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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途 谢长空离开 ...

  •   谢长空离开之后,小镇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何易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太久。
      沈鸿的人来过,谢长空来过,赵天罡的一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大半。这些人的出现不是巧合,而是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的信号。他就像一个坐在网中央的人,看着网绳一根一根地拉紧,却不知道该割断哪一根。
      百晓鸣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紧迫。他最近写得更多了,从早到晚几乎不停笔,有时候砚台叫他吃饭他都听不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只知道写,写,写。
      何易不打扰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剪竹子,磨墨,添茶。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陪伴,习惯到如果有一天不坐在百晓鸣旁边,他会觉得这一天白过了。
      这天傍晚,百晓鸣难得在酉时之前就放下了笔。他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走到何易面前,表情郑重其事。
      “何易,明天是我娘的忌日,我要去给她上坟。”
      何易抬起头看着他。这是百晓鸣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他来这里快两个月了,对百晓鸣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只有一个书童和一院子的读者。
      “我陪你去。”何易说。
      百晓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何易从未见过的疲惫:“不用了,路不远,我自己去就行。你留在家里看着院子,我怕沈鸿的人又来。”
      “让他们来。”何易站起来,把剪刀放在桌上,低头看着百晓鸣,“我陪你去。”
      百晓鸣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像是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换那件月白色的,别穿黑衣裳。我娘不喜欢黑色。”
      何易点了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百晓鸣愿意带他去见自己的母亲,哪怕是去坟前,这件事本身就让他的心变得又软又烫。
      第二天一早,何易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这件衣服他只在刚来的头几天穿过一次,后来一直叠在床头,舍不得穿,也不知道舍不得什么。今天他把它穿上了,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确实不像杀手了,像一个普通的、要去见长辈的年轻人。
      百晓鸣看到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好看。我娘要是看见你,一定喜欢。”
      何易没有说话,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镇子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冬天的山野一片枯黄,路边的草叶上结着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百晓鸣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去见什么人。何易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砚台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几样供品,看着百晓鸣的背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山坡。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松树,树下有几座坟,都很旧了,有的墓碑已经歪了,有的连碑都没有。百晓鸣在一座坟前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把墓碑上的枯叶和灰尘拂去。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先妣林氏之墓。落款是子晓鸣立。
      何易看着那个落款,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百晓鸣没有姓,或者说,他只有名没有姓。“百晓鸣”是他的笔名,他真正的名字里应该有一个“晓”字,是他的名,而他的姓,他没有用。是因为他随母姓,还是因为他不想用那个姓,何易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不重要。
      百晓鸣把供品摆好,点燃香烛,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动情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娘,我来看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亲人聊天,“今年来得晚了几天,你别怪我。最近太忙了,新书在收尾,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顿了顿,看了何易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对了,娘,我带来一个人给你看看。他叫何易,容易的易。他现在住在我那里,帮我剪竹子,还给我做饭。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很好,真的很好。”
      何易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剩下的纸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百晓鸣用这种家常的语气向母亲介绍自己。
      百晓鸣说完这些话,从他手里接过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纸灰在冬天的风里打着旋往上飘,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飞向灰白色的天空。百晓鸣看着那些飞走的纸灰,安静了很久。
      “何易。”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话本吗?”
      何易摇了摇头。
      “因为我娘喜欢听故事。”百晓鸣蹲在坟前,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孩子一样缩成一团,“我小时候,她每天睡前都会给我讲故事。她讲的故事可好听了,比我现在写的那些都好听。后来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就给她讲故事。我把她知道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完了就开始自己编,编着编着就编出了第一个故事。她听完之后笑了,笑得特别好看。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味和泥土的凉意。何易蹲下来,跟百晓鸣平视,看着他侧脸上那道被风吹乱的头发。
      “后来她就走了。”百晓鸣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在努力稳住,“她走之后,我继续写故事。我也不知道写给谁看,就是想写。写着写着就有人看了,看着看着就出名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写话本赚钱,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江湖第一话本先生。我就是想把我娘没讲完的那些故事,一个一个地讲完。”
      何易伸出手,放在百晓鸣的肩上。那只手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好能让百晓鸣感觉到他的存在。百晓鸣转过头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些亮光在里面挣扎着,不肯熄灭。
      “她没讲完的那些故事,你帮她讲完了吗?”何易问。
      百晓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他平时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狡黠的,不是温和的,不是应付人的,而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释然的笑。
      “还没有。”百晓鸣说,“但快了。”
      两个人在坟前又待了一会儿,烧完了所有的纸钱,收了供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下山的路上,百晓鸣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何易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走着,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像是一种默契,像两个人在用另一种语言交流。
      走到山脚的时候,百晓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何易。何易也停下来,看着他。
      “何易,你上次说,你的名字是容易的易。”
      何易点头。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容易吗?”
      何易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
      “你每天写那么多字,脑子里装着那么多人,还要应付来杀你的人,还要照顾砚台,还要应付镇上那些找你帮忙的人。你从来不说累,但你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你不容易。”
      百晓鸣看着何易,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点了一盏灯。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眼睛下面有青黑”,想说“你观察得真仔细”,想说“谢谢你看到这些”,但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傻子。”
      何易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假装自己没有被这两个字击中。
      回到院子的时候,砚台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小少年看见两个人回来,松了一口气,赶紧跑过来开门。何易走进院子的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院子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东西。一把新的剪刀,一包上好的茶叶,一摞崭新的稿纸,一瓶梅花,插在一个粗陶瓶里,梅花的清香淡淡地飘在空气中。
      砚台笑嘻嘻地说:“这是镇上的人送的。张屠户说他家闺女出嫁,请您和何公子去吃喜酒。李婶说谢谢先生帮她写的那封家书,儿子终于回信了。王伯说今年的梨卖得好,多亏先生帮他在书里提了一句。”
      百晓鸣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热。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随手做的那些小事,会被镇上的人记在心里,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变成一把剪刀、一包茶叶、一摞稿纸、一枝梅花,安安静静地摆在他的院子里。
      何易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百晓鸣的侧脸。百晓鸣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蹲下来,拿起那枝梅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笑了。
      “何易,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何易蹲下来,看着那枝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在冬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嫩。他不怎么懂花,但他觉得这枝花好看,不是因为花本身,而是因为百晓鸣看花的眼神很好看。
      “插在书房吧。”何易说。
      百晓鸣点点头,站起来,拿着梅花走进了书房。何易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找了一个最好的位置,把那个粗陶瓶摆好,把梅花插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再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何易靠在门框上,看着百晓鸣摆弄梅花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他在心里藏了很久,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但今天它又冒了出来,比以前更清晰,更笃定,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他想留在这里。
      不是暂时地、考虑考虑地、看情况地留在这里。而是真正地、长久地、再也不走地留在这里。不是作为百晓鸣的素材,不是作为他的刀,不是作为他的房客,而是作为另一种身份,一种他自己都还不敢说出口的身份。
      但他不敢说。不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杀过八百七十三个人,他的手沾满了血,他的过去是一本翻不开的黑账。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留在百晓鸣身边?有什么资格肖想那个身份?
      百晓鸣摆好了梅花,转过头,看到何易靠在门框上发呆,眉毛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迷茫。他走过去,在何易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在想什么?”
      何易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骗人。”百晓鸣笑着说,“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何易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不摸还好,一摸发现确实烫得厉害。他赶紧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我去做饭”,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百晓鸣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像梅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砚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看先生笑成那个样子,又看看何公子红着耳朵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想,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话说明白呢?他都替他们着急。
      当天晚上,何易照例守在百晓鸣的房门口。薄毯裹在身上,刀放在手边,月光照在脸上,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沈鸿,想赵天罡,想那个一个月期限。期限还剩十天,十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任何人碰百晓鸣一根头发。
      屋里传来脚步声,百晓鸣走到门口,蹲下来,隔着门槛看着何易。
      “你没睡?”何易睁开眼睛。
      “睡不着。”百晓鸣把下巴搁在门框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脑子里太乱了,在想新书的事。最后一章怎么都写不好,写了三遍都删了。”
      “那就明天再写。”
      “明天有明天的事。”
      何易坐起来,把薄毯披在肩上,跟百晓鸣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柔和,像一幅工笔画。
      “跟我说说,你最后一章要写什么。”何易说。
      百晓鸣想了想,说:“最后一章是写那个剑客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他找了一辈子,从少年找到白头,找遍了整个江湖,最后发现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以前太笨了,笨到看不见。等他能看见的时候,已经老了。”
      “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百晓鸣说,“但他在犹豫要不要写他们在一起。”
      “为什么犹豫?”
      “因为读者可能不喜欢。他们可能觉得剑客应该孤独终老,才符合他悲情英雄的人设。可能觉得他配不上那个人,觉得他手上沾了太多血,没有资格拥有幸福。”
      何易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色宝石。他看着百晓鸣,看了很久,久到百晓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抠门框上的木刺。
      “让他找到。”何易说。
      百晓鸣抬起头。
      “让他跟那个人在一起。”何易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像刀锋一样锋利,也像刀锋一样真诚,“他找了一辈子,他值得。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读者喜不喜欢,他值得。”
      百晓鸣看着何易,眼睛里慢慢浮上了一层水光。这次他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慢慢流到了下巴。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它挂着,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好。”百晓鸣说,“我让他们在一起。”
      何易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了他脸上的那滴泪。指腹碰到脸颊的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蜻蜓点水,但留下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百晓鸣抓住了何易的手,没有放开。何易也没有抽回来。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搭在门槛上,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交缠的十指照得清清楚楚。
      砚台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何公子和先生一人坐在门槛一边,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洒了满地,梅花在书房里静静地开着。
      砚台没有喝水,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被子蒙在头上,笑了好一会儿。
      他想,这两个人,终于要说明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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