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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6 寒胆 苏晚照第二 ...

  •   苏晚照第二天是被鸟叫吵醒的。她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左手举到面前,盯着手臂内侧看了好几秒——外表还是一样,细骨头,薄皮肤,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往里感受。
      那道裂缝还在。
      没有变大,也没有合回去,跟她昨晚感觉到的完全一样——一指来长,沿着经脉的方向裂开的,像干涸的河床上第一道被水冲开的缝。凉意还在,但跟昨天不一样的是,那股凉不再只是在裂缝表面停着,它在往里渗,往更深的地方走,像水找到了路。
      她松了一口气。
      裂缝还在就好。她想:最怕的就是它会自己长回去。
      她蹲在灶房门口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了。裂缝有了,但只裂了一道口子,远远不够。那道口子太窄,藤灰水能灌进去但量太少,像是用一根吸管往一个空桶里滴水——能滴进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滴满。她需要把这道口子再撕大一点。
      酸。寒胆花汁。
      昨天齐管事说过,寒胆花汁兑了水之后用来处理伤口上的死皮,比刀刮好用。她昨天试过,那层胶皮被酸泡了一下就软了。现在胶皮已经裂开了,如果再敷一次酸,让酸顺着裂缝往里灌,会不会把内壁的那层老东西也剥掉一层?
      她蹲在灶房门口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药圃走去。
      天刚亮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齐管事不在,那株寒胆花还蹲在老位置,叶子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里显得油亮亮的。苏晚照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片叶子——小扇子形状的叶片被她碰到之后斜了一下,露珠顺着叶脉滚下来,落在她的手指上。
      手背上的皮肤猛地缩了一下。
      又是冷!但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法,像是那滴露珠里藏着什么东西,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就自己往里钻进去了。苏晚照甩了甩手,但那股凉意没有走,它顺着手指上的经脉往里走了一段,然后在昨天那道裂缝的位置停下来了。
      寒胆花。它的叶子上的水都有这种穿透力。
      苏晚照看着那株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东西的酸性能剥死皮。如果裂缝有了,酸顺着裂缝灌进去,它能剥的就不只是表面的胶皮,还有里面那层不知道糊了多少年的老壁。
      她想要摘一片叶子。
      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齐管事的脚步声从药圃深处传来,越来越近,她没有缩手,但她的手指在离叶片不到半寸的地方变成假装在拨弄旁边的杂草。齐管事从她身后走过去,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扔了一句话。
      "冷窖里的那盆换一下冰。"
      苏晚照收回手,站起来应了一声:"好。"
      冷窖在后山的凹槽里,入口被一块旧木门挡住,门缝里透出一股凉飕飕的气。她拉开门进去的时候被那股凉意激得打了一个哆嗦,心想:真冷。这东西得在这么冷的地方才长。
      冷窖不大,六排木架,每排三层,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装在陶盆里的灵植。最里面那一排最显眼——两盆寒胆花蹲在一个浸着水的石槽里,花盆周围铺着一层碎冰。
      苏晚照没有急着换冰。她蹲下来,看着寒胆花的花瓣。深蓝色,蓝到几乎跟黑色一样。每一片花瓣的表面上都有一层极细的粉状物,不是花粉,是花瓣在低温下自己分泌的保护层。
      她伸出手,用指甲在花瓣背面轻轻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粉末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冰蓝色的痕迹。不疼,但凉,凉到她差点把手缩回来——不是皮肤表面的凉,是指甲盖下面那条极细的经脉的凉,凉得发酸。
      她低头看着指腹上那一道冰蓝色的痕迹,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没有急着摘花。她先把冰换了,然后把刮下来的那一点粉末用布片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从冷窖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药圃入口的石门上了。苏晚照拍了拍袖子上的冰碴子,往药圃走。经过月门的时候她看见白管事站在石桥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在看什么。
      白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大早在冷窖做什么?"
      "齐伯让我换寒胆花的冰。"苏晚照说,声音正常,表情正常。
      白管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但说了一句跟这个完全无关的话:"秦师兄今早又去了丹房地下室。他在石墙边翻到了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苏晚照的脚步停在原地。
      白管事没有看她,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竹简,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苏晚照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她感觉到怀里的那包寒胆花粉隔着布料在微微发凉,像一个小小的冰疙瘩贴在胸口。她的心跳快了两拍,但她没有让它快更多。她把那股涌上来的慌乱压下去,继续往前走,步子跟之前一样快,一样稳。
      她到了柴房之后关上门,把那包粉末掏出来放在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手臂内侧。外表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闭眼往里感受的时候,那道裂缝还在,凉意还在往里渗。
      她把那包粉末打开一角,用指尖沾了一点。
      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它抹在昨天那道裂缝对应的皮肤位置上。
      抹上去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不是痛,是一种她从来没感受过的冷——不是冰箱里的那种冷,是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风同时灌进了她前臂那一道裂缝里。冷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这条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咬着牙,没有缩手。
      那股冷意顺着裂缝往里灌,像一把极薄的刀片沿着裂口往里插,把缝隙撑开了一点。不是暴力地撑,是冷本身在收缩,裂缝边缘的胶皮遇冷紧缩,一缩就把裂缝拉大了一线。
      苏晚照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但她没有动。她能感觉到那层不知道糊了多少年的老壁正在被动地撕裂——不是整片脱落,是一条一条的纤维状的东西从壁面上被冷意撕起来。
      可能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等她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那股冷意已经退了大半,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她低头看手臂——外表还是正常的肤色,但她往里感受的时候吓了一跳!
      那道裂缝,至少翻了一倍!
      从一指来长变成两指多长,而且宽度也变了,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条窄缝,像一扇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凉意从裂缝里往外冒,不是往外跑的那种冒法,是里面的东西在呼吸——一种很慢的、很深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体里感知到过的节奏。
      她坐在稻草上,把手臂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感受了很久。那道裂缝在呼吸。她身体里的某一条经脉,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被人打开过的那一条,正在以一个很慢很慢的节奏在呼吸。她心想:它不是死的。它一直在等。
      她把手放下来,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但没让它酸久。
      她把那包寒胆花粉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的位置,然后把袖子放下来。外面还有活要干。但她心里知道,那道裂缝已经够大了。接下来不是再撕,是往里灌东西了。
      傍晚她最后一次去冷窖换冰的时候,站在寒胆花前面停了一会儿。花瓣还是深蓝色,静默的冷意从花心往外扩散。齐管事说过这东西的汁液挤出来是透明的,过一会儿会变黄。她今天刮下来的那点粉末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够再用一次。
      她在冷窖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摘花。
      月光从冷窖的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寒胆花的花瓣上,花瓣表面那层细粉反射出一层极淡的银蓝色。苏晚照看着那层银蓝色的光,心想:明天应该能往里灌东西了。
      她把冷窖的门关好,深吸了一口气,往外走。冷窖外面的温度比里面高了一大截,夜风吹在脸上是温的。她站在月光底下停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道裂缝还在呼吸。像一扇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明天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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