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救人被发现了 东宫深谈, ...
-
春日宫宴风波落定,可整个京城的风向,却在一夕之间悄然逆转。
从前人人取笑、人人轻贱的镇国公府嫡长女沈清辞,一夜之间成了整座皇宫最出人意料的存在。谁也不曾想,那个连虫豸都不敢触碰、遇事只会垂泪怯懦的草包郡主,竟能一眼识破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奇毒牵机引,还精准给出缓毒良方,救下皇后性命。
宫宴散场,各府勋贵、朝臣命妇离去时,目光频频落在沈清辞身上,探究、惊疑、审视,五味杂陈。往日那些肆无忌惮的嘲弄与轻视,尽数化作心底沉甸甸的疑惑。
沈清辞始终垂眸低行,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温顺,任凭旁人打量揣测,不多言、不多看,安静跟随着国公府众人行礼退朝。
唯有她自己心知,今日一役,她苦心经营三年的伪装,已然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完全弥合的缝隙。
敌国使团离场之际,那几道阴鸷狠戾的视线死死钉在她脊背之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牵机引出自北漠独门毒谱,寻常大启医者终生难见,她一眼识毒、随口报出解法,必然已经落入对方的忌惮名单。暗处杀机,自此为她敞开。
可比起境外仇敌,真正让她心神紧绷、步步难安的,是方才三皇子陆惊渊那句当众邀约。
——宴会结束,移步东宫一叙,本殿有要事相询。
温和有礼的语调,却是皇室皇子独有的、不容半分推辞的决断。
回到国公府的马车之上,车厢轻微颠簸,沈清柔端坐在侧,先前的得意张扬尽数褪去,眼底积压着浓浓的不甘与怨妒。她侧首看向素衣素颜、沉静默然的沈清辞,语气酸涩,带着刻意的挑刺:“姐姐今日可真是风光无限,连陛下都对你另眼相看,倒是妹妹从前眼拙,竟不知姐姐藏了这般过人本事。”
沈清辞指尖轻敛,语声温软怯懦,一如既往的卑微姿态:“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儿时听奶娘随口闲谈,侥幸记了只言片语,不过是运气罢了,哪里谈得上本事。”
“运气?”沈清柔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信,“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运气?连太医院一众圣手都束手无策的奇毒,你凭运气便能化解?姐姐倒是藏得够深。”
沈清辞没有再接话,只微微垂眼,安静落座,一副不善争辩、胆小木讷的模样。
三年来,她早已习惯这般无端刁难与苛责。沈清柔的嫉妒、府中下人轻视、父兄的漠视,于旁人是难堪折辱,于她却是最好的保护色。越是平庸懦弱、越是无能可欺,越无人会费心深究她的过往,无人会怀疑这个草包郡主,竟是身负血海深仇、身怀绝世毒术的隐世传人。
可今日之后,这份安稳,彻底碎了。
马车缓缓驶入镇国公府,归家安顿之后,不过半个时辰,东宫内侍便持帖登门,礼数周全,专程请沈清辞入东宫赴约。
府中众人闻讯皆是一惊。
镇国公更是神色复杂,看着自家素来不起眼的嫡女,眼底满是探究。从前他对这个女儿疏于管教、甚少关注,只当她资质平庸、性情孱弱,难登大雅之堂,可今日宫宴一事,再加上三皇子亲自邀约,已然让他心生异动。
沈清辞心中了然,避无可避,只能坦然应下。
她换了一身更为素雅干净的浅青衣裙,不施粉黛,不佩珠翠,依旧是那副清淡不起眼的模样,随着内侍缓步离开国公府,踏入京城最负盛名的东宫禁地。
东宫庭院清雅肃穆,雕梁画栋却不奢靡,草木修剪整齐,青石长路笔直延伸,空气中萦绕着清冽的松香与淡淡的墨香,沉淀着皇家储嗣独有的沉静威严。
一路行至主书房外,内侍垂首躬身:“郡主稍候,殿下在内等候。”
话音落,内侍轻推房门,躬身退离。
书房之内静谧无声,熏香袅袅,烟气清淡温雅,抚平人心浮躁。
陆惊渊一身常服墨色锦袍,玉冠束发,褪去了宫宴之上的皇子威仪,多了几分松弛沉静。他端坐书案之后,手中执卷,眉眼温润,身形挺拔如山。听见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待沈清辞缓步踏入、屈膝行礼完毕,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深邃,一望无底。
“沈郡主,请坐。”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
沈清辞依言落座,腰背微绷,姿态恭顺拘谨,双手规矩放在膝上,依旧是那副怯怯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臣女见过三皇子殿下。”
陆惊渊合上书卷,置于案上,目光静静凝望着她,视线绵长,似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的柔弱皮囊,直抵内里深藏的锋芒与冰冷。
“今日宫宴,多谢郡主出手相救,保全皇后性命,有功于朝堂。”
“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碰巧知晓些许粗浅土方,不敢居功。”沈清辞垂首应声,语态温顺谦卑。
又是碰巧。
又是粗浅土方。
陆惊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暗藏层层试探。
他静静看着她片刻,书房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熏香缓缓流动,气氛悄然紧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调清淡,却字字精准,直抵要害:“郡主口中粗浅土方,竟识得失传多年的北漠奇毒牵机引,还知晓专属缓毒配伍——雪顶含翠、白茅根、芦根。”
沈清辞指尖微僵,心底警铃大作。
“本殿倒是好奇,”陆惊渊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她,不容她躲闪分毫,“寻常乡野土方,岂能精准对应牵机引独有的缓毒之法?”
沈清辞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茫然怯懦之色,低声答道:“臣女幼时奶娘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偶然听闻记下,臣女懵懂听之,只是记性略好,并无其他过人之处。”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滴水不漏,却处处刻意遮掩。
陆惊渊看着她故作单纯、满眼惶恐的模样,心底三年来所有零散的疑惑、模糊的线索,在此刻尽数串联、落地生根。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笃定沉沉的穿透力:
“那郡主可知,牵机引真正的解药,需一味世间罕见的奇花——幽冥花?”
轰——
沈清辞心神巨震,背脊瞬间僵挺,垂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血液几乎一瞬凝滞。
幽冥花。
这三个字,是她师门最深、最隐秘的禁忌。
幽冥花生于极阴寒地,避光而生,花开暗夜,是世间唯一能彻底化解牵机引的灵药,亦是她师门独门培育、从不外传的珍稀药植。三年前灭门惨案,叛徒勾结外敌,屠尽师门满门,最觊觎的宝物之一,便是这幽冥花的培植秘法。
除她与死去的师门长辈之外,世间绝无旁人知晓。
就连当年追杀她的仇敌,都未必全然清楚幽冥花与牵机引的关联。
陆惊渊竟知。
沈清辞脑海瞬间翻涌惊涛骇浪,所有伪装的平静险些顷刻崩塌。她强行压下心神震颤,维持面上的懵懂茫然,微微抬头,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不解:“幽冥花?臣女……从未听过此花名号。殿下说笑了。”
她语气轻颤,看似惶恐无知,实则心底已然戒备到极致。
陆惊渊定定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眉眼,看着她瞬间紧绷却刻意松弛的肩线,看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震惊与警惕。
够了。
无需再多试探。
他已然彻底确认。
眼前之人,就是三年前乱葬岗之中,救他于濒死、替他逼出残毒、留下专属药方、随后悄然消失、让他苦寻三年的神秘毒术医者。
三年前那一夜,他身中混毒,脏腑俱损,太医束手无策,濒死之际流落荒坟,是那名少女以精妙手法替他清创驱毒,指尖带着常年研磨药草、炼制毒物的薄茧,动作冷静沉稳,眼神清冷锐利,半分不似眼前这般怯懦软弱。
那药方,那毒识,那独有的隐秘药名,天下仅此一人知晓。
就是沈清辞。
陆惊渊缓缓起身,从书案后缓步走出,一步步逼近她。
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将她圈在方寸之地,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身前半步之距,垂眸凝视她苍白温顺的小脸,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压了三年的笃定与隐忍:“郡主还要装到何时?”
沈清辞心口骤沉,抬眸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慌乱。
“你指尖的茧,”陆惊渊目光落在她刻意藏在袖中的指尖,字字清晰,“常年炼毒、碾药、调方,方能磨出这般肌理。寻常闺阁刺绣抚琴,绝不会有。”
“三年前乱葬岗,救我的那个人,就是你。”
一句话,轻缓落地,却如惊雷劈落,震得沈清辞所有伪装濒临碎裂。
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唇瓣微白,怔怔看着眼前的三皇子。
她藏了整整三年,瞒了整整三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伪装怯懦、收敛锋芒,躲避追杀、潜伏京城、隐忍蛰伏。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却没想到,早在初见那日的花园之中,一次简单的搀扶、一瞬指尖相触,便被他识破破绽,埋下怀疑。
三年寻觅,步步求证。
宫宴毒局,彻底实锤。
沈清辞喉间微涩,片刻沉默之后,缓缓垂下眼眸,褪去了几分刻意的怯懦,语声清淡,带着一丝清冷疏离:“殿下认错人了。”
哪怕真相昭然若揭,她依旧不能认。
一旦承认,她的身份彻底暴露,灭门仇怨、师门秘辛、幽冥花秘辛尽数曝光。暗处仇敌定然闻风而动,她尚未查清叛徒,尚未布好复仇棋局,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她起身欲退,行礼告退:“时辰不早,臣女该回府了。”
可脚步刚动,手腕便被人稳稳扣住。
陆惊渊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不重不虐,却牢牢将她锁住,不让她逃离半分。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故作疏离的模样,眼底温润尽数褪去,染上沉沉的执着与隐忍,带着寻她三年的执念与笃定:
“我不会认错。”
“天下仅此一人,能解我当年所中混毒,能识牵机引,能精准配伍那套独有的缓毒药方。”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畔,声音低哑而坚定:“阿辞,我找了你整整三年。别再躲了。”
这一声阿辞,温柔轻缓,却穿透层层伪装,撞进她沉寂冰冷的心底。
三年来颠沛流离、孤身藏锋、无人可依、无人可信,血海深仇压身,步步皆是刀尖行走。从来没有人知她隐忍苦楚,从来没有人看穿她假面之下的疲惫与孤绝,更没有人这般执着寻她、笃定念她。
沈清辞身形微僵,心底层层冰壳,悄然裂开一丝细纹。
下一瞬,陆惊渊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拽入怀中。
怀抱温暖安稳,带着清冽的松香气息,沉稳得让人心头一震。
他下颌轻抵她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克制的疼惜与笃定的守护:“我不知你为何伪装怯懦,为何隐匿本事,为何甘愿做人人轻贱的草包郡主。”
“但我知,你绝非胆小无能之辈。”
“你有你的苦衷,你的棋局,你的仇怨。我不逼你坦白,不拆穿你伪装。”
他轻轻拥着僵硬的她,语声郑重如山盟:“但从今往后,有我在。”
“无人再敢轻你、欺你、伤你。你的风雨,我替你挡。你的棋局,我陪你下。”
春日暖阳穿过雕花窗棂,碎金般洒入沉静书房,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绵长。
沈清辞背脊紧绷,浑身僵硬,久久未曾动弹。
三年蛰伏,孤身独行,刀光剑影、冷眼欺辱她尽数熬过,早已心如寒石。
可此刻这一句温柔守护,一句并肩同行,却让她沉寂三年的孤寂与寒凉,骤然有了一丝暖意落脚。
她埋在他衣襟间,睫羽轻颤,眼底隐忍多年的酸涩,悄然翻涌。
伪装即将撕碎,风波已然四起,仇敌暗藏暗处,前路杀机重重。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东宫一晤,破绽尽露。
假面虽未彻底撕碎,却已然无人再信。
她蛰伏三年的平静落幕,属于毒术传人沈清辞、属于血海深仇、属于权谋棋局与双向拉扯的全新风云,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