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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狗驾到   星 ...


  •   星聿殿的星海权谋、下城区雨夜那桩非人异变,都被亿万光年的虚空彻底隔断。

      地球三百年无人过问,无文明校准,风自卷,木自生,山河自枯荣。

      唐林踏足这片灾变废土,已满一月。

      整整三十天,他没有踏出过古西湖半步。

      这片残存的旧世江南水土,是废土里为数不多戾气温驯、异兽蛰伏、生态尚且可控的窄小净土。断壁藏绿,湖水平缓,没有域外绝地的狂暴异变,成了他流放途中唯一能落脚、喘息、安稳扎根的方寸之地。

      少年身形清瘦,立在荒墟之间,早已磨出一身绝境求生的稳与韧。

      他从不会抱怨处境,不会放任颓靡,每日时序规整得如同自带刻度。破晓即起,暮沉即息,探查、记录、修缮、锻炼,事事井然,步步稳妥,把无人管束、全无章法的荒野日子,过出了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可这般沉敛自持的绝境模样里,总藏着几处极轻、极细碎、旁人无从察觉的破绽。

      破绽都藏在口腹之间。

      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喜好,无人知晓,这位扛得住流放、熬得过绝境、动手能力极强的少年,天生贪恋口舌温软的滋味,偏偏半点烹煮手艺也无。

      从前两年困居塔云下城区,已是他味觉忍耐的极限。

      下层区统发的营养膏,颜色灰白质地干涩,入口是化不开的塑胶冷味,寡淡、发柴、毫无香气,仅仅够吊着人的性命。那时他日日省吃俭用,啃着一成不变的枯燥代餐,最奢侈的念想,也只是盼着熬离底层,能吃上一口上层星系精准调味、温润适口的制式餐食。

      他那时总以为,难吃已是苦难的尽头。

      直到被放逐地球,他才知晓,世间还有连“难吃”都算不上的度日。

      这里没有人工合成的营养配比,没有调味颗粒,没有制式适口,漫山遍野只剩野草涩根、杂果粗茎,是纯粹的、原始的、只为存活而生的粗粝食物。

      为了活下去,他逼着自己放下所有本能的偏好,学着辨认草木,学着就地取材。

      塔云古籍里一句陈旧常识,是他唯一凭据——艳色多毒,素朴可食。

      可三百年隔绝演化,地球生态早已跳出所有文明定式。

      灰绿朴素的匍匐草,嚼开舌根发麻;肌理干净的山野根茎,咽下去干涩剌嗓;偏偏那些缀在藤蔓间、色泽透亮嫣红的小浆果,看着饱满鲜甜,最是勾人。

      他明明次次吃过亏,次次记得教训,却总忍不住在路过时停顿两秒。

      目光轻轻落在一簇簇鲜亮野果上,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喉间微痒。

      心底藏着一点压不住的侥幸——或许这一簇,是甜的。

      孩童气的小贪念,藏在极致冷静的求生姿态下,隐秘又执拗。

      他依旧日日认真甄别、采食、存活,从不会因口腹之欲荒废生计,却屡屡败给这点细碎贪心。

      又一次贪嘴误食艳红浆果后,毒素悄然侵体。

      起初只是舌尖微微发甜,转瞬腹间便泛起沉坠的酸胀,一股黏腻的涩痛顺着脏腑漫开,四肢迅速泛起虚软的乏意,眼前天光都微微发晃。

      他没有惊慌,没有失态,只是默默敛了动作,垂着眼,慢慢转身,一步一步稳着步子,走回湖畔亲手搭起的小木屋。

      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规整,看不出半分狼狈,只有垂落的指尖微微蜷缩,下颌轻轻绷紧,泄露了内里的不适。

      躺倒在干草堆上时,他才放任自己轻轻蹙起眉,脊背微微蜷缩,拢起薄薄的衣衫,将小脸埋在柔软草屑里。

      没有呻吟,没有抱怨。

      只是难受得睁不开眼,默默昏沉睡去。

      他始终不曾发现,每一次他肉身困顿、毒素淤积、独自隐忍扛痛的时刻,腕间那枚常年沉寂无光的墨色手环,都会悄然苏醒。

      极淡的幽蓝流光贴着皮肤细密游走,顺着肌理、经脉、脏腑缓缓涤荡,无声拆解掉侵入体内的异变毒素,抚平翻涌的胀痛,替他轻轻抹平所有无人知晓的苦楚。

      第二日天光穿透枝叶,碎落在木屋地面。

      唐林缓缓睁眼,周身滞重的酸软尽数褪去,只剩空腹的清寡。

      他坐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庆幸,只当是自己体质坚韧,次次险险扛过。

      而后起身,取来那块日日随身、磨得温润发亮的合金记录片,蹲在门前,就着晨光落笔。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笔一划严苛规整:艳红藤蔓浆果,含微量异变毒素,食之腹坠神乏,永久禁食;阔叶麻草,麻痹口舌,慎食;贴地青芜,味涩性平,可长期饱腹。

      他记录得严谨周全,如同整理每一份机械图纸、每一组生态数据,冷静克制,毫无疏漏。

      可写完的瞬间,他会微微垂眸,盯着纸面密密麻麻的“不可食”“味苦涩”,静静看两秒。

      肩线极轻地塌了塌。

      无人看见的角度,少年唇角微微耷拉着,眼底掠过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蔫然。

      太难吃了。

      日日清苦,日日干涩,舌尖常年没有一丝甜、一丝鲜、一丝软润。

      他能扛得住绝境的贫瘠,扛得住孤身的凶险,扛得住无依无靠的荒芜,却扛不住心底那点无人知晓的、想吃一口甜软温热的小念想。

      但他从不会纵容自己沉溺情绪。

      叹气无声,转瞬收束。起身收拾草木,规整居所,照旧开启一日枯燥、自律、周全的求生作息。

      湖畔木屋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砖石铺平地面,干草铺得平整松软,采集的草木分门别类码在窗边,捡来的星际零件规整堆叠,方寸陋室,是整片荒芜废土里唯一井然有序的小小人间。

      天光亮起时,他准时锻炼。

      清瘦的身影在晨雾绿浪间起落,动作标准克制,汗水浸透薄衣,日复一日淬炼体魄,无人监督,无人催促,依旧从无懈怠。

      余下时光,他尽数用来探查周遭、捡拾残骸、改造器具。

      古西湖土层、残墙、荒草深处,嵌满塔云文明遗弃的星际垃圾。

      破损探测仪、老化合金板、断联传感线路、报废微能碎片,这些被高等文明随手丢弃的废料,在他指尖重获新生。

      他拆解、打磨、拼接、重组,凭着扎实精湛的机械学识,一点点攒出改善生计的细碎物件:过滤湖水的简易净化装置,规避生水隐患;精巧的林间捕机,偶尔能逮住温顺小兽,勉强添一点微薄荤腥;微光储能灯片,能在漆黑雨夜,点亮一室温柔。

      绝境无援,他便自学自救,以一身本事,硬生生在蛮荒废土里稳住了生机。

      日子过得稳、过得静、过得克制。

      唯独风落雨来的时刻,心底的沉寂会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每到雨天,濛濛水雾笼罩山湖,林间丛生的浅色系变异小花,枝干娇嫩,根系浅弱,总被骤雨打得弯折垂落,花瓣零落泥水,柔弱无助。

      每逢此景,唐林总会放下手中活计,冲进微凉雨幕。

      他不言不语,只默默搬来废旧板材、残破挡板,压上碎石固定,认认真真为一簇簇细碎花丛撑起一方避雨的小小穹顶。

      雨珠打在板上噼啪轻响,沾湿他的额发与肩头。

      他立在雨里,静静望着护住的小花,目光温柔绵长。

      这片土地野蛮霸道,生生灭灭皆凭天意,从不温柔渡生灵。

      一如他的处境。

      无人渡他,他便自渡;无人惜微末,他便惜草木。

      雨夜最静,也最勾思。

      雨歇夜深,木屋寂然,窗外草木簌簌轻响,天地空旷无声。他枕着软草平躺,周遭太静、太空,那些被他日日压在心底的旧事,便会缓缓漫上来。

      他想起下城区那两年晦暗岁月。

      那时他蜗居逼仄潮湿的陋室,日日埋头图纸,奔波求生,看人脸色,省吃俭用,周遭尽是底层冰冷的功利与刻薄,人人自顾不暇,无人为他驻足,无人问他苦甜。

      唯有一台小小的仿生机械犬,年年岁岁,寸步不离。

      155不会说话,却最懂他所有的隐忍与疲惫。

      他深夜伏案,指尖翻飞演算图纸,155便安安静静趴于脚边,机身恒温温热,头顶指示灯一明一暗,不吵不闹,陪他熬过一个个孤灯长夜;他穿梭下层狭窄街巷搜集零件,小小的机械身影就哒哒小跑紧随身后,从不走失、从不远离;他低落缄默、静静静坐时,155会慢慢蹭过来,用圆圆的探头轻轻拱蹭他的指缝,笨拙安抚;他误食劣质代餐、肠胃不适蜷缩休憩时,155会启动微弱扫描,乖乖守在身侧,整夜不动,默默看护。

      那两年人间苦寒,所有冰冷、刻薄、窘迫,最后都被这台小机器的细碎陪伴,一点点熨平。

      它不是程序,不是器械,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牵绊。

      思念绵长温柔,裹着浅浅的酸涩,让他在空荡的木屋里,慢慢阖眼入眠……

      次日破晓,清露盈盈,山林清香四溢。

      唐林推门而出,正要如常探查林间植被。

      “汪呜——”

      风叶轻响间,一缕极其熟悉、软糯独特的机械呜咽,轻轻穿风而来。

      他脚步骤然顿住。

      胸腔一瞬发紧,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是155!

      独属于他的、频率独一无二的机械低鸣。

      他不再克制,抬步便朝当初时空坠落的落点狂奔,指尖拨开层层疯长的荒草、缠绕的藤蔓,心底压了一月的空落与惦念,尽数被骤然燃起的希冀填满。

      拨开最后一重枝桠,视野豁然开朗。

      腐殖软土之上,小巧的银白机身一尘不染,静静蹲踞原地。圆圆的感应探头轻轻晃动,在望见他的刹那,暖光骤亮,哒哒小步飞奔,直直扑入他怀中。

      温热、熟悉、真切。

      唐林蹲身稳稳接住小家伙,清瘦的肩线瞬间松弛,眼底沉淀一月的孤寂悄然化开,漾开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

      他指尖极轻、极珍惜地抚过光滑机身,细细摩挲熟悉的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155在他怀里轻轻蹭动,探头反复蹭他掌心,软糯呜咽不断,像是撒娇,像是久别重逢的欢喜,黏人又乖巧。

      一人一机,静静相拥在初生晨光里。

      心底翻涌万千疑惑。

      是谁将它送来这片绝地?

      是清查居所的警务人员,于冷漠规章之外,难得一念恻隐?

      思绪微动,一道孤挺冷冽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祁星。

      这个名字刚落心底,便被他轻轻掐断。

      那人立于星海之巅,掌生杀,握黜陟,冷心铁面,决断无情。流放他的敕令出自其手,放逐绝境的结局由他敲定。

      那样高高在上、凉薄疏离的人,怎会记得一台底层废弃的机械犬,怎会顾及他这点微不足道的私心,怎会跨越亿万星海,为他递来一寸温柔?

      荒唐,多余。

      唐林轻轻垂眸,鼻尖微蹭过155温热的机身,将所有不该有的奢望尽数敛去,只余满心安稳。

      “以后,就跟着我了。”

      声音很轻,落在风里,温柔笃定。

      从此以后,荒土长夜,山河孤寂,他不再孤身一人。

      往后月余,古西湖的方寸天地里,多了细碎灵动的机械声响。

      唐林依旧日日规整作息,探查、记录、修缮、改造,从容自持,稳如既往。

      只是他行走林间时,脚边总会跟着哒哒小跑的小白影;他蹲身甄别草木时,155就乖乖趴在他身侧,探头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他伏案刻画记录板时,小家伙便枕着他的鞋面安睡,指示灯缓缓明暗。

      他依旧认真采食涩草粗茎,依旧次次吞咽得无声隐忍。

      只是偶尔嚼着寡淡无味的野草,舌尖涩得发苦时,他会垂眸,看向脚边乖乖仰头望他的155。

      目光停顿两秒,而后轻轻抿唇,继续咽下口中干涩的草木。

      依旧不抱怨、不娇气,却多了一点隐秘的、有人可念的柔软。

      他早已摸清这片小域所有生态肌理,风险可控,异兽温驯,是绝佳的避风港。

      可域界之外,是全然未知的莽莽废土,暴戾变异、凶兽蛰伏、危机四伏。

      是固守安稳,还是踏险探索?

      心绪日日拉扯,他却从未贸然决断。

      那日午后风暖林静,天光温柔。

      唐林坐在木屋石阶上,看着脚边蜷卧休憩的小机械犬,指尖轻轻落在它的机壳上,轻轻摩挲。

      “155,要不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他声音很轻,似自语,似征询。

      原本慵懒安睡的小家伙立刻苏醒,探头一晃,指示灯急促闪了两下,飞快摇着小脑袋,呜咽软糯,态度坚决。

      不准冒险,不许远行。

      唐林望着它笨拙护主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心头彻底安定。

      他俯身,轻轻拢住小小的机身,轻声道:
      “好。”

      “听你的。”

      “我不乱闯,我们就在这里,好好活着。”

      有牵绊在,便有软肋,便有安稳。

      他不再是孤身亡命的流放者,是需要护住一隅温柔的人。

      话音方落——

      头顶万里晴空,骤然被一道灼红烈焰撕裂!

      刺眼尾焰横贯天幕,裹挟着滚滚沉雷般的轰鸣,自亿万星海上轰然坠落!

      大地震颤,林风狂卷,林间飞鸟惊彻四野!

      天外有物,坠向地球!

      唐林眼底温柔瞬间敛尽,眸光骤然沉凝锐利。

      他抬手轻轻按住身前的155,声线沉稳低定:
      “待在这里。”

      话音落,少年起身,迎着漫天未落的轰鸣,快步朝着坠物落点疾驰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狗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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