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向阳花海》沐晴舟

5、葵香入梦，心动有声 夜色缓

　　夜色缓缓沉落下来，街面上的喧闹像被晚风揉碎了，一点点散进空气里。沿途路灯垂落暖融融的光，铺在层层叠叠的梧桐落叶上，碎金似的晃眼。
　　两人添好了联系方式，就那样并肩立在街边。晚风卷着花香悠悠飘来，把白日里的浮躁吹得干干净净。
　　苏知予目光落在他怀中那束向日葵上，金黄的花瓣被灯光映得温润，她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隔了这么多年再遇见，实在像场温柔的梦。年少时一时心软送出去的一朵向日葵，她早以为被流年埋得无影无踪，竟没想过会被人认认真真记了这么久，还在数载之后，以这种方式重逢。
　　“那时候年纪小，哪里懂什么花语。”她轻声开口，语气软和又真切，“看着向日葵在我怀里的时候，像环抱着一小捧阳光，就随手送给你了。倒是没想到，那样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你竟一直记着。”
　　祁知珩垂眸望着怀里盛放的花，灯光的黄镀在饱满的花瓣上，显得鲜活又热烈。这一束明艳蓬勃，和他锁在旧本子里、早已脱水蜷曲、褪尽颜色的那一朵，截然不同。
　　那些浸在阴暗中的年少时光，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深夜，那朵干花陪他走过一程又一程泥泞，他从不愿对外人说起。过往太过沉冷灰暗，他舍不得拿这些旧事，去扰她一身安稳明净。
　　他只是语气清淡，字字都透着诚恳：“于我而言，那不是小事。那是我年少岁月里，碰见过最暖的东西。”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进风里，却叫苏知予心口轻轻一颤。她抬眼望他，他周身带着长久独处养出来的清冷淡然，可看向她的眼神，坦荡又温和，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夜色渐沉，风也添了几分凉意，宿舍门禁的时间渐渐近了。苏知予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时候不早啦，我该回宿舍了。”
　　“我送你到楼下吧。”祁知珩开口，语气自然妥帖，没有半分刻意强求，只是一份自然而然的关照。
　　“好呀，麻烦你了。”苏知予笑着应下。
　　两人顺着步道慢慢往前走，一路静悄悄的，却半点不显局促。祁知珩刻意放缓了脚步，同她的步调保持一致，又不动声色将她让到道路内侧，替她挡去迎面的晚风，还有偶尔穿行而过的单车。这些细枝末节的体贴，却偏偏最是动人。
　　苏知予悄悄侧过头看他，心底悄悄漫起几分暖意。看着是清冷寡言的模样，内里却细致周到，这种人，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这边上学吗？”她率先打破沉默，随口闲聊起来。
　　“嗯，一路读上来。”祁知珩应声，“平日大多泡在图书馆，日子过得简单。”
　　“难怪看着总安安静静的。”苏知予轻笑，“我今年才考回来，离开南城那么久，重新回来，反倒觉得处处新鲜。”
　　“南城变化不小，老城区倒是还留着几分旧时模样。”
　　“是吗？有空我倒想回去走走。”
　　一问一答，聊起课业，聊起校园里的趣事，横亘在岁月里的陌生与隔阂，就在这般闲谈里慢慢消融。
　　不多时，便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楼内灯火通明，来往的人影错落。
　　“就送到这里啦，真的谢谢你送我回来。”苏知予停下脚步，仰起脸，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
　　“无妨。”祁知珩站定，目光柔和，“上楼慢些，早些休息。”
　　“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她挥了挥手，转身踏入宿舍楼，纤细的背影渐渐融进暖黄的灯火里。祁知珩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入口的方向，直到确认她身影彻底消失，才抱着怀中的花束，转身往回走。
　　推开男生宿舍门，屋内一派寻常光景，室友们各忙各的。张驰眼尖，第一眼就瞅见了那束夺目的向日葵，当即凑了上来，满眼好奇：“好家伙！老祁，从实招来，向日葵哪来的？我可从没见你买过花。”
　　另外两人也纷纷抬眼看过来，脸上皆是讶异。祁知珩在宿舍里向来独来独往，生活作息刻板，一心埋在书本里，不爱凑热闹，也极少与人深交，如今抱着这样一束明艳热烈的花，反差实在太大。
　　祁知珩侧身避过打趣，语气平淡：“朋友送的。”
　　寥寥四字，不多解释，旁人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走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桌前，取来一只透明玻璃瓶，接满清水，动作轻柔地将向日葵插进去。金黄的花朵立在干净的桌面，一下子驱散了清冷，给这片单调的方寸之地，添上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夜色渐深，宿舍里的声响慢慢平息，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祁知珩坐在桌前，目光久久凝望着那束盛放的向日葵，出神良久。他伸手探进背包深处，小心翼翼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的笔记本，缓缓翻开夹层。
　　一朵干枯蜷曲的旧向日葵，静静躺在纸页之间。花瓣早已失去光泽，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这一朵干花，陪他熬过无人问津的年少，走过风雨飘摇的日子，是他困在泥沼里时，唯一抓得住的光。
　　而眼前这一束新花，落在他如今安稳的生活里，是辗转经年之后，失而复得的温柔。
　　新旧两重光影，隔着漫漫岁月遥遥相望。祁知珩指尖轻轻抚过干枯的花瓣，眼底的冷漠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柔软平和。
　　这些年拼了命往前走，挣脱灰暗的过往，埋头苦读，咬牙坚持，从不是执着于一场遥遥无期的念想，只是不愿辜负当年那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如今回头望去，所有的隐忍与孤勇，终究都有了归宿。
　　正兀自失神，手机屏幕忽然轻轻亮起。是苏知予发来的消息。
　　【今天真的特别开心，能和你重逢，晚安啦。】
　　字句轻快温柔，像晚风里拂过的软云。祁知珩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漾开层层暖意。他垂眸，一字一句认真敲下回复，语气克制，却藏不住满心温柔。
　　【我也是。晚安。】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面立刻发来一个软乎乎的小猫晚安表情。
　　一来一回两句简单的问候，却将他沉寂了许多年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再次抬眼，看向桌前灼灼生辉的向日葵。
　　从前长路独行，逆风跋涉，唯有一朵枯花作伴，勉强学着独自向阳。
　　而如今，风是暖的，花有归处，他的这一方心间，终于长久住进了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