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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危机四伏      ...


  •   塔云主星中枢腹地,星聿殿静立于层层云轨之上。

      殿宇无张扬重势,是独属于塔云王权的克制雍容。远古地球的审美也被留存下来,欧式对称的修长穹拱线条洗练沉稳,深浅哑光金的细纹图腾沿着廊柱肌理低调延展,不细看只觉肃穆,细观方知每一道纹路皆是王族星轨印记。殿前白玉阶洁净素淡,隐嵌微感应光纹,无人踏足时尽数敛息,沉暗无声。

      殿两侧立着制式极简的机械近卫,银黑哑光甲身融入殿内沉色,眼窝一点极淡的冷蓝光源恒定不闪,比活人侍卫更显死寂庄重。

      殿内不悬明珠,不铺繁绣。整片穹顶嵌满细碎悬浮光晶,柔和冷调的浅蓝光晕均匀洒落,将偌大殿堂照得通透却清冷。地面陨星石台面沉静如镜,淡淡倒映众人衣影,石下缓流的星轨数据极细极淡,无声运转。壁间全息星图隐在空气薄幕里,塔云星系无数航线、封禁虫洞以微光点状蛰伏暗处,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整片星海疆域,尽在此殿掌控之中。

      高台上的素金王座线条厚重极简,端坐其上的李霍尔伯扬,脊背微松,并不挺直。

      暗紫王袍质感温厚华贵,却被他穿得慵懒松散。他手肘随意抵着王座扶沿,指腹反复摩挲一处光滑的旧雕花凹槽,动作迟缓倦怠。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臣,眸光浑浊涣散,少了上位者该有的锐利锋芒。殿中争执渐起,关乎星系民生、王朝动乱,他却始终神色淡淡,只眉宇间锁着一缕经久不散的烦躁郁结,久久未发一言。

      殿右前列,李霍尔仲云立得很松。

      一身墨金劲装利落束身,摒弃了王室朝服的规整桎梏,她单手轻垂,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侧骨,站姿闲散肆意。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眼尾微扬,看似在耐心听朝,目光却散漫游离,仿佛殿中紧绷的政局、民间汹涌的动乱,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趣。

      可每当众臣说到关键症结,她眼底的散漫便会一瞬敛去,极快掠过一丝清明沉定,转瞬又覆上玩世不恭的笑意,藏得毫无痕迹。

      殿左方位,是全然相反的冷寂气场。

      李霍尔季昂静立笔直,玄黑袍角垂落规整利落,无半分褶皱。他始终垂着眼,不看众臣,不看星图,亦不关注王座,长睫压下,掩尽眸中情绪。周身气场冷得像凝了霜,周遭三尺之内,无一位官员敢近身、敢出声。他周身无多余动作,无多余神色,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压迫,沉静之下,是极致的冷硬寡情。

      殿末光影最淡的角落,祁星孑然伫立。

      他身形极挺,肩背平直清峭,身姿高挑却敛尽锋芒,骨肉线条干净矜贵。冷白肤色在淡蓝光晶下愈发清透,垂落的黑发衬得侧脸轮廓深邃利落。他自始至终未动分毫,不侧身、不垂首、不参与任何目光交汇,漆黑眼眸沉沉敛着,无焦点,无波澜。

      满堂喧嚣议论、紧绷局势,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他身外。他立在朝堂之中,却像游离在所有权力纠葛之外,清冷、俊美,且疏离得近乎漠然。

      长久的沉默后,阶下一名老臣终于躬身出列,语声沉压着连日的焦灼,打破殿内死寂:

      “吾王,近月全境古纳利塔教暗流暴涨,私聚频发,多地教众公然作乱,已有动摇地方管控之势。”

      话音落地,殿内空气愈发沉凝。

      接连几名官员相继出列上奏,语声皆压着克制的惶恐。塔云主星阶级壁垒森严,顶层坐拥整片星系的资源与权限,虫洞航线、星际开拓、高端科技尽数封禁垄断。星系广袤,周边数十颗星球水土丰润、资源充盈,全然适宜人居,却自百年前便被王族严令封锁,禁止任何平民踏足开发。

      千万底层民众被死死囿于资源枯竭、空间逼仄的主星之内,上层奢靡无度,下层求生无路,贫富割裂日积月累,积怨早已深入肌理。

      古纳利塔教顺势而起,以逃离主星、奔赴星系边缘古纳利塔新星为教义,许诺信众自由新生。民心所向,暗流汹涌,直至近日教众强行劫持民用星际飞艇,公然对抗王权统治,动乱之势再压不住。

      “民众所求不过生路,”一名官员沉声进言,“长久封禁星海、禁锢民生,才是动乱根源。”

      话音落,那道散漫的女声轻轻响起。

      仲云笑意未散,语气轻缓温和,偏偏字字寒凉:

      “生路?”

      她微微抬眼,目光漫扫阶下众臣,笑意浅浅,意味莫名:
      “诸位当真以为,星海辽阔,便有路可逃?”
      “身在塔云疆域,无处可脱桎梏。离开主星,从来无此可能。”

      轻飘飘一句断言,温柔封死了千万民众唯一的念想,不容置喙。

      又有官员急声叩首:“不可再施极刑!此前作乱教众一律火刑处置,血腥镇压之下,民间怨声载道,再强行屠戮,恐掀全域暴乱!”

      殿内微凉的空气,骤然彻底冰封。

      季昂终于抬眼。

      他眸光极淡,扫过发声的官员,眼底无怒无厉,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声线短促冷硬,毫无起伏:

      “镇压,何妨。”

      他视线平视前方,语气轻得残忍:“科技兵权尽在王族,平民徒手作乱,不过蚍蜉撼树。”
      “下层人满为患,资源不足,方生躁动。人死得多了,地盘自然就空了。”

      一句话落,满堂哑然。

      诸位要员尽数垂首,无人再敢多言。星聿殿陷入一片窒息般的寂静,唯有穹顶光晶缓缓流转淡光,衬得这场无声的高压对峙愈发可怖。

      良久,才有一名文职官员小心翼翼上前,轻声打破僵局:“此次飞艇劫持案,交由祁星大人处置,其断案方式与往日不同。并未施极刑,而是将一众涉案教徒,尽数判放地球废星放逐。”

      闻言,仲云眼底笑意微深,从容接话,语气平和公允:
      “判的好。”

      “世人执念逃离主星,如今遂其所愿,遣去域外。既堵悠悠民怨,又显王族宽仁,两全其美。”

      “万万不可!”有老臣立时抬首急谏,面色凝重,“地球灾变千年,生态崩坏殆尽,异兽横行、辐射遍野,早已是绝地。放逐至此,与亲手赐死无异,只会更积民怨!”

      他深深躬身,奉上唯一治本之策:“臣恳请吾王,解禁周边小型宜居星球,分流底层人口,疏解主星压力,方可根除动乱!”

      下一秒,殿内所有温和氛围尽数碎裂。

      仲云脸上的笑意寸寸褪去,眼底散漫荡然无存。

      她站姿未变,气息却骤然沉冷,周身漫开王族宗亲独有的威压,语气决绝,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我说过。”

      “绝无可能。”

      局势瞬间僵持。一边是百官民生恳切陈情,一边是王族不容触碰的铁律,朝堂张力拉至极致,气氛凝滞得近乎压抑。

      高台之上,始终倦怠漠然的王,在“地球”二字反复入耳时,涣散的眸光终于微微一动。

      他静默片刻,唇角极轻地扯出一抹轻蔑淡笑,无人知晓他思绪落于何处。视线越过满朝文武,落至殿末始终静默无态的祁星身上。

      “你这法子,还算稳妥。”

      仲云适时轻声附言,字句分寸得体,不刻意吹捧,只从容点出祁星行事审慎有度、处置得当。

      伯扬微微颔首,懒然定调:

      “依此论处,所有涉案教徒,一律放逐地球。”

      他目光定定落在祁星身上,降下专属敕令,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王权威压:

      “即日起,你全权统管地球放逐犯监管事宜。监察其所有动向,封禁其科技习得与衍生发展,常态化核验废星生态、异动情形。”

      “但凡放逐之人,心存异念、稍有叛乱征兆,无需禀奏,就地击杀。”

      满堂目光,一时尽数汇聚于殿末那道清冷孤挺的身影之上。

      祁星依旧垂着眼,长睫安静覆下,遮住所有情绪。身姿挺拔如松,未有半分摇曳动容。

      片刻静默,他清泠平稳的声线,在死寂大殿中淡淡响起,恭肃,且无波无澜:

      “是。”

      …………

      塔云下层区的夜,是密不透风的死黑。

      上层王城清冽的星芒被厚重雨云死死阻隔,酸雨绵密砸在连片坍塌的废楼、坑洼积污的路面上,腐坏垃圾泡胀发酵,铁锈腥、霉馊浊气混在潮湿空气里,吸入喉中黏腻作呕。整条街区空无人迹,唯有雨声摩挲墙面,像暗处潜藏之物不断磨蹭皮肉,阴寒渗骨。

      一栋半倾颓的废弃楼宇蛰伏在阴影深处,破损窗洞如同空洞眼窝,墙面上蔓延着渗水形成的黑褐霉斑,裸露钢筋锈迹狰狞,楼内沉在绝对昏暗里,只有雨雾渗进的微弱灰光,勉强勾勒出一道蹲伏的人影。

      这人披着下城区随处可见的脏旧衣袍,布料板结污泥,外表落魄普通,可内里全然是一副癫狂诡谲的模样。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瞳浑浊涣散,眼白占比极大,皮肉始终不受控地细碎抽搐,唇角时不时无意识抽跳,藏着按捺不住的病态亢奋,明明身处绝境底层,周身却萦绕着猎食者独有的阴戾疯气。

      他蜷在满地碎砖、废线与霉变垃圾之间,双手攥着一台改装老旧星际信号发射器,开裂外壳下电路板外露,红色指示灯濒死般一跳一闪,映着他不断抽动的面颊。喉咙里压着细碎模糊的呓语,呢喃不休,指尖痉挛般飞快敲击按键,惨白光屏上逐行浮现文字:

      塔云无播种行为,不必等待,主星可诱导。

      一行密语敲定的瞬间,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又尖利的低笑,细碎阴哑,像破风箱摩擦,满是狂热偏执。短促的电子滴响过后,隐秘信号穿透雨幕汇入深空盲区……

      他当即猛地发力,将设备狠狠砸向水泥墩,指节豁开渗血也浑然不觉,徒手撕扯线路、碾磨电路板,疯狂把整机捣成细碎废屑,直到再无半点可供溯源的痕迹,方才僵住动作,缓缓起身。

      他刻意卸下紧绷的体态,装出烂醉脱力的模样,脚步踉跄歪斜,漫无目的地晃进雨夜长街。冷雨打湿乱发,顺着惨白下颌不断淌落,垂落的长发遮蔽眉眼,唇角却以一个极其僵硬扭曲的幅度,一点点向上扯开。那笑意浮在皮肉表层,眼底一片死寂寒凉,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捕食得逞前蓄势待发的疯戾,在空旷街巷里漾开森森寒意。

      街巷深处,一道轻巧身影快步穿行而来。那是被人家驯养的狸花猫,一身被精心养出的油亮被毛三色规整,体态娇憨,圆瞳在昏暗中透着清亮,急于穿过这片危险街区赶回居所,丝毫没有察觉身侧潜藏的杀机,轻盈地自男人脚边擦掠而过。

      就在猫身擦过鞋面的刹那,男人伪装出的醉态骤然崩碎。僵直的躯体一瞬绷紧,快到留下残影的手猛地探出,枯瘦五指死死箍住小猫脊背,锁死它所有挣扎空间。一声软糯呜咽被硬生生扼在喉间,转瞬消散在雨里。

      他微微低头,翻起大半眼白,浑浊目光牢牢锁着手心猎物,脸上扭曲的笑意愈发盛大,亢奋得肩背微微震颤。齿刃缓慢碾开柔软皮毛,湿黏的皮肉咬合声、软骨被碾碎的闷响在雨声衬托下格外清晰,温热血珠混着雨水化开淡红污痕。他不急不缓,一口一口细细吞噬,皮毛、血肉、软骨尽数被碾磨入腹,直到掌心彻底空荡,方才停下动作。

      真正令人生理性反胃的异变就此铺开,全程缓慢拖沓,每一寸瓦解都清晰可怖。

      皮下率先掀起剧烈骚动,无数不明异物在皮肉之下疯狂窜动顶撑,皮肤此起彼伏鼓出大小不一的软肿包,隆起又塌陷,原本的肤色飞速褪成死灰,继而爬满大片青黑瘀腐色块。表层皮层如同长时间泡烂的腐毡,整块松弛剥落、耷拉堆叠,边缘融成半透明糊状,裹挟着淡黄腥臭组织液与浓稠暗红血水,顺着下颌、手腕不断拉丝垂落,砸进路面积水,晕开一片片浑浊腥臭的污迹。

      肌肉紧跟着逐层崩坏剥离,胸腹肌群成片软烂脱落,化作稀烂肉泥黏挂在尚未消融的骨架上;四肢筋骨失去支撑,软得如同浸透水的烂棉絮,不受控反向弯折,骨骼细密脆响接连不断,一根根在体内软化、崩碎、消融,化作细碎骨渣混进肉泥之中。体内脏器无声溃缩融烂,胸腔腹腔迅速瘪塌内陷,皮肉、黏液、骨渣、腐软软组织交融成一团黏稠不堪的烂泥状物质,顺着躯体缓缓向下流淌堆积。

      没有汹涌喷溅的鲜血,只有漫长黏腻、如同活体缓慢腐坏的消融过程。短短片刻,完整人形彻底消解殆尽,原地只剩下被雨水浸透塌瘪的破旧衣衫,衣料中央摊着一滩混杂半融皮膜、拉丝腐肉、滑腻□□与细碎骨渣的秽物,在雨水冲刷下缓缓摊开,阴冷腥腐气味在雨雾里慢慢弥散。

      死寂长久笼罩街巷,雨声单调往复。

      片刻后,那堆烂污废墟之下,有柔软物事轻轻拱动。一缕干净蓬松的毛边,一点点顶开淤泥腐膜,缓缓从秽物深处钻探而出。

      一只狸花猫稳步踏出这片人肉腐迹,和方才被吞噬的那只别无二致,被毛油亮整洁,眼眸温顺澄澈,周身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场血腥吞噬、□□崩坏从未发生。它静立在满地污水平街,面朝无边沉沉雨夜,轻启唇齿。

      一声软糯无辜的猫叫轻轻炸开:
      “喵——”

      纯良温顺的鸣响落在满是腐坏残迹的空街里,平和表象之下,翻涌着彻骨无解的诡谲寒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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