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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车门关闭大约是无声的,遥遥站在廊下的栾永言却忽然惶恐,仿佛两人被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柏寒现在住的别墅面积不大,地理位置一般,比起富豪长住的山畔别墅,这套别墅唯一的优点大约就是有一个很大的庭院,两层别墅环抱着庭院,一边泳池,另一边是藤编的桌椅嵌在苍翠宽大的叶脉缝隙间,想来阳光温和的时候这个庭院很适合烧烤。
整个别墅只有一个老管家,听说他带人回来连忙出来迎接,给向澄收拾了房间。
“打扫房屋的人一周来一次,采购单放在客厅,您有什么需要的写在上面就行了。”管家上了年纪,说话慢吞吞的,虽然语气比较尊重不过对这么一位老人家而言他精力有限,说完就有点困了。
“走吧,我带你上去。”柏寒道。
向澄没有任何行李,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梯,柏寒给他打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宽敞舒适床上枕头被子一看就像是堆了云般蓬松,房间连接着一个露台,正对着庭院的夜景。
向澄自从跟他过来就一直沉默着,柏寒也不是多话的性格,并没有追问向澄在要求他带自己走时那句近似表白的话,栾家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想要脱身自然是越早越好。
无论是谁做这个梯子都可以。
“还有事么?”
向澄走进房间,半解开外套转首问还在门口的人。
“陈秘书提到穿孔的事情,是真的么?”柏寒手搭在门边低声问道。
向澄身材高挑又过于瘦削,半边身子沉在夜色里像一抹脆弱的幻影,连高声问一句都恐惊了他,柏寒的声音也放得极低。
”没有,我骗他的。”向澄否认。
柏寒略松了一口气,不知何时扣在门边的手指也松开了,朝他微微一点头,“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门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向澄在静谧的环境里伫立片刻,随手拉开一个抽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手掌微倾,那些物件就滚下去落在抽屉内层木板上发出闷响,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听声音像是一些零碎、硬质的物品。
他打开壁灯,在穿衣镜前缓缓脱去衣衫,白皙纤长的身型落在镜里。
他的身型介于青年和成年之间,因为摄入的蛋白质不够,没能形成流畅的肌肉和肩宽,只是因为年轻,又肤色偏白像是羊毫笔蘸了上好的松香墨在宣纸上勾勒出来的一株江边兰草。
向澄用近乎苛刻的目光审视着自己,手指顺着半边面庞拂过自己的脖颈、胸膛,肌肤完好,他却仍能记起烧伤的刺痛,即使在伤愈后他每次抚过那些暗红色的疮疤,都能察觉到火苗舔舐肌肤的痛苦。向澄目光落在胸前,眸底的神色倏忽微沉。
他应付栾永言的话半真半假,老爷子确实在他身上穿了几十个孔,但更多的只是为了折腾他,这些孔穿刺的时候痛,不带装饰环过一段时间也就愈合了,他身上留下来的见不得人的孔只有乳钉和脐环。
老爷子是很老派的人,比起年轻人靠嘴上应付的情情爱爱,他对枕边人还算大方,折腾他算是一回事,但是这些不能见人的地方的饰品上的主石都是净度极高的红宝石、翡翠,老爷子病糊涂的时候还几次改了遗嘱把律师和他叫到床前,要给他留1%的栾氏股份。
他不愿意要,栾老爷子最后也改了主意,握着他的手道:“给你也守不住,为了这些股份不知道又要生多少事,反而害了你。”
他在老爷子床前只觉得像是被一条滑腻的蛇缠绕着,他微垂着眸注视着老爷子,期盼着他早点撒手人寰,让这场噩梦结束。
谁想到老爷子走了,他反而落到更不堪的境地里,这些在老爷子遗嘱里一笔带过的饰品也留在栾宅里,后来不知道归谁,那些高贵的夫人太太们是嫌脏还是会把三克拉的红宝石取下来重新做饰品呢?向澄有点嘲讽一笑。
谁又比谁高贵呢?多些资产也没见他们品德提升,不过就是更会伪装罢了,可笑他曾竟然因为他们靠吮吸自己的血描摹出来的画皮而自惭形秽。
向澄一颗颗的重新系上扣子,将修长的脖颈掩在衣领间。
翌日清晨。
早八点,柏寒整理着袖口准时从楼梯上下来,准备在厨房做一个三明治上班,却看到向来没有烟火气的半开放厨房正升腾着缕缕热气,水雾间带着鲜香。
“吃点早餐再上班吧。”向澄把汤锅里的汤水盛出来,偏过头朝他浅笑。
柏寒竟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微一闪动,看了看手表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当真在餐桌旁坐下,他高大的身影在餐桌边上显得有些不衬,很快向澄端来了两碗小馄饨。
清亮透彻的汤底上撒着虾子和葱末,小馄饨一个个漂浮在汤里,柔软的裙边在汤水里摇晃,咬开半个便是极为鲜美的滋味,柏寒手指一顿,这竟不输于外面的餐厅了,和他想象中的家常便饭相差甚远。
“我看有新鲜的刀鱼,就收拾了一条。”向澄笑吟吟道,把一杯果汁放在他手边,柏寒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是常温的。他不禁诧异抬头看了向澄一眼,向澄也不做解释,轻啜一口自己的果汁,也埋首吃起馄饨来。
像柏寒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出入没有几十个保姆伺候着反而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柏寒从老宅搬出来后一直独居,司机接送,早餐就是从冰箱里拿出洗净的生菜盒,配奶酪火腿片做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冷果汁,至于午餐晚餐一般是商务会餐,若是忙起来忘记了也就略过。
他被柏寒留在身边后,柏寒倒是新招聘了几个保姆,精心的照顾着他的饮食,他那时因为情绪不佳也无心留意这些。很久后他才意识到,柏寒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方式可能早就伤了身体,他时常夜半坐起身捂着胃,他问起时却说没什么,洗漱后重新睡下。
柏寒慢慢吃着,他早餐已经习惯清淡冷餐,想多吃几个馄饨也不适应,只能放下汤匙,向澄似乎有所察觉,斜睨他一眼,凌然道:“我做了一个小时,给我吃完。”
柏寒:“……”
他背脊上肌肉一紧,竟不敢置喙,幸好这碗比较精巧份量并不大,他也吃完了端着果汁慢喝着,腹中暖和,向澄面庞上覆着的霜雪色褪去,嫣然一笑道:“水果汁就不用喝了,我没找到新鲜水果,以后早上给你切两个新鲜水果。”
柏寒听他大有明天还做早餐的意思,连忙道:“是我疏忽了,这些事情不用你做的。”
“一会让秘书招聘保姆。”
向澄面色微沉,似乎不虞,柏寒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更是小心翼翼,规矩的坐在对面用视线不着痕迹的偷觑他。
向澄生不起气来,微微一叹道:“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柏寒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片刻,陈知心中奇怪却没多问,按照平时的习惯跟他过了一遍工作,“柏总,那我先出去了?”
他常用这句话收尾,柏寒一手把他提拔上来,陈知很清楚柏寒根本没什么私生活,在公事上更是精准到分钟,一般他说完这句柏寒就会把市场部的文件优先看过然后中午前叫最近在推进的项目负责人过来,他今天到办公室已经迟了,应该争分夺秒的开始看文件。
柏寒却依旧怔忪的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微翘着的腿上,少顷把目光挪到陈知身上,“陈知,你知道怎么谈恋爱么?”
陈知:“?!”
“这个问题问得好,首先我认为我们需要从宏观的角度上来看…”陈知的额头渗出细汗,外界都以为他是柏寒的心腹,事实上他也确实在工作上和柏寒的接触最多,自认为也算是了解柏寒,但是直到昨天柏寒让他去给栾老爷子的旧情人递名片他才知道老板应该是个同性恋,这种情况下他怎么给老板建议,何况那位旧情人不是当时就跟他走了么,看起来也是对他有意思的,不管真假,夜深人静,两杯红酒这还用他教么?
陈知支支吾吾一阵,在柏寒逐渐暗淡投来责难目光间把心一横,“柏总,感情是很复杂的。”
柏寒向来最不喜欢下属推诿,陈知也做好了柏寒责怪的准备,却没料到柏寒眼睑微垂,看不清神情的应道:“你说的对。”?
言罢,他做了个手背向外的手势。
陈知如释重负连忙抱着文件夹下去,门扉将掩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微一侧首,窗外阳光投射进来,落在柏寒那张线条过分清晰显得深刻的面庞上,光束在挺拔的鼻梁上晕开融金一笔,将他本就俊美的外表又提升一段,陈知却无端的心底一暗,察觉柏寒此刻有些落寞。
陈知刚在办公室坐下,又收到柏寒让他找个保姆的消息,顿时觉得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把替柏寒伤感的心一收,吩咐二助给别墅找保姆然后又投入工作里。
晚上有个酒会是早就定下的,柏寒翻了翻出席名单就推了,下班路上路过花店,他不知想到什么让司机停了车,然后在花店里挑选片刻,在司机掩饰惊讶的目光下抱着一大束芳馨百合出来。
司机把他送到别墅庭院里掉头出去,他站在门口竟有些期许和久违的紧张从胸膛里缓慢升起,他推开门,餐厅里正有一个人在闲翻着几页报纸,桌面上热气腾腾的菜肴,阿姨正端着汤盅过来,听见动静两人一起抬头望向餐厅门口的方向,向澄不禁向他一笑。
柏寒抱着百合的手一顿,心底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喉头涌起酸涩的钝感,他过去多年汲汲所求的就在这个屋子里了。
“给你。”柏寒认真把花送到他面前。
“好大一束。”向澄笑道,这束百合未曾雕饰,店家只在茎上拢了一道缎带,他接过来几乎将人淹没在了花影后,他嗅着半开的花苞与盛放的百合心情很好的模样,唇角噙着笑,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纤长的脖颈。
“先生给我吧。”阿姨刚被聘用,擦了擦手迫不及待的上前展示工作热情。
“不用了。”向澄微微侧身拒绝,手臂拥紧了花束注视着柏寒道:“谢谢,我很喜欢。”
任谁被这双含情潋滟的眸子看着都会心底一热,柏寒却错开视线,盯着他身边的装饰道:“没什么,只是顺路…”
他第一次见到向澄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很像百合,那么清冷纯洁又毫无反抗的能力,唯有予取予求期盼着遇到一个怜惜他的人。
可惜他没遇到。
他当时的心情不知道是叹惋还是惘然,栾永言算什么,一个家里有点薄产的浅薄家伙,他那些绅士和尊重都是流于表面的,这样年少自傲的二世祖圈子里一抓一大把,栾永言甚至都算不上最会掩饰的,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家伙却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在角落里看着两人自以为隐蔽的眉目传情,向澄的一颦一笑所有的注意力都牵挂在栾永言身上,好像他是悬挂在天上的明月,那么崇拜倾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冰冷,看看向澄的神情,又去瞧栾永言那张平平无奇故作深情的面庞,心底涌起嫉恨。
这世上感情是最不讲道理的事情,他的亲生父母门当户对,双方家世相当,谈不上琴瑟和鸣至少也能做一双恩爱夫妻,偏偏两个人见面就吵架,他母亲在外面包了个浅薄的第三者倒是每次都把她哄的笑逐颜开,父亲更离谱,找了一个所有心思都在脸上心中只有钱的小明星,甚至他想要的钱都是随手给管家的那么点用度。
他做得再好也无人在乎,长辈那点稀薄的爱则来自于对另一半的爱屋及乌,因为他身上流着一些另一半的血,所以才愿意把自己留在他身边,父亲游手好闲反而因为长相更像长辈年轻时的另一半所以更受重视。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向向澄递出名片,但这是向澄唯一一次给了他回应,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把向澄接了回来,陈知说的不错,感情是很复杂的,他和商场上的争斗不同,并非收集到足够的数据控制住每一环就能取得成果,感情是不可控的,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
但他还是想带走向澄,希望有朝一日,他曾落在栾永言身上的目光能望着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