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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陷囹圄
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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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昏暗、压抑,是这间牢房刻入骨髓的底色。
这里是主城监牢最破败的一隅,没有一丝通透的风,雨季沉淀的浓重霉腐味,混着底层民众终年不散的尘土、汗腥与浊气,沉甸甸地压在方寸天地间,闷得人呼吸发紧。狭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挤着十几个人,全是下层区的普通居民,男女老少参差不齐,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堆砌着最直白的茫然、惶恐与满腔愤懑。
无端的囚禁,最先引爆了所有人积压的情绪。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到底犯了什么法,平白无故抓人?!”体格魁梧的壮汉死死攥住冰冷的铁栏,指节泛白,暴躁的吼声在密闭牢房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一位妇人将怀里年幼的孩子死死护在胸口,脊背绷得僵硬,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满是无助的恐慌:“我们月月按时交税,本本分分过日子,大人受罪也就罢了,怎么连几岁的孩子都要关进来……”
躁动彻底席卷了整间牢房。有人疯狂摇晃铁栏,哐当、哐当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刺耳又焦灼;有人仰头对着漆黑的牢顶悲愤控诉,痛斥上层联邦的蛮横不公;垂暮的老人佝偻着单薄的身子,发出细碎又无力的呜咽,满是底层人的绝望。
还有年纪轻轻的女孩红透了眼眶,鼻尖通红,带着浓重的哭音反复喃喃辩解:“我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偏偏是我……”
怒骂、质问、呜咽、抽泣,无数杂乱的声响交织成浑浊汹涌的声浪,死死裹住逼仄的牢房,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起初是人声鼎沸、群情激愤,所有人都在挣扎、控诉、宣泄不甘,可极致的情绪消耗最是磨人。漫长的对峙与煎熬过后,所有激烈的喧嚣尽数耗尽,满室只剩众人精疲力竭的低哑喘息,细碎、沉闷,沉沉浮浮地落在空气里,浸透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满目颓靡慌乱之中,唐林是唯一的异类。
干净、安静,甚至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慢半拍的呆滞。
他独自蜷缩在角落唯一一块尚且整洁的地面上,双膝温顺屈起,双臂规矩环着膝盖,乌黑的头颅轻轻垂落,修长白皙的脖颈弯出一道柔软乖巧的弧线。从被粗暴扔进这间牢房开始,旁人疯癫、哭喊、争执的全程,他始终一言不发,安静得近乎透明,像一尊被遗忘在喧嚣里的白玉雕像。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个骤然遭遇无妄之灾、被彻底吓懵的少年。年纪轻轻、性子温顺,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定然是被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砸得失了神,怯懦、无助,连反抗和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蜷缩在角落,任由命运摆布。
可只要细细端详,便知全然不是如此。
少年生得极美,冷调的白皙肌肤在牢房灰败昏暗的光影里,温润又清冷,眉眼清浅精致,轮廓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烟火戾气,是名副其实的木头美人。长长的鸦羽睫毛温顺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露出秀气的鼻梁和淡色薄唇,整张脸神情寡淡、近乎空白,看不出悲喜,看不出惶恐。
这份安静太过乖巧,甚至透着几分天然的懵懂呆萌。
他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外界震耳的争执、绝望的哭诉、狱卒冷漠的呵斥,通通隔着一层薄雾,落不到他身上,扰不乱他半分心神。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沉稳,身形稳稳僵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普通人受惊的颤抖、瑟缩与慌乱。旁人早已被恐惧、愤怒、焦虑啃噬得心神俱疲、面色狼狈、呼吸紊乱,唯有他呼吸匀净绵长,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
远远望去,他就是一副神游天外、懵懂发呆的迟钝模样,好像只是茫然枯坐,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迟钝又木讷,仿佛彻底游离在这场绝境闹剧之外。
可睫毛阴影之下,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沉静得深不见底,思绪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两个时辰的喧嚣,于旁人是酷刑般的煎熬,于他,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全盘收录与缜密推演。
耳边每一句哭诉、每一句争执、邻里无意间吐露的日常、狱警呵斥里漏出的只言片语、人群中细微的情绪破绽……所有细碎线索,都被他静静收纳、条理清晰地拆解复盘。他用最怯懦懵懂的表象做伪装,骗过了满室所有人,无人知晓这具看似温顺迟钝的少年躯体里,心思缜密如织,早已将这场无妄抓捕的疑点,层层剥离、细细推敲。
木然是他的皮囊,冷静是他的本心,看似愚钝无辜,实则万物尽收眼底,运筹于心。
这间牢房里的每一张面孔,唐林都无比眼熟。
全是华盛公寓的住户,是他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清一色下层区安分守己、兢兢业业的普通Beta公民。
他是最后一批被押送来的犯人。狱警毫无缘由,粗暴地将他推进这间早已拥挤不堪的牢房。
旁人看不出异样,他垂眸静默,长长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思,面上依旧是那副呆呆愣愣、全然不懂局势的懵懂模样。
方才被押解路过的所有牢房,他看得一清二楚。后方两间牢房空空荡荡,大片空位闲置;前方几间牢房稀稀拉拉关押着犯人,远未达到饱和状态。
明明有无数宽松的安置位置,狱警却偏偏刻意为之。
将十几名毫无恩怨、毫无牵连、安分度日的底层邻里,硬生生堆砌进这间条件最差、最狭小压抑的牢房,最后还特意将他塞了进来。
这群人职业各异、作息不同、互不熟络,一辈子循规蹈矩、按时纳税、勤恳谋生,没有任何聚众作乱的动机,彼此大多只是点头之交,找不出半分共性。
唯一的重合点,唯有住址。
全员来自华盛公寓,精准锁定公寓三楼住户。
刻意聚拢,刻意归类,刻意扎堆。
这根本不是随机抓捕,不是无辜牵连,是针对性的片区定点圈划、集中筛捕。
纷乱缜密的思绪层层铺开,胃里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空腹绞痛,硬生生拽回了他游离的感官。
长期少食寡餐、孱弱敏感的脾胃,在彻底空腹的状态下瞬间反噬。空落落的酸涩抽痛席卷腹腔,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少年白皙的脸颊微微一僵,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绯红。他轻轻抿了抿唇,头垂得更低,指尖局促地贴在膝盖上,一副被当众戳中窘迫、不知所措的腼腆呆萌模样,乖巧又笨拙。
重回下层区两年,薪资微薄,日子拮据,早已饿坏了脾胃。下层区粗糙劣质的食物他素来难以适应,却也只能勉强果腹,常年空腹早已成了常态,稍有饥饿便是难忍绞痛。
“小林,拿着。”
温和苍老的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打破了角落的静默。
是住在公寓312的秦大伯,街区负责环卫的老人,也是他在冰冷疏离的华盛公寓里,为数不多真心待他的熟人。老人沟壑纵横、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里,小心翼翼托着一块干瘪发硬的黑面馍,这是他今夜加班唯一的晚饭口粮。
往日里唐林时常顺手帮老人检修家中老旧故障的电器,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被老人一直记在心底。
唐林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干净通透,神色淡淡木木的,依旧是那副温顺单纯、不谙世事的模样。他没有辜负这份质朴的善意,纤细白净的指尖轻轻伸过去,极轻、极慢地掰下一小块硬馍,小口小口缓慢咀嚼。
干涩粗糙的馍馍缓缓入喉,勉强压住了胃里翻涌的绞痛与寒意。
他声音轻轻软软,低低地道谢,语调平稳无波:“谢谢大伯,够了。”
秦大伯咬着干涩难咽的馍,喉间堵满委屈与无力,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底层小人物的茫然与绝望:“好好的过日子,安分守己交税干活,无缘无故把咱们一整片邻里都抓进来,这世道,真是没处说理了。”
一整片邻里。
轻飘飘五个字,如惊雷落底,瞬间串联起唐林脑海中所有零散的疑点。
他咀嚼的动作依旧缓慢轻柔,眉眼平静木讷,面上依旧是放空呆滞的懵懂神态,外人看去,只觉他依旧茫然无措,什么都未曾想通。
可他心底,所有迷雾瞬间散尽,真相豁然清晰。
目标从不是某个人、某件事。
是整片华盛公寓,是三楼所有住户。
而狱警特意将他塞进这群邻里之中,不是随意安置,是精准归类,刻意将他划入这场定点抓捕的名单之内。
他也是目标,从一开始就是。
死寂的沉思里,唐林眸光微凝,看似仍旧慵懒垂首,内心却已然开始逐一对勘记忆,复盘所有住户面孔。
下一秒,他看似迟钝地轻轻抬头,眼底瞬间褪去表层的慵懒呆滞,掠过一道极快、极锐利的清明,转瞬又被懵懂温顺的皮囊覆盖。
牢房内满满当当,囊括了华盛公寓三楼几乎所有住户。
唯独少了一个人。
他的室友,约翰·鲍尔。
唐林缓缓俯身蹲回角落,指尖极轻地收紧,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面上依旧木木呆呆,看不出丝毫波澜。
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侥幸转瞬覆灭。
绝非侥幸逃脱。
此事,处处诡异。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鲍尔的模样。
那是一张在粗糙破败的下层区,过分俊秀矜贵的脸,身形挺拔,气质疏离冷艳,周身的精致贵气,与脏乱底层格格不入。
两人同住311房间,容貌气质皆是人群翘楚,公寓邻里私下一直揣测,说他们是私奔藏匿在下层区的上层Alpha与Omega情侣。
每一次,唐林都会耐心澄清。
他是纯正无差的Beta,无信息素,无特殊腺体天赋,平庸、普通、毫无特殊性。
为了规避无休止的窥探与流言,也为了遮掩后颈处刻意隐藏的隐秘痕迹,他常年留长碎发,戴着笨重呆板的黑框眼镜,刻意收敛所有锋芒,把自己伪装成怯懦平庸、毫无存在感的底层少年,只求蛰伏度日,安稳藏身。
可他的刻意低调,躲得过邻里的揣测,却躲不过鲍尔眼底日复一日、愈发浓重的审视与觊觎。
他清晰记得,鲍尔搬入公寓的第一天,进门第一眼锁定他,便笑着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彼时天光微沉,落在男人精致的侧脸上,笑意浅淡,目光却沉沉灼灼,牢牢锁着他:“你身上好香。”
“汪呜…汪呜……”唐林身边的仿生机械狗155听到这句话立马冲着吠叫,似乎鲍尔侵入了它的领地……
唐林轻抚155,这是他从上层区唯一带出来的物品,虽说是仿生机器人,但也陪伴了他多年,像亲人一般。
避开鲍尔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平淡疏离:“我是Beta,没有信息素。”
“我知道。”
鲍尔步步逼近,笑意愈发幽深,目光像猎人打量囊中猎物,穿透他所有伪装,直白又贪婪:
“我闻的不是信息素,是肉香。”
那道黏腻恶意的目光,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让他生理性不适,寒意漫遍四肢百骸。
自那以后,唐林便刻意规避所有独处交集,满心只盼着这位来路不明的室友早日搬走。
可鲍尔偏偏执意定居于此。他平日里行踪诡秘、终日忙碌,常常彻夜不归,偌大的单间大多时候只有唐林一人,倒也勉强清净。
只是这位神秘的室友,有个怪异的习惯——总喜欢带回各式各样的小动物置于房中,那些鲜活的小生灵停留数日,便会无声无息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诡异的共处,平静的假象,终结在三天前。
他不慎失手,打翻了鲍尔摆在桌面的鱼缸。
狭小的鱼缸里,一条肥硕的石斑鱼突兀落地,清脆的碎裂声,彻底打碎了这场诡异的平和。
彼时他满心只剩单纯的懊恼与歉意,坦诚开口:“对不起,我会照价赔偿你。”
他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纠纷。
可鲍尔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骤然逼近,指尖暧昧轻佻地勾住他的下颌,将他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
低沉的嗓音裹着浓浓的恶意与玩味,唤着那道让他无比抵触的称呼:“你想怎么赔呢,小点心。”
“小点心”,是鲍尔强行冠在他身上的称呼,每一次听闻,都让他心底发冷、生理性反胃。
唐林当即偏头避开触碰,清浅的眉眼覆上一层极淡的冷意,语气干脆疏离:“我赔钱,多少钱,你说。”
“我不要钱。”
鲍尔步步紧逼,手臂抬起,俨然要将他圈入怀中,极致的压迫感骤然笼罩而来。
唐林心底警铃大作。
“汪呜……”身边的155已然一副护主的姿态。
还没等155冲上前,唐林下意识抬手用力一推。
看似瘦弱温顺的少年,力道利落沉稳,猝不及防之下,竟将高大的鲍尔直直推开半步。
那一刻,鲍尔眼底掠过极致的错愕。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怯懦、任人拿捏的底层Beta,竟藏着这般沉稳的身手与爆发力。
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愈发浓烈的兴致,他望着唐林,嘴角笑意幽深,像发现了一件极具把玩价值的隐秘藏品。
“不用赔了,小点心。”他语气慵懒,带着掌控一切的戏谑,“这笔账,你先欠着。”
话音落,鲍尔转身离去,自此销声匿迹,三日未曾归屋。
彼时他只当是对方随口戏谑,只觉莫名不适。
如今串联所有线索回想,那眼神、那笑意、那突如其来的纵容、那诡异的话语,处处藏着细思极恐的算计。
鲍尔为何安然无恙,未被抓捕?
纷乱的思绪尚未落地,一道清甜软糯的少年音,骤然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联邦明明有专门的特种监区,为什么不单独设立Omega监狱呀?”
开口的少年身形纤细单薄,容貌昳丽娇软,眉眼自带天真稚气,在一众粗糙朴实的底层居民中,格外夺目。
是小希,公寓里为数不多的Omega。
下层区Beta占据九成以上人口,Alpha与Omega皆是万里挑一的稀缺存在,天生自带圈层优待与特权。
少年看似随口抛出一句天真疑惑,语气软糯无害,眼底却藏着恰到好处、不自知的优越感。
话音落下的瞬间,牢房内所有视线尽数聚焦在他身上,几名男性住户眼底瞬间涌上讨好与迁就。
有人立刻主动腾出干净宽敞的位置,热情招呼:“小希过来坐!这边干净,你身子弱,别挤在那边受罪。”
“是不是饿了?我这儿有备用营养剂,你先拿着垫垫肚子。”
众人众星捧月般的追捧,让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他弯起眉眼,甜甜地道谢,软声软气,愈发惹人怜爱。
牢房里沉重压抑的氛围被冲淡些许,可这份刻意的讨好与区别对待,却让周遭的荒诞与冰冷愈发刺骨。
时间在昏暗死寂中缓缓流淌,无人知晓昼夜更替。
不知过了多久,狱警冰冷刻板的传唤声断断续续响起,穿透牢房的死寂。
“XXX,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人,带着惶恐与不安起身,被狱警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个被传唤的邻里,尽数有去无回。
无形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在剩余人心头,极致的未知恐慌压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牢房彻底陷入死寂。
喧闹散尽,哀嚎绝迹。
偌大拥挤的牢房,最后竟只剩下唐林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最初抱膝蜷缩的姿势,乖乖坐在角落,身形安稳,神色木讷,依旧是那副懵懂放空、毫无波澜的呆萌模样,仿佛外界的生死恐慌,从来与他无关。
死寂彻底笼罩四方,冰冷刺骨。
良久,冰冷沉重的脚步声停在牢门前。
狱警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毫无温度:“你,出来。”
唐林缓缓抬眸,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漆黑的眼眸干净温顺,面上依旧是乖巧迟钝的神态。
心底悄悄松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气。
终于到他了。
唐林宝宝就是慢半拍,思路奇特的木头小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