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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小孩   温煜是 ...

  •   温煜是个怪小孩。
      这个评价不是他长大后听人转述的,是他自己记住的。他记住的第一个完整句子不是“妈妈”或者“爸爸”,而是福利院那个姓陈的阿姨蹲下来看着他,跟旁边的人说的一句话。旁边的人问他几岁了,陈阿姨说四岁,然后补了一句:“这个小孩有点奇怪。”
      四岁的温煜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已经枯黄的叶子,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叶脉。
      他确实很奇怪。
      别的小孩被送来的时候会哭。哭一整天,哭一整个星期,哭到声音哑了还在哭。温煜被送来的那天没有哭。他坐在铁架子床的下铺,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看着房间里其他小孩哭。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湿漉漉的,但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陈阿姨试了很多办法想让他哭。不是因为她心坏,是因为她觉得一个四岁的小孩不会哭是不正常的。她把温煜最喜欢的那个布偶藏起来,温煜找了一圈没找到,就不找了,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麻雀。她把温煜的晚饭换成他最讨厌的胡萝卜,温煜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面无表情地吃了,吃完还把碗筷摆整齐。
      后来陈阿姨放弃了。她跟院长说,这个小孩不是不会哭,是不愿意在这里哭。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从镜片上面看了陈阿姨一眼,说:“你管他哭不哭,不生病就行。”
      温煜在福利院住了将近一年。
      他不怎么跟其他小孩玩。不是因为他孤僻,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小孩玩的游戏没什么意思。他们追来追去,尖叫,笑,摔倒,爬起来继续追。温煜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一件很累又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就不看了。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坐在秋千上,不荡,就坐着,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蹭。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马路,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看车灯在夜里拉出的光带。他可以看很久,久到陈阿姨过来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说再看就要变成斜眼了。
      他也不怎么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他会在必要的时候开口——比如陈阿姨问他饿不饿,他说饿。比如院长问他想不想被领养,他想了很久,说想。但除此之外,他几乎不主动说任何话。福利院的志愿者来过好几拨,每个志愿者走的时候都会在日志里提到他,用的词都差不多:安静,听话,眼神很老。有一个学心理学的女大学生在日志里写了一长段,说他可能是某种情感表达障碍,建议带去做专业评估。院长看了那张纸,把它压在了茶杯底下,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五岁生日那天,温煜自己都不记得了。是陈阿姨早上来给他梳头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你五岁了哦”,他才想起来。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跟昨天没什么不一样。
      陈阿姨给他拿了一块小蛋糕,是从镇上那家面包店买的,白色奶油上面有一朵粉色的花。温煜拿着那块蛋糕,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福利院门口。
      那辆车很大,很亮,在福利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黑色的影子。车门打开的时候,温煜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福利院里那股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一种更复杂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味道。后来他知道那是真皮座椅和车载香氛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五岁的他只觉得很香,香得不像真的。
      从车里下来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袖子上的扣子亮闪闪的。女人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蓝色石头。他们站在福利院门口,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温煜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那块吃到一半的蛋糕,奶油沾在了他的手指上。他抬头看着这两个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先看到了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去跟男人说了句什么。温煜没听清,但他注意到女人的眼睛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下。那种目光他见过——每个来福利院的人都会用那种目光看他,先看一眼,然后转开,然后又看回来。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五岁的温煜说不清楚,但后来他知道了,那种东西叫打量。
      院长从里面走出来,把他们迎了进去。温煜继续吃他的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化了,蛋糕胚被泡软了一部分,口感变得很奇怪。他听到会客室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模糊的说话声,有男声,有女声,还有院长的笑声。他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叉子放在纸盘上,用舌头舔掉手指上的奶油,然后站起来,走到会客室的门口。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偷听,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一个小小的污渍。
      门开了。
      院长先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是温煜见过的。那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人愿意捐钱,一种是有人愿意领养。陈阿姨说过,如果有人愿意领养你,你就要笑。温煜记住了这句话。
      那个女人蹲了下来。她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裙摆,怕裙子拖到地上。她的脸和温煜的脸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温煜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看见她嘴唇上涂的口红颜色——是那种很淡的豆沙色,像秋天的叶子被霜打过之后的那种颜色。
      “你叫温煜?”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故意放软的哄小孩的声音,就是很普通的声音,但普通得很好听。
      温煜点头。
      “你喜欢什么?”她问。
      温煜想了想。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他喜欢看窗户外面来来往往的车,喜欢听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喜欢陈阿姨偶尔给他带的一包五毛钱的辣条。但这些好像都不是正确答案。
      他想起了陈阿姨的话。如果别人问你问题,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一下。
      他笑了。
      那个女人看着他笑,眼睛弯了一下,也笑了。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温煜的嘴角,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温煜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五岁的他分辨不出这些。他只是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一刻可能就是这个女人决定要领养他的瞬间。
      男人也走过来了。他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女人身后,低头看着温煜。他的个子很高,温煜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也不凶,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成年男人的脸。他看了温煜几秒钟,然后问院长:“他是Beta?”
      院长说是。顿了顿,又说:“我们做过测试,他确实是Beta。以后不会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是百分之百的Beta。”
      男人点了点头。女人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又点了点头。
      温煜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Beta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福利院里的小孩分三种,他知道自己是最多的那一种,他知道Alpha会被更多人抢着要,Omega也是,但Beta不是。Beta是那种“也行”的选项,不是最好的,但是也行。
      他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天那个男人点头,不是因为他觉得温煜好,是因为他需要一个Beta。他们夫妇无法生育,想要一个孩子,但他们不想要Alpha或者Omega。他们想要一个普通的、不会带来任何麻烦的、不会在任何方面超出控制的孩子。
      Beta就是最好的选择。
      温煜被领养的手续办得很快。快到什么程度呢,快到陈阿姨都没来得及跟他好好告个别。那天早上他还跟往常一样起床、刷牙、吃早饭,中午的时候院长过来跟他说收拾东西,下午他就坐上了那辆很大的黑色汽车的后座。
      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福利院的铁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方块,被路边的树挡住,彻底看不见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哭。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世界从灰扑扑的乡镇变成宽阔的马路,从宽阔的马路变成高楼和霓虹灯。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灯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从车座上拉过来又收回去,拉过来又收回去。
      他的新家很大。大到他在里面住了三天还是会走错房间。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不会发出水泥地那种冷冰冰的声音,是一种闷闷的、温温的响声。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板,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会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灌满。
      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后院里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九月份桂花开了,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得发腻。温煜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枕着陌生的枕头,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福利院的夜晚不安静,总有人哭,总有人说梦话,总有翻来覆去的窸窣声。这里的夜晚什么都没有。
      他想,这就是家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福利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把鼻子埋进那股香味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他没有想福利院。他只是觉得奇怪,一个他住了一年的地方,离开的时候连再见都没说,就这样被切断了。像剪刀剪断一根线,干脆利落,连毛边都没有。
      他的养父姓温,养母姓什么他没记住,因为她的名字前面永远跟着“温太太”三个字。温太太对他很好,好到一种不像是对一个五岁小孩的好,更像是对一件她很喜欢的衣服的好。她会亲自给他挑衣服,亲自给他梳头,亲自给他切水果,但不会抱他。温煜不知道别的小孩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对待的,他没有参照。
      温先生对他不好也不坏。不好不坏的意思是,温先生给了他一切物质上的东西——最好的学校,最新的玩具,最贵的衣服——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他们的对话通常是这样的:“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嗯。”对话结束。
      温煜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需要很多爱的人。不是不想要,是不会因为得不到而难过。就像他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人来看他的时候他会开心,没有人来他也无所谓。他的满足感不来自别人,来自他自己。
      他在新家里继续当一个奇怪的小孩。
      他不吵不闹,不撒娇,不提要求,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温太太给他买什么他穿什么,端什么他吃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来不主动开口要任何东西,哪怕是同学都有了的玩具,哪怕是他真的很想要的东西。他不会说“我想要”,只会说“好的”和“嗯”。温太太有一次在饭桌上跟温先生说:“这孩子太乖了,乖得有点吓人。”温先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乖还不好?”
      温煜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乖。不是因为性格好,是因为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存在是有条件的。温太太和温先生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要他的,是因为他刚好符合他们的条件。Beta,不会分化,不会带来任何麻烦。他们的爱是有前提的,而这个前提是他必须永远做一个合格的Beta,做一个不会惹事的、不会让他们操心的小孩。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怨恨的。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有条件地被爱着的。他只是比其他人更早知道了这个事实。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温煜还没搞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的温煜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的轮廓从圆润变得分明,下颌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神从那种老成的儿童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他不丑,也不漂亮,就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之后不会记住的脸。Beta的长相大多如此,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寡淡的。
      他的成绩不差,但也算不上顶尖。他在学校里朋友不多,但不是因为被孤立,是因为他不太需要。他跟谁都能聊两句,但跟谁都不会聊太深。同学们觉得他好相处,但也都觉得他有点距离。那个距离不是冷淡,是一种很温柔的、让人不好意思再靠近一点的东西。
      温太太在他十五岁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她在客厅里看电视,温煜路过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他,看了他几秒钟,说:“你越长越像你爸了。”温煜愣了一下,因为温先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温太太说的是养父,但他注意到温太太用了“你爸”这个词,没有加“养”字。他没有纠正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是吗。”温太太看了他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了。
      那是温煜为数不多的,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员的瞬间。
      十七岁那年,温太太跟他说了一个决定。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想让你去念圣赫尔曼学院。”
      温煜知道那个名字。圣赫尔曼,全城最好的贵族学院,学费高到普通人家连申请表都不敢看。在那里上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家里的姓比他们的名字更重要。
      “为什么?”温煜问。
      温太太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说:“那所学校资源好。对你以后有帮助。”
      温煜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温太太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当她不想说真话的时候,她会把视线移开。她刚才端起茶杯的时候,视线从温煜的脸上移到了窗户上,从窗户上移到了地毯上,从地毯上移到了自己手指上。
      但温煜没有追问。他只是说:“好。”
      他能猜到原因。圣赫尔曼学院的门槛很高,但温家的地位足够把温煜送进去。温先生在那所学校有董事会的关系,只要他想,温煜就能进。温煜猜不透的是温先生为什么要送他去。是因为觉得他在原来的学校待着没出息?是因为想让他多认识一些世家子弟,以后对家族有帮助?还是单纯因为温先生的某个合作伙伴的儿子也去了那所学校,温先生不想被比下去?
      他不知道。他也不打算知道。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过得轻松一些。
      开学前的那段时间,温煜经常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看着后院里那棵桂花树。桂花开过了,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落在草地上,像金色的碎片。
      他想,圣赫尔曼学院会是什么样子。他想,那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他想,他要在那里待三年,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想明白。
      唯一想明白的事情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是一个Beta,一个普通的、不惹事的、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Beta。他去哪里都一样,在哪里都不会被记住。那他想来想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窗外又落了一片叶子。
      温煜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用指尖点了点那片叶子的影子。
      开学那天,温太太让家里的司机送他去。车子停在圣赫尔曼学院的大门口,温煜拎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那扇铁门。铁门很高,很高,高到他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到最上面的尖顶。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条很宽的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树冠在空中交错在一起,把整条路遮成了一座拱形的绿色隧道。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温煜拎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条隧道。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路的尽头站着什么人。不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去哪里。
      他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走过那些碎金,走过那些树影,走过那些即将改变他一生的人还没有出现的地方。
      他的影子落在他的身后,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那只握过他脚踝的手,还没有出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奇怪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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