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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像!当真 ...

  •   “那可不行。爹才舍不得放开邈儿呢,是不是呀,爹的好儿子。”
      指尖被儿子攥在手里不肯放,薛子彰乐得眉眼全开,喜滋滋的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襁褓中的孩子才赏脸咯咯哼笑。

      此番又惹得他眉目舒朗,狠狠照着小孩光洁额头亲了亲后,才依依不舍的放入旁侧小摇床里,眸示意布菜倒水的兰草好好照看,自己掌心一搭胡青禾手背,满目柔情,后怕道:
      “阿禾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你与灵婉也不和我商量商量,万一这伤害阿邈的歹人是个女子不敌的凶恶之徒呢,你若是出了事,莫说我这辈子原谅不了自己,又让我如何与岳丈交代。”

      胡青禾只掩唇轻笑。
      她旁边的薛灵婉朝闷不做声的即墨誉碗中夹夹菜,自个儿也埋头扒拉几口,终是没忍住揶揄兄长这一见嫂子眼中只妻一人的模样,佯装酸了鼻子,多嘴打趣道:
      “阿兄怎不说,这有问题之人正是从你身边揪出来的,若一早知会了你,再不慎被那兰香听个一两嘴,恐怕歹人未抓住,阿邈又得深陷惶惶之中。我看阿誉这法子就很妙,连阿兄你也被诓了住,更遑论那本就做贼心虚的兰香,这下拿住了证据再逮她,她自是有口难辩。”

      动筷吃饭的薛子彰淡淡瞟了即墨誉一眼,但没发话。

      要么薛灵婉机灵呢。
      知这二人本就不对付,何况上次相约私奔才出上京城不久就被薛子彰抓回府后,更是关系差到比冰还冷人,她悄摸一撞即墨誉胳膊,青年瞬间意会,温雅浅笑,不矜不伐道:
      “替大人与夫人分忧,是我应该的。”

      “瞧你说的,既已与灵婉定亲,那就是薛府自家人,还甚的大人夫人相称,听得人乖疏远的。”
      胡青禾温声温气顿顿,忽想起什么了,偏眸看向薛子彰,启唇思量道:
      “夫君升官尚未请同僚相聚,且,阿邈已满月多日,眼下病也医好了,我就在想不若找个好日子一并办了,大家伙热闹热闹,就当去去晦气,好迎下月灵婉与阿誉重中之重的亲事。”

      见着胡青禾眼中藏笑的换过来戏她,薛灵婉偷觑了眼唇角那抹笑意更甚的即墨誉,不免秀容泛红,不自觉拨弄两下轻置碗沿的筷,话里添羞,扭捏说:
      “我和阿誉之事不急,到是阿邈大病初愈,是该好好办场宴席热闹热闹。”

      “这会儿害羞了呀,前几日你们接了皇后娘娘赐下的金印凤旨那高兴劲儿呢。”
      胡青禾笑得眼角弯弯,不禁思绪拉远,扯去很久以前:
      “想当年,我也是十八嫁与你阿兄的,这一晃眼六年都过了,亲手将我们家灵婉从十来岁小姑娘,带到如今似花似玉,送你嫁人,嫂嫂当真万分舍不得呢。不过,夫君已将你二人之事都打点好了,成婚用的宅子离薛府也就隔了一半个巷,凭阿誉的学识,入个私塾做老师不成问题,你阿兄也向竹山书院的院长引荐了阿誉,只待除夕一过,就可以入院教书了。”

      “真的!”
      薛灵婉当即明眸一亮,一瞧莞尔点头的嫂嫂,又将目光移至她那向来看不惯即墨誉的阿兄身上,见他仍一番不苟言笑的神情低头用饭,于是面盈喜悦的赶忙牵住即墨誉,往后站远几步对兄嫂二人恭敬拱手相拜,感激泛上鼻尖,双眸朦胧,声却清脆有力:
      “谢阿兄嫂嫂不计前嫌,还愿用心待我这任性不懂事的妹妹!”

      “好啦!”
      胡青禾扶起两人,都重新落座后,她捻帕拭掉薛灵婉眼角泛光泪花,善解人意道:
      “这不都是灵婉说的,一家人怎又谈这疏人远人的话。况,我见阿誉一手好字连书院院长同好几个先生都是满口称赞的,生阿邈前就想好了,给各家的满月请帖就让阿誉代劳写上一写。”

      闻此,即墨誉显然受宠若惊的微怔,他指腹搓着筷子,唇边轻浅的笑再减了半分,底气不足回话:
      “兄、兄长嫂嫂,若不嫌弃,我,我万分乐意,替你们效劳。”

      “不用怕你阿兄小肚鸡肠生闷气。”
      胡青禾瞟了瞟晃荡摇篮逗孩子逗得不亦乐乎的薛子彰,只管捻筷给几人布菜,话里玩味不减:
      “谁让他有心无力呢,比不过阿誉你一手能生花的好字。”

      午膳用了半个多时辰。
      薛灵婉与即墨誉从芳菲院出来时,哪怕孩子吃了奶后已缩在襁褓里恬静睡去,那夫妻二人依然手牵手围在摇篮旁,相互依偎着用气音有一搭没一搭说笑,相濡以沫之景实属羡煞旁人。

      自阿邈出生被诊出重病后,薛灵婉便在自家阿兄面上少见笑颜,难得见他这般开心得像个孩子,她这做阿妹的自然颇有眼力见的留地儿给这成亲多年还情意不减半分的二人说会子体己话,轻手轻脚出屋前,还贴心十足的帮忙合住了门。

      府上拨给即墨誉住的院子离薛灵婉的算不上近,只是近来陪嫂子为了侄儿的病左奔右波,同心上人相见的次数一只手也数的清,正好待会儿胡青禾要差兰草将请帖送去竹雪轩,今日亦无事,与其躲在自个儿闺阁里小睡看话本,到还不如陪即墨誉去书房坐会儿,磨墨也好,帮他指指落笔位置也罢,总归有个事情能打发打发时间。

      想到这儿,扶着人小臂的薛灵婉忽想起个事,她抬眼看了看拄着竹杖摩挲路的即墨誉,温声笑笑说:
      “你上次急咳时不慎打翻砚台染坏重画的那副美人图,我着人装裱好封入了锦盒里,就在书架顺你右手处的第三层靠边那格,你找不到莫要再急,唤我或陪侍你的玉栋帮忙寻寻。上次来给阿邈诊脉的李太医不是也给你瞧过了嘛,说你呀,有事太憋在心里,憋出了病,这也急不得,得满满调理,日后无事多让玉栋搀你见见太阳转一转,精进字画非一日可成,久在屋子闷着反倒要把好人急成病人了。”

      “晓得了。”
      即墨誉抬手摩挲着碰碰她的发侧,光下近乎白到透明的面容刚浮出略宠的浅笑,一股剧烈咳意猛然从胸腔直窜到喉管,他神色骤变,着急忙慌攥拳抵住唇边,偏头弯腰咳到颈与面都泛上气短的青。

      一霎油尽灯枯的模样吓得薛灵婉秀容紧皱,一扯出帕子便递到即墨誉唇边,又是抚顺他背,又是不知所措的红了眼眶:
      “阿誉,你这咳得不停也不是个法子啊,我听李太医说,应是你这后天眼疾之病久攒毒素入了肺腑,喝药调理倒还行,但一时太难根治。就、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羊汤馆,帮我二人躲开护院搜寻的那一公子一姑娘吗?年龄尚小的姑娘正是这次帮阿邈医好病的小神医,不若下次寻着机会,我也带你去瞧瞧罢,莫再讳疾忌医耽搁了。”

      帕上见了星星点点的血,不明显,也亏即墨誉往手心攥得快,避开了薛灵婉关心甚切的视线,他抿唇笑着摇了摇头,再清了清嗓,显得声音不那么沙哑道:
      “我无碍,就是夜里忘了关窗,有点受风,小养几日便能大好。”

      “既如此——”
      薛灵婉敛眸转转,当真是说甚便干甚的风风火火性子:
      “我去给你熬些肉桂暖元汤驱驱寒罢,你就待在竹雪轩的书房莫乱跑,让玉栋先侍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等即墨誉抬手拦人,她就将人交到一早便在屋内潇洒、顺窗户缝瞧见公子姑娘回院立马来接的玉栋手上,转身朝厨房小跑而去。

      秋澄万景清。
      午眠醒时,昼景清和。
      明明天朗气清,风也和畅,可端着肉桂暖元汤再来竹雪轩的薛灵婉,莫名觉得院中那颗老榕树里若有若无的寒蝉嘶鸣,太过凄切。

      直奔书房,由快行一步的移动推开竹门,薛灵婉从怀中悠悠冒轻雾的热汤里笑着抬眸,一入眼便是将那副身着藕粉色衣衫的美人图取出来珍惜万分摸了半晌的即墨誉,面带春风拂柳似的笑,动身高抬肩臂,动作艰难的把画虔诚挂到八仙桌后,后退一半步站定身子,用那双被布条隔着根本看不见的眼睛,久久凝视动也未动。

      相识半年多以来,薛灵婉也只晓得即墨誉将此话看得比自个儿命还重。
      譬如上次咳疾突至,他挥袖扫翻砚台,无意污了整副画后,愧怍自谴到跪地恸哭的样子,让疑与酸在薛灵婉心中生了根。

      即墨誉今年二十有五,要说有位早年病逝或和离分别的发妻也不为过。
      每每见他摸着这副极美之画发呆,薛灵婉不是没想问过,只她这人平日看起来大咧惯了、满不在乎,实则真正在乎的,反倒让她纠结良久,不知如何开口既不掉自己面,又不会让别人觉得她小气多事又无理取闹。

      薛灵婉闷声不言,只把托盘往书案一搁,发出不轻不重但略微磨耳朵的碰蹭声。

      听此,即墨誉耳朵动动,鼻尖轻笑后,用干帕子擦净香炉,再从顺手处架子上摸出几根香,这才对双手抱臂静瞧他干甚的薛灵婉招招手,好脾气的淡声道:
      “阿婉,帮我燃燃火折子,我想,给我阿姐上柱香。”

      “阿、阿姐?”
      薛灵婉顿时瞪圆眸子,下意识便道:
      “我没,听你说过,自己还有家里人啊...”

      即墨誉摇摇头,末了,就听她低头呼呼吹亮火折子,他也乐意被薛灵婉带着手燃亮香,当淡淡烟气绕进鼻腔,即墨誉正身对着画像举香三拜,再由身旁人虚虚扶着手臂插入香灰中,歪头俯身掩唇干咳两声后,才缓和不久的面色又苍白几分:
      “没提到,是怕你觉着晦气,我阿姐,多年前就故去了。”

      “阿誉为何要这般想?”
      薛灵婉倏地正色驳他,眼下一动,思及方才错想了即墨誉,声又越发的低道:
      “生老病死之事,非凡人所能强求,唯能愿故去之人往生极乐,尚存人世间的日日安康、岁岁无忧,我就一闺阁女子,犯不着忌讳什么,且,阿誉愿将姐姐之事说给我听,我很欣喜。”

      “非我不想诉之阿婉,只是——”
      即墨誉落了座,耳边听着薛灵婉搅动汤勺磕碰碗言的叮咚清脆声,目再半抬,瞧去那副随风卷边的美人图,一时之间,仿若画上貌若桃夭、不娇不媚的女子活了起来,徐徐摇扇,倾城莞尔。

      风止。
      愣了半晌的即墨誉眼眶太烫,惊得他不醒也不由人:
      “只是,我六岁时她离得家,八岁时,她客死他乡的噩耗才传到我耳里,太久了阿婉,你知道吗,我出生便被族人当成怪物要溺死,是她力排众议将我夺下,抚养长大,可时间太久了啊,久到我现在不摸摸那副画,太没良心的,也像那般害的她香消玉殒之人一样,记不清她究竟是何样,是否尚存于世过。可我还活着,我活着就证明她曾经确确实实存在过啊,救了我、养大我、离开我,从此再无音信,至今已又二十年零六个月,那样能暖我一整个冬天的笑,我终究是看不到了。”
      -
      “像!当真像啊!”
      隔日傍晚,绕云宫。

      商映羽两手捻住帕子持在身前,脚步不歇的围着殿中缩肩并膝、颔首跪直的苏阑珊上下端详,看了又看。

      此举到让拂袖斟茶的韩凌漪无奈淡笑,殿内连近侍丫头也挥退了出去,左右也无旁人,她舒了半口气,和颜悦色的瞟了眼怎么也没转够,还将人家姑娘下巴抬起再下视细凝的商映羽,禁不住笑出声说:
      “天生长得那样,你就再瞧也变不了,明夷与阿岁不都确认过了,确为周觅亲女不错,映羽你那般冷眉冷眼的,小心吓到孩子了。”

      “你这倒也看的开!”
      商映羽松开苏阑珊,见她从入殿后就这么懂规矩的长跪于此,无有任何幽怨与浮躁,遂心底也没了那点多年前因周觅设局连害两位皇嗣,将本算安宁的后宫搅成一滩浑水的不快,只拂袖转身,坐于韩凌漪身旁后,端起她才亲手沏好的茶,一口闷下,气恼都写在了脸上:
      “她亲娘害得你痛失一子,还让倬云寒病至今都不得全解,凌漪你真就没半点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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