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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池渊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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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殿。
雕龙玉柱,高阔殿顶。
晃眼的清晨日光透过雕花长窗一道一道落在大殿之内光洁的青石地砖上,衬得分列两班的朱紫公卿垂下的白玉笏板暖了半分,倒不至于太显得氛围过于凝滞。
帝王高坐龙椅,凌厉的眸光扫过明黄案几上新呈的几摞墨香还未褪尽的奏章,搓着玉扳指常年握剑的手哪怕皇后再磨,茧子不减反增。半晌后众臣只见不明喜怒的皇帝抬了抬眼,一扫寂静的大殿,声如金玉:
“南上而修的天水渠,近况如何了?”
语调未尽,工部尚书不敢耽搁的移步而出,声音沉凝道:
“陛下,南方修渠之事,现遇丹城民变阻挠。”
“哦?朕记得半月前潭城已然竣工,怎的到了丹城这儿就遇到了民变?”
瑞启帝面色依旧,顺手翻开了个奏折。
“陛下明鉴!臣接收督办此事以来,已着人向百姓普及修渠之便利。岂知丹城当地百姓深信祖训,言其属火与水相克,若强行修渠,必触怒龙王,来年非但干旱依旧,更将颗粒无收。如今不但阻碍拒修,更是聚众毁坏渠基、驱赶官役。”
若非怕殿前失仪,工部尚书便要抻出衣袖,赶紧拭掉龙威之下急出来的额角冷汗。
“竟有如此荒缪之事!”
百官前列身着浅蓝沧浪朝服的五皇子池砾闻言皱眉出声,他拱手朝皇帝一拜,闻着清朗的声掺了些对不明事理之百姓此举的微愠:
“修渠乃是利民利国之事,岂容这些妄信荒诞之言、毁坏公器的宵小之徒阻挠国策。父皇,依儿臣之见,当即应将为首滋事者抓捕下狱,严惩不贷。”
“五殿下不可啊。”
年事已久的章太傅腿脚不便,受了陛下恩赐特可上朝允坐,他两鬓斑白,声音不高,但足矣压制住殿内渐渐升起的躁动:
“修渠本为利民、助民、活万民之生路。若对忧惧之百姓动以刀兵刑狱,恐非但不能服人,更寒天下民心。官吏之名,朝廷之信,将置于何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宜疏导而非强遏啊。”
池砾忽的顿悟,脸色闪过一抹羞愧,点头后省道:
“太傅所言极是,是承睿莽撞了。”
“修渠之事既是七殿下所主张,不如殿下谈谈你对此事的看法。”
所说不可揣度圣意,但毕竟帝王之师的章太傅为三朝老臣,紧紧一个眼神,便晓得瑞启帝所想。
“五哥说的并非毫无道理,民既惑于谣言,则根源在此‘言’。有人想恐慌蔓延,工程废止,那便先‘以言制言’,遣人深入丹城坊间乡里,不必驳其‘祖训’,转而广传此番所修之渠,乃龙王所托天家贵人之梦,引自龙宫圣水。可滋养地脉,告慰先灵,此为其一。”
池渊声音平静,继续细说:
“再者,命丹城城主张榜公示,召募百姓参与修渠,亲手筑渠,利于渐收民心,眼见活水将至,谣言之虚,不攻自破。”
“嗯。”
池政沉默片刻,目光极短的与章太傅对视,将手上奏章撇至案几一旁,唇角弧度微挑:
“就依老七说的办。”
顿了几秒,池政似想起了什么,忽的出声又问:
“今日可是诸卿家中子弟入国子监进学之日?”
闻此,国子监祭酒登时出列,禀道:
“陛下所言极是,今日恰逢国子监收录勋贵子弟之期。各府公子姑娘皆已依制行束脩礼,录名于黄册。”
允家中子女入国子监进学,乃陛下娘娘之恩典,众臣闻言谢恩,待福禄高喊一声“退朝——”,便如流水般下了承乾殿外的白玉高阶。
池渊端身持手,阔步而下。
见他步履匆匆的池砾心生疑惑,不免快步追上,勾住池渊肩膀轻轻一拍,终于像躲过一劫的松了口气:
“今日幸好有你,若不是明夷救场,下了朝我定会被父皇揪去御书房好生训斥一番!明夷实属不知,你南下救水那段日子,五哥我于朝堂之上每日如坐针毡,生怕被章太傅为难!”
池渊颔首,不动声色的轻摇了摇头,他反过来拍拍池砾肩膀,压着声说:
“这话若是让人听去禀给父皇,五哥你才算能见识到何为为难。”
池砾当即浑身一颤,后知后觉这是在大臣如水如云的承乾殿外边,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扯开话题,四下见没人朝这边看,贴近池渊说:
“我观明夷逃的飞快,莫不是也怕被父皇揪住絮叨亲事。我母妃近来把上京城里一堆漂亮姑娘的画卷往慧觉殿送,我只觉烦之甚烦!”
池渊心早飞去了国子监,哪听得进去池砾说什么。
正想找机会脱身,只见着了身浅绿色官服的一年轻男子面朝墙角背身,若不是风吹起几丝淡烟蓝宫裙飘带,池渊和池砾还当真注意不到被其高大身躯挡在身后的女子。
虽看不清那一男一女的面容,可池砾认出了不远处小心观望四周的燕语,他拉着池渊试探性的叫了声“阿绾”,只见被挡了个完全的女子猛地颤了颤,随即赶紧同男子拉开距离,温婉欠身:
“五哥,七弟。”
男子随之转身,可不正是瑞启帝两月前于琼林宴上亲封的翰林院编修、此次秋闱探花郎周景周从谨。
周景见着来人拱手相拜:
“五殿下,七殿下。”
此人年刚二十生的俊朗,瑞启帝也是看在琼林宴上池绾对他多有打量,才与颐后、庄妃商量着定下了这门亲事。
“还未到成亲日子,探花郎几次三番的入宫寻我六妹妹怕是不好吧。”
当哥哥的哪有见着妹夫心喜的,更何况小六未出生之前宫里就池砾最小,等见着了庄娘娘所出的如花似玉的妹妹,更是恨不得日日守在小床前,生怕能做哥哥的他一睁眼便不见了自家疼在心里的妹妹。
如今才过了数年便真要有人将池绾从这宫里抢去,池砾怎么见着周景这张脸怎的不快,哪怕自琼林宴以来无数人在他耳边言道陛下凑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才子佳人。
“五殿下教训的事,不过从谨听闻好友霍参军所言说,近来京内各坊频出女子失贞案,到今日已有十多起了,这才心生急火,眼前见到六公主无恙才可心安。”
周景此番措辞当真滴水不漏,愣是连池砾闻此也甚觉是否自己刁难过了。
正要开口打哈哈晃过去,便听池渊冷声道:
“霍奇为何刚才上朝时不禀。诉你分忧不知奏明陛下重视此事,守卫森严的皇宫内公主便是女子,上京城里其他大人家的千金便不是?还是周大人只是想为自己面见六公主找个借口,胡诌的?”
周景被池渊宛若冰锥亦可洞穿一切的眸子凝的脸上笑容一僵。
未几,见氛围凝滞的池绾垂下的视线轻轻落到周景攥在袖口下镶了蓝色绣纹的锦囊,弱弱开口:
“七弟,你莫为难他。是我托燕语约、约周公子今日下朝相见的,那日在护国寺求了道平安符,亲手交予他…我才放心。”
闻此池渊也不再多言,静看了两人一眼,也不顾池砾让他等等,转身便走。
。
章老头的课,还是那么枯燥乏味,令人昏昏欲睡。
故榆托腮,手里抚着不知怎的窜到国子监被她抓了个正着的圆圆温软的毛,轻轻启唇打了个哈欠,眸光好奇的扫过周围同她般打小的公子小姐,便听得台上持书跪坐、胡子花白的章太傅冷脸咳了两声,续着前文继续解读:
“…昔卿子作一词,问遍苍穹不得解;宋公此赋却将答案化入雁阵芦花,尔等且看这“残夜犹悬战时戟”之句:残夜是真,战戟是影,然晨光一照,俱成渔笠上缕缕金丝。所谓千秋家国恨,终需个体在荻花明月间,认得自家性命如露亦如电——”
闻言至此,故榆已是迷了眼,一点一顿的脑袋更如啄米的小鸡,侧脸贴在墨迹还未干的书卷上酣睡时,俨然错过了身侧朝窗外探看到一抹挺立似柏的苍青身影试图在精神矍铄的章太傅如炬目光下伸臂戳醒故榆的池栖那声:
“七哥...阿岁,我七哥来了...!”
余光瞥见来人已至,书卷铺满批注的故扬和池曜更是端了几分身子。
众人不知池渊会来,但以韩允谦和岑屹为首的几位公子哥起身相拜,在场诸位也连忙拱手欠身,同声问好:
“七殿下安。”
当然。
除了故榆。
似是嫌太吵扰了她清梦,小姑娘当即堵了耳朵,把自己一张沾了墨的脸闷在书中,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故扬嘴角抽了抽,他还以为那日说出一番震人心神大道理的阿妹能有多嗜学,原来竟也躲不过沾书即睡。
章太傅长叹一口气,刚要起身问安后再咳几声提醒提醒,哪知池渊先一步搀他坐稳,声凉如泉但不瘆人:
“太傅为明夷之师,不必多礼。您且继续,今日无要紧事,明夷来督视几个弟妹进学罢了。”
章太傅闻言压了压苍老的手令一众学生落座,微花的眼睛落在书上后,声音悠悠道:
“九公主,劳您把旁侧的故二小姐唤醒吧,再睡下去,日头偏西也该下学了。”
此话一落,不少世家公子与小姐抿唇偷笑。
池栖应声点头,手还没伸出去,便见着她七哥走来,轻声置了句话:
“太傅继续便可,不必多管故榆。”
几个相熟的闻言暗道一声不妙,以往七殿下哪连名带姓的唤过这个妹妹,便当是最爱管人温书习字的池渊生了气,甚至已然想到故榆被抡手板子哇哇直哭的场景。
池栖正要以故榆近来替晴雨调养身子太过操劳当解释,但不曾跪直身子,便惊愕的觉察到她七哥素日一张冷的鬼见也愁的脸上竟浮了层浅浅的笑——
是今个这日光太大晃的人失常了吧。
池栖心下道了这么一句,随即便见池渊走至故榆案旁,撩衣跪坐,竟像是早便知晓故榆会睡一般,从未换的朝服宽大的衣袖内取出一个软枕,一边垫在小姑娘抻着的脑袋下,一边解释说:
“阿岁聪慧,《秋浦赋》习过也知其意。”
虽说如此,此举也吓坏了不少人。
大瑞虽民风开放,不限男女同堂同席、同进同出,但向来不近女色的七殿下如此偏爱一个年龄段甚是尴尬的女子,让人心生疑顿,不敢久思,就连自觉颇懂池渊的章太傅也不禁皱了眉。
倒是岑悦不以为然,出声所言让诸位心中丛疑消了大半:
“这作何奇怪。皇后娘娘是阿岁姨母,且阿岁在他们表姊妹几个中年岁最小,生的又讨人喜爱,七殿下多怜惜一下阿妹不是很正常?”
众人且罢又重新听课,只有池栖明眸含疑,倒非觉池渊不疼她,只是好像在阿岁妹妹身边,他七哥怎的就变了个人?
这觉故榆睡得甚至安稳。
夜半如墨,熄灭烛火,哪怕床头仍留一盏小灯可燃至天明,前世的种种总会化成恶鬼缠紧她瘦消身躯,用尚在襁褓的阿淼要挟,逼她一遍又一遍从奉天城楼跃下,血如红梅。
再次睁眼日头已然偏了西,暖色夕光透过窗户落在故榆轻轻扇动的纤长羽睫上,连染了墨汁的娇俏脸蛋也衬得可爱无比。
圆圆又不知跑去了哪,故榆秀气的打了个哈欠,不见一人的学堂反倒吓得她睡意顿失!
“岁岁可睡饱了?”
熟到渗入骨缝的声听得故榆一个哆嗦,她一卡一顿的转头看去,下意识攥紧了被戒尺吓到萌生痛感的手心!
岂知看书的池渊也只是刮了下她的鼻头,随后便从身侧提上来个红木食盒,将还温热可口的点心摆到案几上道:
“晚膳已过,小九托人从尚食局送来的。岁岁食些裹裹腹,待我送你去庆云殿再命小厨房重新做。”
“你、你为何不叫醒我!”
故榆看了眼近乎快消失的日头,便知晓宫门也快落锁,不免心生出一股悲寂,气出泪说:
“池渊你惯会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