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南刹,我 ...
-
“如你所想。”
贺繁点头,带了手套的指腹顺着大开的木窗底框挪动,直到粘上了点红泥,他肯定了章云皎的猜测:
“不止一人。”
“这些混账东西!”
章云皎怒从心起,拂袖骂道:
“要是抓到了,本姑娘定要让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牲尝遍月堂八十一道酷刑!”
正说着,她脚下不知踩中了什么蓦地一滑,幸得从小习武反应敏捷,章云皎顺势下腰一手撑地侧身翻起,踢开花盆碎片的同时另一手抓过了害她滑倒的浅蓝色小巧绣囊。
不眼生。
护国寺用来请平安符的平安袋。
“怎得了?”
贺繁将窗框少许红泥捏至干净的帕上交给随侍保管,一回头见她生疑,不免问道。
“这不太像是阿年会用的东西啊。”
章云皎翻来覆去一看,两指夹住平安袋递给贺繁:
“护国寺的平安符,且不说阿年已然退亲用不上这个,远在郾城的故伯父和故扬的平安符绣囊一直都是她亲手绣的。像这种浅蓝色的多是女子替有婚约的郎君、已成亲的夫君所求,深蓝多用给长辈,上次同六公主一起去祈收节我也给我阿爷带回去了一个,我记得、她好像请了一个同这个一般浅蓝的——”
章云皎呼吸一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瞪圆眼睛,一手拍到眉心微蹙的贺繁肩头,压声道:
“不会真如殿下所说,是...是周...那位准驸马?!”
-
“南刹,我知你在外头,你进来罢,我需你帮忙。”
屋内故榆温软认真的声儿传出,不止暗自寻来保护故家三姐弟的南刹一怔,连同先后踏出房门的贺繁与章云皎,也被这话引得诧然。
屏风内,诊完脉的故榆凝眉展开插满银针的医袋,一腿屈着跪在视线呆呆下垂的故里面前,眸光上抬一扫入内排开而站的贺繁三人。
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不合礼数,故榆对贺繁与章云皎礼貌点头,随后看向面冷如冰的南刹,温声请求:
“待会儿我施针封住我阿姊心脉,需南刹你运起一道内功心法打入我阿姊肩头,帮我把她身体里的蛊虫逼出来。”
“蛊?”
章云皎尾音一提,眨眼轻疑:
“妹妹作何这般说?这蛊又是从何而来?”
“这位姐姐稍等,待我替我阿姊解完蛊后,再与你细说。”
故榆不慌不乱的往故里头、颈、肩、腕各落了几针,一给南刹使眼色,等人掌心运气拍到故里消瘦的肩头,她一双圆眸轻轻一压,凝住绿豆大小的滚珠顺着她阿姊侧颈白皙皮肤下一点一点下移,故榆将故里左手袖口挽了些,就听帮她拿医袋的故扬一摸鼻头扰攘:
“阿妹,要说内功心法我也有习,你为何非得找七表兄身边这么个冷冰块帮忙?”
相比外男,身为故里亲弟弟的故扬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行。”
故榆两指夹起故里左腕上流光的银针,正色摇头道:
“除了修得极阴功法的人都不行。这蛊产自南钊万年阴寒的冰魄潭,中蛊者便会如阿姊这般看似失神呆滞无性命之忧,实则已经被带入了深层梦境,倘若不及时解蛊,中蛊者一旦被彻底吞并意识,就会在梦里被蛊虫啃噬心脉而亡。”
“我们当中只有习得至阴心法《无明月》的南刹合适。这蛊性寒,寒上加寒它会自封宿主体内,我随师父修习的至纯心法《枯木逢春》只会成为滋养它的温床,而阿兄随阿爹习得是至烈心法《纵横北斗》,不但驱赶不走它,更是会令它沾之及爆,炸掉阿姊心脉。”
话音刚落,众人只见滚珠从故里小臂一路滑至掌心,几乎在瞬间故榆起针点破她中指指腹,半息后一个染血的黑色珠子刚冒了点尖,便被等它许久的故榆眼明手快抬针挑出,钉死到身旁屏风木边上。
“嚯!”
针法凌厉,入木三分。
章云皎圆眼一睁,微张的嘴巴溢出一声轻呼,她目光仔细凝看了会儿数条细小腿足挣扎了下猝然僵死的蛊虫,顺着冰透细长的银针扭头看向使出这道针法的小姑娘——
故家两兄妹正一抱一扶将仍在晕厥当中的故里移至小厢房内的小榻上,一早得了故榆嘱咐的十雨匆匆抱了两床冬日才见得的棉被,铺平展开把身体轻微发抖的故里盖好裹好后,众人只见故榆单手探入被下再探了探脉,随后嘴角挂笑的拍拍眉心锁着的故扬小臂,起身抬眼沉气道:
“阿兄放心,阿姊无事了。这冰蛊祛除但阿姊体内寒气未褪,施针前我已让松风和晴雨去后院小药庐熬煮桂枝汤,再过半个时辰阿姊回温后饮下,便再无大碍。只是阿姊需静养不得劳累,这几日阿兄除日日温课,怕是分神要同阿岁一起接管侯府名下的铺子了。”
故扬闻言长长松了口气,他看着十雨一层一层给故里掖好被角放下床幔,心觉日日为家中操劳的阿姊也该得空好生休息休息了,于是给自家阿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大咧说:
“不就是平日铺子巡查嘛,这有何难,我课余叫上岑屹那家伙同去,小事小事。”
故榆哭笑不得的看了他眼,愣是半天没话说。
打理铺子哪有故扬说得那么轻巧容易,且不说南州鸢城旧宅名下的布匹段庄、字画茶馆三五日由管事的送进老夫人院里一摞又一摞的账本扰的祖母心绪不宁,就是前世及笄前后阿姊为了让她收些玩心,没少教她经手铺子的那些时日,对心思只放在今日看话本、明日同公子哥相约喝茶看话本的故榆来说,完全就是为难和折磨。
与池渊成亲不久后,许是他对她心有芥蒂、防备未褪,皇子府里大小事务从不经过她手,那时候故榆傻得可爱只言道乐得清闲,自己过得开心就好,她也懒得同别的又酸又醋的刻薄言辞计较。
直到后来成了王妃、皇后,也该担起一些责任的她面对看不懂的账本与难以周旋应付的夫人贵女们不知所措到久久愣神。
现在细细回想,她在上京城贪欢纵乐、肆意妄为的那么多年,于众人眼里,不过也就是个只会仗着天家权势耀武扬威的废物草包罢了。
故榆低头苦笑,心情稍稳,肩头忽的被人扣住,她偏头抬眼去瞧,入眸俊秀“少年郎”展扇轻晃,扬唇挑笑:
“世子爷,家宅之事你不曾过问便莫闹笑话了,田宅佃租、人情往来、明账暗账的经手人都有经手人的一套法子,你阿姊十岁便能一头扎进账本里把蚀进侯府的蛀虫挑出来整治的明明白白,这一小休至多也就攒个几天账本的得她大好了一一审看,你们两个小的也莫太紧张了些,管事的都是衡阳侯从鸢城一路带来的旧人心腹,没他们随着协理,真当阿年是不会累的铁做人啊。”
“说得对。”
故扬一反常态不逞口舌之快,反倒认真思忖了会儿,攥紧拳头对章云皎点头道:
“是我疏忽了,待阿姊病好后我会向阿姊细数讨教替她分担。不过到底说这都是后话,两位大人刚刚可从我阿姊房里找到了些什么有关那贼人的线索,我阿姊幸有阿妹药粉所助逃过一劫,但上京城内诸多姑娘仍陷水深火热之中,断不能让他再为非作歹下去!”
章云皎闻此同背手站了许久的贺繁对视一眼,她“啪”的合扇,眉头轻挑言道:
“世子纯善恭良、嫉恶如仇,我等奉皇上、殿下之命自是也该当如此审案追凶。不瞒故世子与二小姐,方才我同行简细看一圈却有收获,只不过——”
倏一停顿到让等她后话的故榆心中随之一停,正纳闷着,皱起眉心的小姑娘便见她旁边的章云皎垮了浑身端起的架子,衣袖一挥带起一阵风,一边扇凉一边低声幽怨道:
“能否讨口冷茶吃啊二位,我这嗓子当真干疼到再多说半个字仿若刀搅。”
贺繁:“......”
故榆:“......”
故扬:“......”
-
翰林院途径群贤坊。
下朝前往当值的两位翰林院编修一人为秋闱榜眼杜林佪,另一人则是周景宣州同乡的一个多年身居此位不得升的安臻寞。
宫城之外,两人慢了阔步而出、踩凳入马车的翰林院学士裴老几步,待先后挑开马车帘子坐稳,车轮吱呀转动驶入坊里街道,右边而坐一眉清目秀的青年扶稳官帽重重呼出一口气,左右离开人多是非地还不忘慎言,他朝对面眯眼定神的安臻寞抬抬下巴压声说:
“今早真是吓坏我了!从瑾和那雍州府司法参军霍大人好生大胆,不曾告假朝会前点卯还不见人,安兄也是看见了裴大人脸色多么难看,亏得他这准驸马的身份让裴老动了恻隐之心把这件事囫囵了过去,不然可不就像那霍大人一般,下次朝会平白多了二十大板!”
“唉。”
安臻寞两手相扣搭在膝上,他双眼微撑开条缝,声音微哑道:
“裴老主和,大事化小也非坏事,毕竟周兄与六公主的亲事已板上钉钉,我朝未有约束驸马的旧例,诸位也都是看在大公主驸马秦昀秦敬泽一路从刑部升至侍郎获了不少圣眷眼热,况论周兄之才华也非池中之物,谁又愿与他交恶。”
杜林佪正色点头:
“安兄所言在理,我记着从瑾小住群贤坊,翰林院当值正巧顺路,左右还有些时辰,不如你我过去瞧瞧,若他真是病重到不省人事了便派人去宫里请位太医正好告假,若是糊涂误了早朝,咱们知会他一声还是趁早去与裴老请罪为好,莫让他在这些朝中老臣心中失了比重、掉了分寸。”
马车一路驶入群贤坊。
周景住在一繁华街口的弄堂,几月前陛下赐婚降旨至翰林院后,众同僚于休沐日三两相携来此处恭贺过这位半年时日快完成人生三喜的周驸马。
弄堂口窄马车不便。
距离周景住处还有小半条街,两人索性挪步入巷,迎着手里转悠风车嬉闹奔跑的稚童与臂挽菜篮赶集的妇人,杜林佪一边友好回视他人打量自己这身惹眼官服的目光,一边扶稳了攥着糖葫芦撞到他腿上的女娃娃,同安臻寞往旁道挤了挤,皱眉嘟嘟囔囔道:
“从瑾住这地儿人也未免太杂了点儿,他现如今好歹也是新科探花,身份不同了哪能住这以前入京赶考时的临时住所,再怎么样也得给自个儿置办处清净宅院,素日接待同僚什么的也不会让人家另眼看待了去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节俭惯了的性子。”
安臻寞抬眸看他,微微低头一指脚下道:
“这儿里翰林院当值也近,再说,当下庄妃娘娘病重才拖了他与六公主的婚事,等到一过年,礼部也该前后置办落址好的公主府了,他周从瑾这讲究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还用你我替他忧心。”
品出话里话外打趣的味儿,杜林佪不免爽朗一笑,心领神会的一拍安臻寞的肩头:
“可说呢,来日公主府大摆筵席,咱们可得好好拉着周兄喝上两盅尽兴。”
青砖小路,鱼鳞覆瓦。
说罢,两人驻足一小院木门前,安臻寞起手扣了两下铜环,不多等,只听门板随着“吱呀”声缓缓朝内打开——
头戴巾帽的小书童身着一浅灰长衫,一手覆在门边一手把拿扫帚,顺着他身旁缝隙看去,院内高大桂花树下散落的一地碎叶已被这年龄不大又面生的少年清扫至一处。
六目相对皆是无声。
饶是同乡常聚的安臻寞也不曾晓得周景家中多了这么个书童,他稍一怔愣,官袍袖口下的两指蓦地上抬,神色诧然的轻声询问:
“这儿,是周景周从瑾的住处吗?”
小书童闻此放下扫帚,连忙后退一步拱手对两人躬身一拜,点头肯定道:
“是这儿是这儿,二位大人,找我家公子是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