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 忽地，室内 ...
-
忽地，室内轻响起两声急促的咳嗽。
海莉与赫娜对视一眼，目光又转回室内——掠过前、中，到达后方的床榻上。
黑袍鼓动，苍老的手从底下探出，似是难忍呼吸的刺痒，攀在胸口处，胳膊借力转了几度身，嘴唇蠕动，用力咳了出来。
一阵猛烈的咳嗽后，大巫吐尽浊气，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叹息：“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吧…谢谢…”
班游给她倒了一杯水，对此并不意外。
其实大巫早已清醒过来，只是他们没有对外声张而已。他平静起身，转头看了眼斯亚，但是什么也没说，非常平淡地离开了。
这一下，让门口的两人都愣了，没搞懂这是唱的哪一出。
将房间让给他们后，班游被拉至拐角，海莉问他：“怎么回事，大巫什么时候醒的？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海莉关心案子，拉扯他过来就放手了，动作并不旖旎；班游被人拉住衣服，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也很快就放手了。可赫娜心里并不那么想，她还惦记着班游欺瞒她们入梦的事。
见他过来，赫娜翻个白眼，继续听墙角去。
班游没什么所谓地指指赫娜，回答说：“跟她差不多时间醒吧。”
真的吗？海莉狐疑地看向赫娜。赫娜转头，五官做出夸张的表情，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当时只顾着困了，要带你回家。
“别管那些细枝末节了，”班游示意她们走远些，从口袋里摸出一份尸检报告，“先看看这个。”
报告上显示，城主夫人确系身上有伤，且为生前暴力所致。这是他们早就预料过的，海莉翻到下一页，神色明显一愣。
“这是……”
赫娜伸手，快速翻到最后，眼睛一眯，道：“这算不算‘国事变家事’？”
另一份DNA报告表明，死去婴孩儿与城主DNA吻合，与城主夫人不匹配，故，是城主私生子。
……
班游一走，好像顺带扯走了一张无形的虚网，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很多。
“孩子，别怕，过来坐在我这里。”大巫近乎亲切地拍了拍自己的身侧。
斯亚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巫还能以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示人，事情到这个份上，她该看清了他的面目，可她还想维持这份“信仰”到多久？
“叮当当——”
床帘上的风铃轻轻摇晃，驱赶走室内的冷清，瘦小的斯亚驻足在帘外，视线模糊不清，摆在眼前的事实却从未有过如此明晰。
神有世人供奉，身形不会这样无助。她对他，确实是出自私人的偏爱。
大巫含笑温声：“风神没有怪罪我，所以我也不会责怪你。”
斯亚挡开被风吹落的帘子，似乎是以手指为界，将一切都分定在这个距离。
他保持着撩帘子的姿势，站着不动，大巫看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也没有后悔，他只是平淡地问她：“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大巫摇摇头，脸上是对后辈的那种慈爱：“我足够富有，不会拿走你的任何东西。”说完，她又拍了拍床板，道，“请坐下吧。”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巫的教习中，面对死亡，也有类似心境的说法。
人的一生都逃不过生老病死四个字，而财富就像一把戒尺，始终贯穿于人生之中：对自己有要求的人，在高悬的戒尺下仍能坦然前行，而心怀小鬼的人会时刻担忧它打下来，因此频频回头。
巫需一直保持那份坦然。
如果新巫在场，她大概也会很惊讶，经历过种种“出格”事件的老师，还会拥有这份明亮的光辉之境。
“如果你有事想请求我，我想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斯亚再次拒绝。
“用一件早晚会封存起来的事情做交易，很特别的赎罪方法，甚至可笑。”
帘子下落，暗影淡淡覆在地面，斯亚坐在两步短的阶梯上。
以往他接受学习的时候，一坐就能坐上半天。斯亚非常珍惜跟享受，感受自己的上进时刻，以至于每次坐着，都会不由自主梦回那种感受。
正如斯亚了解大巫的弱点一样，大巫也同样了解他。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起码不再是需要大巫的他了。
斯亚说：“我猜，你可能想用自己保下我，好继续研究那个百里无一的卜轨？这样做应该还不够，但是看起来，不会再有任何人受伤就是了。”
“毕竟，这也多亏某个人急着上位，同时又要采用温和的手段，安抚民心。”
现在是大巫需要他活着，而新城主更需要活着的他。
大巫发出感叹：“斯亚，你太聪明了。”大巫还想说点什么，可话音刚落，外面就来了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围在入口，水泄不通，各司其职。
瞥过一眼阵仗，斯亚垂下眼，出神地盯着地面，良久，才喃喃说了一句：“我到底是谁呢？”
……
大巫在那一天永远闭上了眼。
从人心惶惶的凶杀，到对自家人的复仇，再到城主之位的争夺，这件事已经超过外人所能参与的程度，于是赫娜当机立断拉着海莉退出了。
事后，班游正式登门，她们当时正在挂之前写生的那幅画，听了他的道歉，没有接受，但是给了他一个补救办法。
“三天后的正午，带上一朵你家种的花，到铃花坡来找我们。”
“对了，不要铃兰。”
而对于斯亚，还有前城主事件的后续如何处理，她们暂时不得而知，只是偶遇新巫的时候，大概猜出了些。
“老师已赎了罪，从今往后，巫信徒们除了主动上门祈福外，还会将部分的草药学、占卜学以及关于巫的历史神话、传说免费开放课程，不限性别、年龄，并定期定量地发放一些药材。”
新巫如此解释。
赫娜笑道：“造福后人，是好事啊。”
新城主派了手下参与巫的各种活动，态度很好，对谁都笑眯眯的，不过主打一个监督作用，啥活儿都不干。
赫娜假意寒暄几句，接着背过身去，朝海莉撇撇嘴。
据说，纽文里德的城主不根据裙带关系定名，向来能者居之，然而现实是，纽文里德从来没有哪怕一任的女性城主，竟然全是男城主。这算什么能者居之？
话说回来，男城主的城主之路也是不好走。
再据说，新城主前几年的群众呼声就很高，前城主因此，以历练为名，将他打发去了隔壁，隔壁则互派了一名过来，听说两方城主对这个交换历练的提议都非常满意。
至于现在隔壁满不满意，就不好说了。
大巫在接管斯亚那年，扩展了巫学徒的名额，新巫帮忙负责她们的部分教学，至今门下已有百余人。
独属草药的香味萦绕于各地，看着忙中有序的众巫，海莉有些感慨，问新巫：“你们这样扩大影响，对人们来说还会有信服力吗？”
她是指巫与城主之流合作的事，新城主心机太深，恐怕会对巫业发展有图谋。
新巫看着她，也问了一句：“你独自出门在外的时候，你的家人不会因为担忧而反对你吗？”
海莉回：“他们只是把我当人而已。”
不是女人，是人。
人拥有道德之内的自由，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攻击别人，她是这样的人。
人权应该且必须永远排在性别之前。
新巫微笑，说：“我很喜欢老师的一句话，应该可以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信我的，不信我的，有需求而来到这里的人，总会带点什么回去’。”
她们可以，是因为她们拥有能力的同时，相信自己可以。
她们相信，巫不会消亡。
海莉莞尔。
“受教了。”
……
第二天上午，城外以西，铃花坡，行李载了一牛车，整装待发。
天气正阴，凉风吹过，能舒爽得人伸懒腰。
赫娜趴在车上，“忧郁”地看向城内的方向，乐道：“莉，你是真的坏~”
海莉整理好皮带子，拍拍牛屁股，接着转身跨上了牛车，单腿随着牛车优哉游哉的：“我说过了我很记仇啊——”
“就回耍他一次，我很善良了。”
视野中，纽文里德越行越小。
赫娜按着帽子翻过身，又扶了下樱桃木手杖，赞同地点点头，说：“我眼睛亮，你鼻子灵，再来一个耳朵聪的，这么巧合的事情碰在一起，说不危险，我可不信。”
海莉笑笑，没说话。
“牛姐，你走慢点。”赫娜随口招呼着赶路老牛，然后反手从背包侧面抽出一张地图来，兴致勃勃的样子，“接下来我们去哪呢……”
“前面就一条路，你也看地图？”
“就是路少才看的嘛！”赫娜灵机一动，指着地图上的蓝色，说，“莉，要不我们去乘船吧？”
海莉直言：“不，我晕船。”
赫娜央求：“你不晕——”
“我晕。”
“不晕~”
“莉，这次我雇人开船，绝对不让你晕了……你看乘船多好啊，有风景看，我们还可以钓鱼玩儿，钓上来了还能自己吃……”
“乘一个吧，莉，虾饼真的很好吃，你相信我……”
牛车未及，草丛的蟋蟀停下声音，蹬腿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