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金甲虫与废物郡主 锦园虫影, ...

  •   暮春时节,京城暖风拂面,镇国公府后花园里万木葱茏,群芳竞艳。蜿蜒的青石板路穿梭在亭台假山之间,两侧花树葳蕤,馥郁花香随风漫开,引得蜂蝶流连。这本是世家贵女游春赏景的好去处,此刻却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嬉笑与嘲弄搅得气氛微妙,处处透着几分难堪。

      假山临水一侧的阴影里,沈清辞身形单薄,微微蜷缩着身子,一双素白的手紧紧攥住衣角,肩头轻轻发颤。她垂着头,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肩头,遮住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以及一双泛着水光、怯生生的眼眸。她身前的青石板上,躺着一只外壳泛着金绿光泽的甲虫,虫身已经被碾得变形,细碎的虫壳散落在地面,正是方才引得众人哄闹的缘由。

      周遭围着府里的丫鬟、婆子,还有几位跟着各家小姐前来做客的世家侍女,一个个交头接耳,眉眼间尽是戏谑与轻视。在这京中上流圈子里,没人不知镇国公府嫡长女沈清辞的名号,只是这名号并非才貌出众,反倒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堂堂国公嫡女,论容貌算得上清丽可人,”偏偏性情怯懦胆小,文不能提笔作诗,武不能强身健体,就连寻常虫豸鼠蚁,都能将她吓得魂不附体,活脱脱一副无能软弱的模样。

      “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虫子罢了,嫡小姐竟吓成这副模样,真是让人开了眼界。”一名穿着桃红色比甲的丫鬟掩着嘴轻笑,声音不大,却刻意传到沈清辞耳中,“前几日府里跑进一只家鼠,听说小姐躲在床底哭了大半个时辰,如今见了只甲虫都站立不稳,往后若是入了皇家宴席,岂不是要失尽国公府的颜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细碎的议论像细密的针,一下下刺向假山后的少女。

      “可不是嘛,同是国公府的小姐,二小姐沈清柔聪慧机敏,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偏偏嫡长女这般不成器,也难怪国公爷平日里不愿多管教。”
      “出身再好又如何,性子这般懦弱,将来婚配也是难题,哪家王公贵族愿意娶一位连虫子都惧怕的夫人?”
      “依我看,大小姐就是空有嫡女身份,内里空空如也,比寻常丫鬟尚且不如呢。”

      流言蜚语层层叠叠,沈清辞放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外人只当她是畏惧地上那只死去的甲虫,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惶恐从来不是因为虫豸可怖,而是这只虫子的模样,勾起了她深埋心底三年的血色过往。

      此虫名为金缕蛊,并非寻常山野间的杂虫,乃是她师门独有的药引之一,体型小巧,外壳金绿相间,是炼制多种毒药、解药不可或缺的辅材。三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至今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之中。昔日名动天下、专研毒术与医术的隐世宗门,一夜之间被不明势力血洗,师门长辈、同门师兄弟尽数惨死,昔日药香萦绕的院落,化作一片尸山血海。

      她是师门最后一位传人,靠着师长拼死掩护,才带着一身伤势与满身秘密仓皇逃离。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回归这个早已疏离的原生家庭——镇国公府。她的父亲镇国公一心钻营朝堂权势,对这个自幼体弱、常年闭门不出的嫡女本就不甚上心,府中主母偏袒庶女,下人们更是见风使舵,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府中可有可无的存在。

      为了躲避追杀,查清当年师门被灭的真相,找出背叛师门、勾结外敌的叛徒,沈清辞不得不戴上怯懦无能的假面。她收敛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医术,抹去身上所有与师门相关的痕迹,刻意装出胆小怕事、愚钝木讷的样子。三年来,她日复一日扮演着“草包郡主”,任由旁人嘲讽欺凌,从不辩解半分,只为在这风云诡谲的京城之中,寻得一处安稳的藏身之地,暗中搜集线索,静待复仇时机。

      常年炼制毒物、研磨药草,让她十指生出一层薄而坚硬的茧子,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抹去的痕迹。因此平日里,她总是刻意将手藏在袖中,或是做出局促不安的姿态,避免被人留意指尖异样。方才见到这只金缕蛊,往日炼毒的记忆骤然翻涌,心神大乱之下,才露出几分失态,没想到反倒沦为众人的笑柄。

      “姐姐,你何苦这般害怕?”一道娇柔又带着几分刻意亲昵的声音自身旁响起。沈清柔缓步走上前来,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长裙,满头珠翠映衬得她容光焕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优越感。她是镇国公府的庶女,自小善于逢迎,深得府中上下喜爱,一直将嫡姐沈清辞视作眼中钉。如今见沈清辞当众受窘,她自然不会放过借机打压的机会。

      沈清柔缓步走到沈清辞面前,目光扫过地上的金缕蛊,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一只死去的小虫,世间万物皆有常态,姐姐这般惊惧,传出去旁人又要笑话咱们国公府教养不周了。你我姐妹同出一门,我看着也着实心急。”

      嘴上说着关切的话语,她脚下却微微一动,看似无意,实则用力撞向沈清辞的肩头。沈清辞本就身形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撞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在松动的青石板边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径直朝着后方摔去。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懦弱嫡女当众出丑。

      就在沈清辞以为自己定然要狼狈倒地之时,一只有力而温润的手掌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她失衡的身体,又恪守着男女之别,并未有半分逾矩之举。

      沈清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起头,撞入一双温润深邃的眼眸之中。

      来人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墨色长发用镂空玉冠规整束起,面容俊朗清逸,眉宇间自带一股皇家子弟独有的雍容气度,周身气质温润如玉,却又暗藏着身居高位的凛然威严。正是当朝圣上最为看重的三皇子,陆惊渊。

      他本是前来镇国公府拜访镇国公,途经后花园,恰好撞见眼前这一幕。目光先是落在险些摔倒的沈清辞身上,随后淡淡扫向一旁故作无辜的沈清柔,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柔妹妹,姐妹之间当相互照拂,故意推搡,失了世家贵女该有的气度。”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僵住。她万万没想到三皇子会突然现身,心中又惊又怕,连忙敛了周身的骄纵,屈膝福身,恭恭敬敬地行礼:“三皇子殿下恕罪,臣女并非有意,只是一时失手,还望殿下明察。”

      陆惊渊并未再多苛责,只是淡淡颔首,随即重新将目光落回身侧的沈清辞身上。少女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脸颊泛着苍白,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一双眼眸水雾濛濛,看起来当真被吓得不轻。

      “沈郡主,可有摔伤?”陆惊渊的声音温和,褪去了方才的严肃,多了几分体恤。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垂在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她死死压下心底的波澜,强迫自己维持着怯懦的模样,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多……多谢三皇子殿下相救,臣女无事,劳殿下挂心了。”

      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的双眼。三年前,在荒无人烟、尸横遍野的乱葬岗,她救下的那个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少年,眉眼轮廓,竟与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皇子陆惊渊一模一样。

      当年她逃离师门,身受重伤,一路被追兵追杀,辗转流落至城郊乱葬岗。彼时陆惊渊遭人暗算,身中奇毒,又被追兵伏击,倒在荒草之中,气息奄奄。她念及对方并无恶迹,一时心软,动用师门医术与解毒之法,耗费大半内力为他逼出体内剧毒,又留下对症的药汤方子,待对方稍有好转,便匆匆离去。彼时她自身尚且难保,不敢停留片刻,自然也未曾询问过对方身份。

      她以为两人此生绝不会再有交集,却不料时隔三年,昔日奄奄一息的少年,竟是当朝皇子。如今两人立场悬殊,身份天差地别,而她身上还背负着灭门血海深仇,行走在刀刃之上,万万不能与皇室之人扯上太深的纠葛。一旦过往被揭穿,不仅她自身性命难保,潜伏查案的计划也会彻底化为泡影。

      陆惊渊看着她畏畏缩缩、如同受惊小兔一般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伸手搀扶之时,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指腹,那一层薄薄的硬茧触感清晰无比。

      他闯荡江湖、历经险境多年,再熟悉不过这种茧子。寻常闺阁女子十指细腻柔软,常年抚琴作画、刺绣描花,绝不会生出这般坚硬厚实的茧。唯有常年研磨药草、炮制毒物、摆弄器械之人,指尖才会日积月累,形成这样独特的痕迹。

      三年来,他从未停止寻找那位在乱葬岗救了自己的神秘女子。当年他身中罕见奇毒,多位太医都束手无策,是那名女子用独门手法施救,还留下几味寻常却搭配精妙的药材,稳住了他体内的余毒。他至今还记得对方清冷沉静的声线,还有那双冷静锐利、毫无半分怯懦的眼眸,以及……同样带着薄茧的指尖。

      眼前这位人人称道的草包郡主,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胆小软弱,可指尖的痕迹却无法作假。两重截然不同的形象重叠在一起,让陆惊渊心中疑窦丛生。

      “郡主身子孱弱,此地人多嘈杂,又有虫豸惊扰,还是早些回院落歇息吧。”陆惊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润,听不出半分异样,只当是善意的提醒。

      “是,臣女谨记殿下吩咐。”沈清辞如蒙大赦,再次屈膝行礼,不敢再多停留半分,转身便沿着回廊快步离去。脚步仓促,背影单薄,看上去当真像是急于逃离这片让她惶恐的地方。

      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陆惊渊伫立在原地,眸光沉沉。身侧随行的贴身侍卫低声上前,轻声询问:“殿下,可要派人暗中跟随查看?”

      陆惊渊微微抬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目光望向沈清辞消失的回廊尽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意味深长:“不必。镇国公府这位嫡女,倒是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三年来踏遍四方都寻觅不到的身影,竟藏在这京城权贵圈子人人取笑的“草包郡主”皮囊之下,这世间的巧合,未免太过耐人寻味。

      一旁的沈清柔见三皇子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清辞离去的方向,心中又妒又恨,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垂首立在一旁,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周遭的丫鬟仆妇也早已收敛了嬉笑,噤若寒蝉,无人再敢随意议论。

      陆惊渊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朝着主院方向走去,准备前去拜见镇国公。只是他心底的疑虑,却如同生根的藤蔓,悄然蔓延开来。

      假山之外的喧嚣渐渐远去,沈清辞一路快步穿行在花木掩映的回廊之中,直到彻底远离后花园,听不到半分议论之声,才缓缓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之上,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气息。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方才与陆惊渊短暂相处的片刻,她每一分神情、每一句话语都费尽心思伪装,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耗尽了大半心力。

      她抬手缓缓撩开宽大的袖口,露出一双素白的手掌。指尖之上,那层经年累月形成的薄茧清晰可见,这是她身份最大的破绽,也是三年来她日夜提防的隐患。今日被陆惊渊触碰到指尖,对方心思缜密,洞察力过人,定然已经心生怀疑。

      纸终究包不住火,她蛰伏三年的安稳日子,恐怕从今日起,就要被彻底打破了。

      沈清辞抬眸望向高耸的院墙,院墙之外,是繁华却暗流汹涌的京城,是追杀她的仇敌,是下落不明的叛徒,还有那位已然识破她些许破绽的三皇子。

      她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怯懦与惶恐,原本水雾濛濛的眼眸骤然变得清亮锐利,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软弱。假面可以伪装,恐惧可以扮演,但刻在骨血里的仇恨与执念,永远无法抹去。

      金缕蛊现世,故人重逢,风波已起。

      既然躲无可躲,那便不再一味避让。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袖口拉下,遮掩住指尖的痕迹,脸上再次覆上那副温顺怯懦的神情。如今敌暗我明,她依旧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试探,无论那位三皇子是否已经看穿伪装,她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查清灭门真相,手刃仇敌,重振师门,这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目标。

      春日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回廊地面,碎成点点光斑。沈清辞挺直单薄的脊背,一步步朝着自己偏僻冷清的院落走去。脚步平稳,再无半分仓促逃离的慌乱,唯有藏在柔弱外表之下,一份历经生死、矢志不渝的坚定。

      这座锦绣堆砌的国公府,这座风云变幻的京城,从今日起,她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