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葬礼》凌棠洱

4、新世界与旧影子 第

　　第四章新生命与旧影子

　　2002年9月2日星期一 晴

　　三年级了。

　　教室从二楼换到了三楼，班主任还是王老师。她在开学第一课上说，三年级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年：“好学生和差学生的差距，就是在三年级拉开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新课本的扉页上。

　　新学期发了新课本，语文书的封面换了，比以前多了两篇古诗，我发现有一篇叫《画》，是王维写的，我感觉还不错。

　　晚上回家，我发现家门口多了一双拖鞋，粉红色的，很小，不是我的尺码。

　　我正纳闷，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我感觉她今天神情不太一样。

　　“念念回来了？”她把鸡汤放在桌上，“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在餐桌前坐下。

　　“今天开学怎么样？”妈妈在我对面坐下，只是看着我吃。

　　“嗯，换了新课本。”

　　“三年级了，功课要抓紧。”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念念，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的心咯噔一下。

　　“妈妈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怀孕，这个词在自然课本上学过。

　　“已经三个月了，”妈妈继续说，嘴角微微翘起，“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怕万一有什么闪失。现在稳定了，就想跟你说一声。”

　　“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呢。”妈妈笑了笑，“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想了想，说：“都行。”

　　如果多了一个孩子，妈妈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管我了。

　　其实我心里还挺激动。

　　2002年9月15日星期日晴转多云

　　妈妈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

　　她开始穿更宽松的衣服，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扶着后腰，步子也比以前慢了很多，每次都要我等她。

　　她不再每天盯着我写作业了，只是每次问一句“写完了吗”。

　　检查作业的活儿落到了爸爸身上。爸爸比妈妈宽松得多，看一遍，没有明显的错误就签了字，还会画个小笑脸。

　　今天下午，妈妈在整理柜子的时候，翻出了一件我婴儿时期穿过的连体衣。

　　“这是你小时候穿的。”妈妈仔细看了看，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刚出生的时候穿还嫌大，袖子要挽两道，后来长着长着就穿不下了，一个月就小了。”

　　她把这件衣服叠好，和一条小毯子、一双小袜子放在一起。

　　“这些洗干净了，给弟弟妹妹用。”她说。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有一个小人，很快就会来到这个家。

　　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到阳台下面有一个大哥哥一个大姐姐，他们好像是兄妹，大姐姐在前面跑，大哥哥在后面追，他们笑得好开心。

　　我真的好期待。

　　2002年9月22日星期日阴

　　今天外婆来了。

　　外婆住在城郊，平时不怎么来。这次是专门来看妈妈的，带了两只老母鸡，还带了一篮子土鸡蛋。

　　我在房间里写作业，能听见外婆和妈妈在厨房里说话。

　　“这次反应大不大？”外婆问。

　　“还行，比怀念念的时候好一点，”妈妈说，“那时候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这次倒是能吃，就是容易累，站久了腰疼。”

　　“那就好好歇着，念念也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不用你事事操心。”

　　妈妈笑了一声：“她？她能把自己照顾好了我谢天谢地，写个作业我不盯着就磨洋工，成绩忽上忽下的，上次期末考试作文扣了半分，我都不知道她心思跑哪里去了，开学到现在，我看她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孩子嘛，都这样。”外婆的声音很慈祥，“你小时候不也这样？让你写作业你偷偷看小人书，被我打了好几次。”

　　妈妈没接话。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外婆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好像比刚才低了：“这次要是生个儿子，就好了。”

　　“你婆家那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盼着孙子。”外婆继续说，“你在他们家这么多年，生了儿子才算站稳脚，念念是好孩子，但到底是闺女，以后是别人家的人……”

　　“妈，别说了。”妈妈打断了外婆的话，声音有点紧，“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念念在自己房间里呢，听不见。”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但我已经听不懂了。

　　大人的世界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