轻抬,继而眉目泛上波澜翻涌的怜慈,对跪在地上真被暖橙绒氅掩成团子的故榆招了招——
      明晓避不掉。
      可,故榆心一懵,脑子就混沌了。

      到非不讲信用、半道生悔,毕竟前世她跪于凤仪宫内几近一日,铁了心的要从知她来此何意后面白添青的韩凌漪那儿得一点头肯允,那时亦是气急上头的颐后训劝她的汩汩之语只比方才对予池渊的多上更多。

      心晓这事一旦捅出去,韩凌漪与故里定然是要恼的,只再亲眼得见姨母和阿姊如此这般为她惴然忡心,故榆不免心底堵得酸,明眸盈泪的偏瞥池渊半眼后,微腮含怪,从得了她一无声薄嗔反倒眼尾柔垂的池渊藕断连丝地掌指中抽回自个儿的,遂双手提捏衣裙,跪挪颐后身边轻枕其膝、泪痕滑鼻,似只归巢的鸟儿般乖揄依偎进韩凌漪怀抱,任这疼她到骨子里的尊贵女人一下又一下温柔抚她头、顺她背。

      “是姨母话重了。”
      觉着埋进她怀里的小姑娘闷声摇蹭脑袋,韩凌漪鼻尖溢了声轻悦的笑,末了垂敛柔目,指尖一勾便不动声色的抹去故榆鼻窝里圆温的泪,声音更轻更低得软和道:
      “欢喜一人无错,两情相悦更无错,姨母非责我家阿岁萌了情根,只呀,一想当年衡阳侯尚为陛下伴读时,你阿娘就算再喜,最甚不过也就只敢‘巧遇’几次、小言几句,同席烹茶都得隔张砚屏,两府未换庚帖前,你阿爹更是慎虑到不敢多近你阿娘半步。广骞是个老实本分不肯逾矩的,同阿凝成亲前多是敬爱为先,明夷这番不顾男女大防着实气人恼人,但也确如他所言,他是姨母亲手养大的孩子,品行端方温雅无可挑剔,一向克己复礼、清介自持,这么多年行进有度、秉节持重的细慎无瑕,唯在你这儿犯了混账事,这,也怨姨母和陛下平日对他苛刻太甚,忘了明夷亦是个需情需爱的凡人。”

      “另——”
      韩凌漪笑笑,继续道:
      “阿岁,姨母也是过来人啊,哪怕如我如你,如这世间天下人,恐皆难逃‘情’之一字。明夷待你是不同的,即便,他亦对之下几个弟妹疼爱善待,但这何尝算不得有了比对,平日你二人同进同出、一举一动情好日密,姨母怎瞧不出些端倪,我越究越怕,这么多天,时不时总会梦到你阿娘临终前托给我的泣血之言,此生,她与你阿爹什么也不多图,只盼着你们姐弟三人平安康健,随心所欲无忧一世便够了,这亦是我所念所想。所以阿岁,姨母存了私心,我既入深宫,走过一遭,便自觉得这条路太险太疼,不愿见着你、阿年、云姝淌这趟浑水,步了这同我无二有苦难言的后尘。”

      谁知有心绊阻,却弄巧成拙。
      这么说着,屋外有人来唤。
      韩凌漪目随背着手远转几步的池政悠悠落到被他半推开的隔门小缝上,只见露了半张和气笑脸的福禄微微俯身,两手端托了个红木小盘,不知贴身凑近后细声细气交代了些什么。

      未几,瑞启帝便闭合雕花小门,亲自稳盛两个白玉药碗,未言半句,只将那乌漆漆一看便苦口涩心的汤药往半晌未回神的池栖面前一推,这攥捏衣摆的小姑娘登时吞了吞嗓子,干巴巴扯了个心虚讨饶的笑,但悄一抬眸瞅见她父皇那张清咳两声后故作威肃的脸,尤前挪视线飘到她母后不容商量的板正神色,池栖欲哭无泪,只得可怜兮兮的接过熏鼻子的苦药,埋怨十足的狠狠拍了下自己这张没少闯祸的嘴,仰头闷药,呜呜哼哼自讨苦吃。

      不多时,当故榆捧起另个触手温热的药碗低头小啜,同陪在她旁心绪难辨的故里默不作声的缓了半口气,用帕子缠裹指尖,一点一点沾去小姑娘羽睫眼角不甚明显的碎泪时,韩凌漪再看不远处她那仍端跪着、一双尽满温情的眸自始自终就没从故榆身上挪开的儿子,无奈摇头,仅余的那点子气也消了个干净。

      “明夷,你来。”
      韩凌漪起了只叠并于膝上的手,招他唤道。

      待池渊跪行而至,与一勺一勺埋头抿药的故榆并肩贴着,一高一低,佳偶一对,韩凌漪左看看、又瞧瞧,后,她眸光含了几分忧怜,带过池渊方才没少被鸡毛掸子抡揍的肩背,心止不住的泛涩,再如何说,自个儿疼他们几个兄弟姐妹,那是自小一视同仁得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怕化怕摔了,当真打在他身、痛于她心。

      思及至此,韩凌漪面色温了温,语重心长言:
      “你们大了,母后与你父皇凡事也看开了。都说父母之命大过天,母后却觉情投意合才该为先,你之亲事,你兄弟姐妹几人之亲事,陛下和我断见不得谁委曲求全。更况是,有阿年与阿绾为定亲之事吃尽苦头在前,良缘难求,怨偶易凑的,怎好叫我同你父皇再逼谁迫谁。虽我有私心,那时,也说过想叫渊儿你断了对阿岁心存念头的话,但渊儿,这话不是母后不疼你,亦非母后不准、或遏着你去喜欢你欢喜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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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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