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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姨母,果 ...

  •   “你也说是她亲娘了,又与孩子有何关系。”
      抬袖抿茶之际,韩凌漪凤眸有意无意斜瞥了眼雕花红漆木门隔着的里殿,随后她合住杯盖轻轻置下,笑得云淡风轻:
      “周觅已得严惩,此事就此作罢。阑珊是她入宫前得的一女,自小养在良善人家,想来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精心呵护,才生的这般娴静懂事。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已去,不必再提,阑珊是个好孩子,且苏家才经此大难,她刚失去养亲一家子,心中定是悲痛万分,又何尝将这些个本就不该孩子来受的寒心旧事强加她身。”

      “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太爱孩子了,恨不得见一个疼一个。”
      商映羽气得闷出两声笑,一杯茶下肚她脸色也和缓多了,于是对着下头这么多天也将自个儿身世琢磨得差不多后心生惭愧的苏阑珊亲切招招手,声音柔和道:
      “莫再跪着了,抬起头来说话,本宫同皇后娘娘又非吃人的老虎,来这边坐罢,既是故人之女,不妨也与我二人唠一唠,叙叙旧。”

      “民女、民女不敢。”
      苏阑珊盈了薄泪的眼倏一抬又赶忙垂下,她两手攥得衣裙发皱,嗓子酸涩的颤声说:
      “阑珊与阿弟,能得贵人们出手相救,已是大恩难报,怎可放肆逾矩——”

      “无事,起来罢。”
      韩凌漪温声和气截了话,眼瞧商映羽亲手将旁侧铺了软垫的圆凳挪出,她不紧不慢偏头朝小心瞟看到苏阑珊使了个眼神,像打趣又像唬人道:
      “你瞧瞧德妃这急性子,你要再不起来呀,她就要亲去搀你了。”

      寝殿,夕阳红于烧,暖眼橘光透过轻阖着的槛窗铺了满屋。
      雕花床榻,轻纱覆笼。

      虞倬云身披薄衣,靠枕半倚,她时不时捻帕抵在唇边颤心震背的咳,右手无力虚搭在床边,腕上垫了一方浅绿小帕,顺着上头摁压轻动的白细指尖往上看,故榆敛眸静色,亭亭而坐,已有大半盏茶功夫一言不发,连淡桃色垂于缠枝花毯子上的裙摆也未有见点细微飘动。

      气氛沉的让人揪心。
      池绾搓得指节都泛了红,她纤长羽睫轻扇,终是没压住心中之急与忧,神色怛然的牵紧故里拍来安慰的手,溢出唇角的声甚盖不过窗外时有时无的雀鸣:
      “阿岁妹妹,我母妃、到底如何?是照顾不慎毒再复返,还是——”

      故榆收了指,贴心将虞倬云触之冰凉的的手用绒被盖好后,她对不管如何面上总带着抹温柔笑意的庄妃抿唇点头,末了起身看去两位阿姊时,小姑娘也没藏着掖着,温声直问:
      “阿姊,今早煎完药,可有留药渣?”

      “有。”
      故里答得快,说罢便朝十雨摆摆手,又回眸看着故榆说:
      “往日是不会留的,但我与阿绾觉察到庄姨母近来状况不太对,又不敢声张着差人唤了太医院的御医,遂今早就留了个心,阿绾身边的丫头煎完药后,我另悄悄叫十雨把她倒掉的药渣捡了回来。”

      十雨腿脚灵快,故里话落不久,她便从房内一不起眼的花盆土里,扒拉出用帕子包着的药渣,小跑来时,已驱指三两下打开,送到故榆面前,微微喘气说:
      “二姑娘,您快看看。”

      故榆用罗帕裹住指尖,凑近拨弄翻看,未几,她抿直唇线面色凝重,一抬漂亮眼睛带过两位阿姊,视线落到已然又没法下床见风的虞倬云病白面上,认真细问:
      “姨母近日,可是觉着心乏身困,精神不济,胃口还大的吓人,尤是入夜,常常又冷又饿,但只要用些吃食,有汤饭暖胃,您就会觉得好点?”

      “确是如此。”
      虞倬云低眉深思,嗓音添哑又虚弱的咳个不停。

      见此,池绾蹙紧眉心,稳手稳脚的端去杯温水,一边轻抚庄妃背脊顺气,一边侍她喝了几口,缓缓嗓子火燎般的燥,这才继续听人声轻气短地补完剩下的话:
      “已、已有两三日,每夜需得采菊替我备着些果子或宵夜来用,不然手脚寒凉,仿若一瞬入冬,不用点吃食暖暖身,再困也不得入眠。”

      “那便是了。”
      故榆挪脚到不远处的小案,由十雨磨墨,她眉眼映着窗隙渗入的光晕,展纸落字书新药方:
      “一月前,我为姨母用这方子,是有些剑走偏锋在里头的。当年,我随师傅南下行医时,偶过霄州霞城丹阳县,遇一富商为其行迹疯迷的夫人重金求医,才出师不久的我搭腕诊脉怎察都是脾虚夹积,再加之往日乱跑使得力疲神倦,并无异样,直至讨了这富商夫人常用药方,我琢磨了一夜这祛寒极好的方子,等到经师傅点拨,发现这里头只要雀果与月华砂两味药调比失衡,雀果多出月华砂一倍有余,便会成了一令人痴傻于无形的慢性毒药,症状就如同庄姨母现在一样,易饿易乏易觉冷,而那富商夫人,也是被其府上想争宠的小妾买通身边的煎药丫头,将她月子里受了风近乎每日要喝的祛寒药里的月华砂一副一副减半,从疲乏昏沉至呆傻疯癫,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更妙的是——”
      故榆置笔一顿,声音低冷:
      “月华砂水煎即融,哪怕绾绾阿姊与阿姊真找御医来瞧,也难从药渣中瞧出些什么。”

      一壶茶尽,左盼右盼不见有人出屋。
      苏阑珊正说到那日满家被屠的伤心处,虽是忍着眼泪的寥寥数言,也免不住让人听之同情怜惜。

      正殿门开了条缝,眼明心亮的朝颜入内见此,从持在身前的袖口里掏出干净帕子,先对偏身端坐的韩凌漪与撑着脑袋目露无趣的商映羽各蹲起行礼,再把规整叠起的帕子塞给苏阑珊,听她哽咽真诚道谢后,朝颜礼貌回笑摇头,垂眸小声传话:
      “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六公主身边的近侍婢子求见,说是,庄妃娘娘暮时要用的养身汤药已煎好,得趁热用,免得药性散了。”

      “有人手脚不干净盗走了庄妃嫁妆,本宫与皇后娘娘已命人封殿,着六公主带人彻查,她不长眼的三番两次来扰是想做甚。”
      商映羽不满冷脸。

      韩凌漪沉眸一思,雍容华贵的玉面温和平静,诸口之言却莫名含着抹难参悟的冷厉:
      “是药三分毒,阿岁这药方本就是为了给庄妃调理身子的,现倬云病已大好,少一顿便少一顿吧,还能当饭吃不成?”

      “奴晓得了。”
      朝颜欠身告退。

      她几步出殿,余光瞥见站在阶下手托药碗的燕语探头探脑的朝里看,转身一瞬便换了副和气近人的神情,浅笑摇过头,下视燕语无奈道:
      “知你忧主心切,但你也应听到了,温身之药哪能天天用的,且今个儿绕云宫偷盗事大,庄妃娘娘珍重母亲遗物,现茶饭不思,半日滴水未进了,你觉着药能用得下去吗?再说了,宫里又不缺几副汤药,娘娘有需,药性无了再煎一副就是了,咱们做下人的哪能催着主子做事。”

      “不是奴不知这个理儿。”
      燕语一瞧托盘上泛着浅浅雾气与苦涩的汤药,继而仰头对朝颜赔笑,话里话外满是一腔真心:
      “熬药事小,奴费些脚程多跑趟太医院的事,姑姑也说了,庄妃娘娘今日劳心伤神了甚久,这药才该服上,夜里方可睡得踏实呀。”

      朝颜神色未变,浅笑不言,人就那么守在殿门外一动不动,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秀眸凝得燕语蓦然避开视线,小臂一抖溅出几滴药汁,洇湿了木托板。

      她快速牵牵嘴角,仓促欠身正要离开,扭头顿时换了副冷怨的面孔,似有若无挪眼往殿门轻蔑瞥瞥,抬脚刚迈出一步,忽的听身后隔着门板传来一道威严淡漠之声,倏然定住了她的脚:
      “朝颜,庄妃说她不喝药睡不安稳,你让她将药送进来罢。”

      能做到一宫掌事姑姑位置之人,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颐后话还未落完,朝颜人先下了台阶,她眼尾弯垂,展臂对吓得一激灵又赶紧换回殷勤谄笑的燕语做了个“请”。

      动手推门一道入内,慢半步的朝颜就见十雨等在寝殿外,上下轻瞟了眼作势直奔里屋之人,蓦伸出一臂拦住,随后抬手挺胸将不明所以的燕语挤得后退半步,没好气夺走托盘,撂了句轻描淡写的话:
      “里头有公主侍着,送到这儿即可,你且走罢。”

      燕语憨笑点头,持在身前的手却将另一手衣袖往下扯得极快,挡住了狠狠掐住手心的指尖,一字一顿软声言:
      “劳姐姐替奴侍奉娘娘与公主左右,奴、这就退下。”

      她俯身颔首退至韩凌漪几人处,颇守规矩的欠身蹲起,“告退”之话刚到唇边,燕语只觉得自己像被韩凌漪那双藏锋掩锐之眸活活洞穿一般,她收紧袖口塞得严实的纸包,舌根干涩吞咽半口冷气,忽而那刀子似的眼神一收再收,仅一瞬便化成了潭中涟漪缓缓的秋水,凝于燕语薄汗渐生的清秀面容,其主人华容和蔼,善目慈眉:
      “瞧本宫,才忆起个事,今儿答应给小十的桂花栗糯糕不曾着人送去呢,这会子他们兄弟几人应在含元殿明夷处,你叫燕语是吧?本宫与几个近侍得守在庄妃这儿待她无事才能挪身,不若你替朝颜她们走上一遭,去尚食局取些甜饮果子,送去含元殿。”

      闻此,燕语当即受宠若惊,眉眼见喜的对着韩凌漪持手蹲身,添悦之声浮了轻颤:
      “能替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们跑上一跑是奴之幸,娘娘放心,奴脚程快,定不会让几位殿下公主等得太久。”

      韩凌漪未再言,挥挥手示意朝颜将人带出去。
      直到殿内沉入寂静,池绾半搀着掩唇轻咳的虞倬云悠悠挪出,坐到眼明脚快的苏阑珊让出的位上后,众人目光齐向推开一半的雕花门口看去——

      抿了口碗里温药的故榆眉心顿蹙,遂偏头吐到十雨急递来的漱盂中,苦得一张小脸皱巴巴:
      “姨母,果然有问题,这药里的月华砂被人捡了个干净!”

      商映羽眸子一动,诧然接话:
      “若我没记错,小六正是不放心别人,还特意将日日煎药这活儿揽给她身边的心腹丫头,可不就是刚才跑出去的那个!”

      池绾气得两眼发昏,虚扶在虞倬云肩头的手控制不住捏攥成拳,言辞懊悔又愤愤:
      “竟是她...真的是她!我谁都疑过,唯独没对这幼时与我同吃同住、悬玉书院将我掩在身下挡了匪徒一刀的她起过疑心!她舍命救我,这么多年我以姐妹之心待她,更是想不久之后收她做义妹,为她在上京城中寻得一门好亲事!可她究竟是为何啊...我与母妃二人这么多年待他不薄,没想到是我、是我错信了人,害了母妃!”

      “那还等什么!”
      商映羽拍案而起:
      “着人去追,现就拿了她!”

      虞倬云仰头递了女儿一个安心的眼神,她拍拍池绾置在自己肩头的手,又闷出一声笑急匆匆忙隔着韩凌漪去揪说风就是雨的商映羽,哭笑不得说:
      “小四的风风火火,跟了你个十成十。你要拿她,得铁证如山,就一碗少了月华砂的汤药,又不能再变成药材摆到大理寺当证,她既敢做出这种事,想必早也将东窗事发后一番措辞计量好了,咱们又不是当场人赃并获,也并没在她房里搜出些什么,她只一句‘怎得能证明是她动的手’,就可将咱们有理之路堵个完全。”

      “只是——”
      虞倬云面现愁云,实在为难又不忍的瞧去沉静自若的韩凌漪,压低声音小咳两下,满眼担心:
      “凌漪你此番作为,不比将曜儿墨儿往火坑推啊,万一如你我所猜测一般,她真的是替那人复当年之仇的,那...”

      虞倬云偏开眸子狠心摇摇,嗓音铿锵:
      “为我至此,太不值得!”

      “倬云,你又多想了。”
      韩凌漪掌心贴在她冰凉手背上,随后蜷紧,牵到自己怀中暖着,人笑盈盈长沉半口气,一看虞倬云,又再瞧神色骤凝、像是已然猜到什么的商映羽,嗓音泠然道:
      “要一举除了这等人,光撒网可不够,饵料也得放得足够多,才能钓来大鱼。你们与我多年姐妹情深,自是晓得我不会干没把握的事,且有明夷在旁边护着,是刀不是毒,她还能上天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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