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繁乐乐

2、淋雨

　　圣赫尔曼学院的第一天，温煜迟到了。
　　不是因为睡过了头，而是因为他在那扇巨大的铁门前站了太久。门拱上刻着拉丁文校训，一个字也没看懂，但那种古老而沉重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退了半步。退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笑——他穿着这所学院的校服，口袋里揣着魏太太放进去的手帕，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他是这里的学生。
　　教学楼比他想的大。他找到一年三班的教室时，课已经开始了。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他坐下，把书包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
　　午休的时候，他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位子时，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撞上了他的餐盘。汤汁溅了出来，溅在他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白色封皮上洇出了一个黄色的圆点。
　　那个人没有停。棕色短发的Alpha，高年级的，肩膀很宽，下颌线很硬，身后跟着两三个人，像一群巡视领地的年轻狼，头都没回地走了过去。
　　温煜拿纸巾擦了擦封面。油渍擦不掉。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书包里。没追上去，没说话。他不是不生气，他是觉得生气太累了。
　　下午的课上了一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是冲着他来的。温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楼梯拐角被堵住了。
　　那个棕色头发的Alpha站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中午就是你？”Alpha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一年级徽章上。
　　温煜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Alpha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人散开了，一左一右，像两扇关上的门。
　　温煜还是没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对方是Alpha，高年级，三个人。他是Beta，一年级，一个人。打不过，跑不掉，那就站着。
　　Alpha的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校服领口。布料绷紧，温煜的脖子被那股力道上提了一点，下颌线绷出了青涩的弧度。
　　“新生的规矩，懂不懂？”
　　温煜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等待恐惧出现的眼睛。然后他说：“不懂。”
　　Alpha的表情变了。不是暴怒，是被冒犯之后的那种兴味——哦，你还有脾气。他笑了，把那两个字的笑意喷在温煜脸上，然后猛地发力，把温煜推了出去。
　　温煜的后背撞上墙壁。书包带子从肩膀滑落，书包摔在地上，课本和笔记本散了一地。白色封皮的笔记本滑到了Alpha脚边，深蓝色封皮的滑到了另一边。他没有去看那些本子，因为他正在用后背感受墙壁的硬度。疼，但不至于哭。
　　Alpha蹲下来，捡起了脚边那本白色封皮的笔记本，翻了翻。“一年级的笔记，”他把本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块没有重量的东西，“就这点出息？”
　　温煜看着他手里那本笔记本。那是他的。
　　他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快不慢，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Alpha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本能的身体反应——肩膀缩紧，下巴微收，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那本白色封皮的笔记本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身后那两个人也跟上了，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
　　温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群人走了，走得很急，像被风卷走的纸片。走廊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后背还贴着墙壁，书包还躺在地上。
　　他蹲下来，开始捡散落的东西。课本，笔袋，还有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他把深蓝色封皮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手写笔记，笔迹很漂亮，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三个字：周止言。
　　这不是他的。
　　他翻了翻自己的书包，确认了自己的笔记本不在里面。那本白色封皮的、封面上有汤汁痕迹的、记了他第一天课堂笔记的笔记本，不见了。而Alpha刚才捡起了一本白色封皮的。
　　温煜坐在地上，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用了不到两秒钟。Alpha拿走了他的笔记本。他捡走了Alpha掉的东西。Alpha的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周止言”。那是谁？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本白色封皮的笔记本是他的，他要拿回来。至于Alpha会不会继续欺负他，那是另一回事。
　　他没时间去找那个Alpha，因为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他把深蓝色笔记本塞进书包，跑回了教室。那节课他听得心不在焉。笔记本放在课桌左上角，他盯着“周止言”三个字看了好几次。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欠这个人一本笔记本，这个人手里有他的笔记本。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变了。从早上的蓝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白，像纸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样子。他没带伞。早上出门太早，魏太太还没起，他看了天气预报——晴，零概率降水。
　　他抱着深蓝色笔记本走出了教学楼。
　　他去了食堂，没有。去了体育馆，没有。去了图书馆门口，没有。他开始问路人。“请问你认识一个高年级的Alpha吗？棕色头发，肩膀很宽——”不认识。“请问你认识周止言吗？”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奇怪，像听到了一个不该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名字，摇头走了。
　　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有人给他指了个方向：“周止言？你往东操场那边去看看。”
　　天已经铅灰了。
　　他往东操场跑。
　　第一滴雨落在鼻尖上。凉凉的。然后雨不是慢慢变大的，是一下子变大的。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
　　他跑到东操场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校服白衬衫贴在身上，变成半透明，棕栗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散，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睫毛上，视线模模糊糊的。
　　东操场边上有个凉亭。亭子下面站着三四个人。那个棕色头发的Alpha就在其中，靠着柱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温煜跑过去，在台阶下站住了。鞋底全是水，踩在石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那个——”
　　凉亭里的人转过头来看他。Alpha先认出了他，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温煜浑身湿透的样子，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你来找死？”
　　温煜没理会那两个字。他把深蓝色笔记本举起来，雨水从手指缝往下淌。“这个是你的吗？”
　　Alpha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在你那儿？”他伸手抽走了，翻了两页，确认是自己的。然后他歪了一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笔记本我已经还了，”Alpha说，“周止言的。”
　　温煜没听懂。
　　“你捡走的是周止言的笔记本，”Alpha把深蓝色笔记本往身后长椅上一扔，“我拿走的你那本，我以为那是周止言的。颜色差不多，没注意。”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直接还给他了。你那本现在在他那儿。”
　　温煜站在雨里，花了两秒钟消化这句话。他的笔记本在周止言那里。周止言的笔记本在他手里。Alpha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因为该还的已经还了，该拿的已经拿了。而他，温煜，是唯一一个还没把东西归位的人。
　　“周止言在哪里？”他问。
　　Alpha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善意。是一种确认了温煜不重要之后就不再关注他的那种漠然。“走了。刚走。你往那个方向追，说不定能追上。”
　　温煜转身就跑。
　　雨更大了。他跑出凉亭，跑上操场边的林荫道，跑过一棵又一棵被雨打得哗哗响的梧桐树。鞋子踩在水坑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他的呼吸又急又重，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往外冒，混在雨雾里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呼吸哪个是天上的水。
　　他跑过一个拐角。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擦肩而过的那种撞。是他的整面身体撞上了一堵墙。额头先碰上去——不是柔软的布料，是硬的，是肌肉隔着衬衫绷出来的那种硬。撞击感从额头传到头骨，从头骨传到后脑勺，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钟。然后是鼻梁，鼻梁骨被撞得发酸，一股温热的、像要流鼻血一样的感觉从鼻腔往喉咙的方向涌了一下。然后是嘴唇，嘴唇磕在那层衬衫布料上，他甚至感觉到了纽扣的硬边刮过下唇的触感。然后是他的胸口——他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去，湿透的衬衫和对方的衬衫贴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不是温热的，是烫的，像一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砖墙，把雨水都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白气。那种温度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传过来，烫得他胸口缩了一下，心脏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后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又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被反弹回来。鞋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滑了半寸，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才稳住平衡。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抵着对方的鞋尖，两只鞋都湿透了，一个深棕色一个黑色，挨在一起像两块颜色不同的石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眼睛。
　　他先看到的是一个下颌。那个下颌的线条像用直尺画出来的，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尖端，没有一点多余的弧度。下颌往上，是一张嘴，嘴唇薄薄的，没有表情，抿成一条线。再往上，是高高的鼻梁，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像被铅笔轻轻地涂了一层。再往上，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低下来看他。
　　他需要仰起头才能对上那双眼睛。那个人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比他宽了不知多少，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穿着和温煜一样的白衬衫和深蓝色校裤，但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另一个物种的衣服——肩膀把衬衫撑出了流畅的线条，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的骨节突出，像石头里雕出来的。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拿着一本白色封皮的笔记本。温煜的笔记本。
　　那双眼睛在温煜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好奇，甚至不是打量。是冷的，一种天生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冬天的铁栏杆，你还没碰到它，就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凉意。那目光从温煜湿透的刘海走到他鼻梁上那道被撞出来的红印，从他发白的嘴唇走到他被湿衬衫贴着的锁骨。然后停在了他怀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
　　温煜低头。他怀里还抱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那本写着“周止言”三个字的、他本来应该还给Alpha的、Alpha已经不需要了的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所以你就是周止言。
　　他知道了。不是因为有人介绍，不是因为任何一句话。是因为那个人看着他怀里的笔记本时，眉心有一条很浅很浅的线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温煜脸上，又移回笔记本上。那目光里有一个判断：这是我的，怎么在你这里？
　　那个人没有开口。他只是伸出右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手伸过来的时候，温煜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古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的、像冬天晾在室外的床单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温煜把深蓝色笔记本递了过去。
　　那个人把白色封面笔记本递了过来。
　　两本笔记本在半空中交换。温煜的手指碰到那本白色封皮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人指尖的温度——比雨水热，比体温凉，是一种介于之间的、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他的手，笔记本是直接递过来的，但那股凉意还是传了过来，像隔着一张纸也能感觉到冰块的温度。
　　那个人把深蓝色笔记本夹在腋下，低下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水渍。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不是“谢谢”，不是“不用谢”，不是“你的笔记本”，没有任何一个字。他把笔记本夹好，转过身，走了。肩膀的线条在雨幕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泡开的墨画，先是轮廓散了，然后是颜色淡了，最后整个人融进了灰白色的雨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煜站在原地。
　　雨还在下。他的头发在滴水，衬衫在滴水，睫毛上都是水珠。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白色封皮，角上有一块汤汁干涸后留下的黄色圆印。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的名字和他的课堂笔记。
　　他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那个下颌，那双眼睛，那股冷的、干净的、像冬天床单一样的味道。
　　一阵风吹过来。他终于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把笔记本塞进校服内侧，贴着胸口，用体温护住它，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跑。
　　鞋底踩在水坑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跑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雨幕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一层的灰色，像无数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把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了。
　　温煜转回头，继续跑。

作者有话说

　　你们觉得我修文成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