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九十章 “今个儿这 ...

  •   性子实在?
      故榆敛眸,纤长羽睫掩掉眼底薄光,她唇角微牵,现了抹几不可见的轻笑,面却不为所动,静得无波无澜——
      怕不见得吧。

      莫说楼上那位昏醒尚不得知的俊朗公子哥腰脊重伤乃杖刑所至,浑身皮肉绽开的鞭伤化脓结痂,反反复复累积成淤块,方冰壶父子二人又是为其剜肉剔脓,又是费心渡药的,身承医者救死扶伤之命,满心满眼只欲于季冬宜到来前保他一命,被一“修渠摔伤”对付应答,断之腰脊重摔裂断、皮肉石嶙刮割,到还真像那么回事。

      若真于此,故榆懒得深究,她诓她的,她医她的,不必牵扯其中,哪怕这等摧残人身心之重伤不比风寒清咳,几剂热汤药浴、扎针暖身施予,便可来之急、去得快,毕竟世间万事,遇其不是非得当个明白人。

      奈何故榆这糊涂装也别想装了——
      只昨日西曳替那面上看着真似个落荒逃难来的“姚”姓公子抹去容颜污尘,不仅唯他,甚连池渊亦面色沉郁、眉眸含凉,那一时,故榆虽不明晓这人身份如何、涉政几何,但既到了她妙医堂前,此人不但得活,且是,不止命保住留口气的活。

      苏阑珊话中之意,故榆哪能不明。
      昨日晃眼一面,这小娘子既能千里拖“夫”寻医疗病,悃愊无华、苦寒尽忍,只此一事,可见非甚薄情寡义之人,既是散尽家财换命,他们一家三口借住医馆,想必她虽未言表,心却难忍受之有愧,有意欲留,怕无甚相抵,先以真心换诚待罢了。

      即是如此。
      故榆何不,顺水推舟。

      正想着,眼见离诊堂只余两三步,苏阑珊掌心倏地一攥故榆肩头,将人拽带门边,展掌掩唇之声抵不过街头雪道有人驭马而过的车辙“吱嘎”:
      “二姑娘,这,有一事,我不得不先诉了你。”

      故榆明眸瞧她,面现微疑:
      “嗯?”

      苏阑珊轻“啧”了声,秀眉半蹙,神色敛尽玩笑,继而又将故榆往她那边微乎其微拽了拽,自个儿探头探脑也不知瞥甚得往诊堂里递去视线,末了有一会儿,前柜抓药那地儿一来一回走了个中年家仆换了个谁家夫人,苏阑珊这才神秘兮兮把灵润的眸子半转半点移去旁侧,气音稍飘,不见得比圆圆亮爪挠背时漫天浮毛落得轻:
      “今个儿这十位里,有一女子,二姑娘眼难生。”

      话音未落。
      故榆随她眸光瞧去,莫名,有心无意的,定定落在了隔壁胭脂铺。
      -
      半个时辰后。
      贴牌为“玖”的隔间木门半掀了条小缝,雕花木窗透隙,随风嘎吱窸窣晃悠,天色晴雪初霁,灰雾蒙蒙未全散个干净,被陈雪覆笼的盘虬枝丫横挡对街冰棱挂坠的翘角飞檐,几声吆喝乍起,惊得屋顶卧雪懒睡的斑棕猫儿抖毛纵跃——
      同一时,一门之隔。

      故榆替万华县县令夫人刘氏施针缓了一至秋冬便频发的头风,叮咛里头守药的小医侍一刻有余便起针,热水净手后,她用温帕子裹住那双怎么也难暖热的掌心一直捂到了下个隔间门外,当门颇为逢时的露出条可观半扇窗外冬景的空儿,比穿屋凉风更先迎眼的,是张如似青果般清丽灵巧的俏面。

      许是因着对方年长一半岁,个儿比故榆挑高了些,两人一瞬目光对怔,一个杏眼无措下瞧,一个歪头荔眸上瞟,足足静了两息谁也未先语,终是故榆眼皮眨眨,抿唇笑见这穿着眼熟但面生之女子羞憨参半的飘躲眼神,后像是又觉不妥一直视小姑娘,很快低垂眉眼露齿含唇,竖捧红木托盘挡在素紫棉衫前,规矩点头,轻声弱气言:
      “二、二姑娘,我来,替着,奉茶——”

      “娘子不必拘谨。”
      故榆笑眼似月,由着凛出哨声的凉风将她肩头发带吹得翩飞,末了,她莹白掌心轻托少女小臂将人带出来点,泠音掺着和气,柔声软色道:
      “今个儿忙劳一早,难寻娘子言道几句慰心话,我只听,嗯,阑珊姐姐说,钱娘子与夫郎同从锦城来,千里之路山高水远的,娘子风尘仆仆、徒步而来,辛劳至此,应当好生松心舒身,歇息养伤的。”

      “哪里哪里!”
      钱小满受宠若惊,瞳眸盈水,她无意后撤半步,两臂相叠夹稳了托盘,连连单纯摆手,少顷,她苦笑染忧,蓦一沉气肩头稍叩,将怀中红木盘贴身收的更紧了,那细长却得见没少务活操持的指节轻蜷盘边摩挲,人仿佛一下子温得苶然,眉宇间那点寒灰无力被佯笑冲得极淡,声却柔和清铃,傫而哀婉:
      “我伤轻得很,亏得二姑娘与方伯愿出手搭救,给了我们吃的住的。我自知,夫君身伤难医,可亦如二姑娘所言,我们三人,锦城远途而来,家财尽散,愧于囊中羞涩,无以为报妙医堂此等救命收留的大恩,我一,农家女,针线不精、大字不识,种地养鸡尚可,空得了一身力气,不予医馆做些甚,我心不安,更怕我家少、少爷醒了,晓知平白无故受此大恩,难以心安理得。”

      “怎会。”
      故榆眸底轻动,持手身前,蕙心笑言:
      “娘子徒行千里远至上京,为的不就是寻医问药之事,治伤救己何须心中有愧,我虽,不晓得娘子与夫郎何故于此,不过我这儿啊,既承了药王谷谷训,断然是不敢因甚俗世金银便将病患伤者拒之门外的理儿。想来阑珊姐应未诉与娘子呢,妙医堂医病无需银帛,抓药才会量价,特此每日仅限十人。娘子一家眼下难艰,另谋生计也需时日,馆内二楼阁间久未打理,空着也是空着,不若先安心住下慢慢思量,与我阑珊姐姐亦可做个伴,她前几日还同我小怨,言这医馆偌大夜里却只有她和阿潞姐弟二人,静得人发怵心慌。”

      “二姑娘良善。”
      钱小满瞳眸清澈,眼眶却红,她唇翕颤几下,鼻头酸堵,琢磨半天,只哽着音调轻语了五个字。

      如钱小满自个儿言之,她这人愚钝,早年被亲爹卖去花楼,跟着陪侍的楼中美娘子学过半本香诗艳词、楚歌软调,小识一些字,但她能看懂的,大多非甚好东西。譬如十来岁那会儿,待她护她同亲妹的小荷姑娘难知是甚碍了南钊纨绔公子哥的眼,匕首寒光过,血花蔓绽,连窗外风雪掩不住的红梅也较不过。

      不由己身多年,她攒下的赎身钱刚够买副棺材,老鸨啬得才舍不得分厘碎银,叫人一卷草席撂去了后山乱葬岗,那时钱小满不懂,佛说,善有善报,生前难现,为何死后也不见,她觉这话是空,比年少甚不懂时,秋日同阿娘上山为冬寻柴,一词“望梅止渴”,满心满眼只待寻个解馋的野果子树,却入目弥山枯枝败叶,暖的橙的似光若火,可终究塞不实她那颗很不是滋味的心还要空。

      人心难测。
      除了怕她甚也不会难于楼里觅个生计的讨欢词曲,那是小荷姑娘用命教会钱小满完完整整独一本书卷——
      无关只因她可笑的挡了谁的路而丧命。

      而是钱小满识人不清,小攒的一荷包银子,予给了她为粗使丫头时,一惯会在无人夜里诉心言语的一老实巴交小少年,那本是求他替小荷姑娘寻处干净地儿收尸的,只一日,她盼等归讯的那一日,不知成了哪家赌坊谁口袋里赢去的花酒钱。

      扮傻逢迎之语她张口就来。
      但这辈子能从钱小满嘴里得去“良善”二字,比眼前这小醒半日从医馆数人笑慨言谈中悄闻其久行善举的故二姑娘更早的,便也就只有绵州锦城的姚氏四口。
      多的再无。

      这般颔首静思,钱小满无声谢了故榆点拨,心觉是得早些找个能养活少城主与小公子的活计,慢慢攒得银钱还恩。

      幼时知雪不见雪,入了上京才明晓偏北一入冬,寒冽多伤人,这会儿只跨进冷风不被屋掩的后院小几步,钱小满便冻得一激灵,她哈气成雾,抻扯棉袖缩了缩泛红的手,一沿屋角悬冰的短廊跑去厨房,岂知定睛小半息,灶上囱窗乌烟滚滚呛鼻熏眼,先是几道啖出心肺的猛咳传来,紧接着,苏阑珊满身碳灰,秀容痛苦又皱巴,人一手拍尘一手扇风,贴墙蹦出后大口喘息,幸亏钱小满收身顿足得快,两人才未闷头撞个满怀。

      “苏姑娘,这是——”
      钱小满面现微讶,她反应是快的,急前半步替人抚背顺气,一双眸子不明所以的往灶屋里几番瞟带。

      半晌烟气未散,却终见连声也咳哑了的苏阑珊轻拍自个儿胸腔缓过了脸色,人勉强挤出个讪笑,下意识搭扶钱小满肩头,临了瞄着了满手污灰,又不得已屏息垂下,悄藏身后,佯装无事似的乐呵反问:
      “呦,钱娘子啊,脚伤可好些了?”

      “劳苏姑娘挂念,好多了。”
      木托盘轻置于架,钱小满取了檐台竹叉竿,左手半蜷用指节抵着口鼻,身入团团外涌的浓烟,熟练从厨房里头垫起雕纹简净的支摘窗。

      忍咳两下,彻底顶起后,她静望窗外那被雪蒙了色的枯败老树与蔓藤攀爬缠络的隔墙下圆石桌凳愣了小瞬,后无心扫过木案一堆切得块茎分明的各色菜样,钱小满隔了道门悄瞥见俯身扒了门框只露出半颗脑袋小心翼翼朝里睃看的苏阑珊,不禁弯眼浅笑,柔声巧语道:
      “二姑娘的药灵,也多亏了苏姑娘心细入微,棉絮很是软和,我都垫着呢,一点也觉不着疼。”

      “话虽如此,静养不可久动,这待会儿方伯领阿楚外诊回来,瞧见娘子如此勤快,定得出言唠叨。”
      外头寒气灌领,苏阑珊耸耸肩,将脸躲进绒毛领子里避冷,她盛了盆热水,敷温帕子净手擦面,把方才差点埋入灶烟里的自个儿拾掇出了人样,这才轻“啧”一声,匆匆环看了眼仿若遭了贼的四周,顿觉无从下手,唇边挑笑,自说自听的话里添愁:
      “这到难住我了,谁晓得把那零零碎碎砍块切片炒成熟的这般不易…诶诶诶,那些都被我糟践坏了,娘子无需劳手,我收拢收拢叫松石抱去喂马——”

      见着钱小满甚话未言动手便干,苏阑珊哪儿好意思,忙前几步将那看似跟她年岁差不太多的小娘子双手攥握住笑着带远,若无其事,神情松弛道:
      “我吧,没怎下过厨,前些时候老家开酒楼的姨母上京小住,省了些午时着人街头街尾各家铺子定膳的功夫,今个寻思篮筐里的菜再不用便不新鲜了,就想着炒上几个过会儿同方伯他们对付几口,实没料到…火没烧着,差些将我烧熟了,到让娘子见笑了。”

      钱小满却摇摇头,回拍她手,随心道:
      “我家、我家夫君总言,人各有长嘛。我以前,在大户人家府上帮过灶,有幸替主子们做过几顿饭,这消雪天路不好走,正赶上午膳的点儿,想必各家食铺人难见少,苏姑娘此番前去,免不了挤搡,若,几位不嫌弃,这些个菜未坏未脏的,可着我一试?”

      姚家大难,初至上京,钱小满暗藏了她生得那七窍玲珑心,掩尽果敢率真的天性,只比当初于姚府巧对似与兰芷、芸香那般婢子慎上更慎,为报少城主多年前相救大恩,替老爷夫人护好现如今可助姚氏翻案的唯一变数,她断然是不敢忘了徐嬷嬷曾调教,言多必失不是不敢言,进退有度亦得于方寸间小拼小搏一把,或才有路可踏。

      虽身至医馆只小半天,但钱小满怎会不知,能得故二姑娘如此重用之人,必然怀技不凡,苏阑珊二九年岁便是这偌大医馆每日经手盘账采买的掌柜,待人客套,心有纯诚是真,但难见得只是个如常家久居后宅养得心善婉悦的姑娘。
      别的不懂,钱小满明了受恩必报。

      人心是难测。
      但钱小满觉着,这妙医堂里的人,所行所举,与那时逃出花楼被护院追撵的她,走投无路斗胆直闯县令夫人车马,得了少城主几锭金银、不记于心的赎救,别无两样。
      她敢一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