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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抚花,余生遇暖 秋风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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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钻进狭长的老巷,带着经年不散的湿冷,扫过斑驳的墙皮与滑凉的青石板。
轻轻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道身影不偏不倚,替靠墙而立的少年,挡住了巷口所有穿堂的冷风。
祁知珩抬眼,看见了暮色里最干净的光。
落日揉碎最后一缕余晖,温柔笼住巷口的女孩。苏知予穿着一身浅色系的连衣裙,在这条终年阴湿破败、堆满市井戾气的老巷里,干净得有些突兀。她怀里抱着一大束盛放的向日葵,沉甸甸的金黄色花盘,衬得她小脸白皙软糯。眼神澄澈透亮,盛着整片温柔暮色,和周遭灰暗破败的一切,格格不入。
目光落下的瞬间,她注意到少年小臂蜿蜒的血痕,眼神没有半分躲闪和嫌弃,只剩纯粹又真切的担忧。
苏知予轻轻往前挪了两步,软糯的嗓音被晚风衬得温软:“你胳膊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一定很疼吧。”
祁知珩身形一僵,近乎本能地将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他在这条陋巷生活了十几年,早看透了所有人。旁人撞见他的狼狈,从不会问他疼不疼,只会议论酗酒好赌的父亲,唏嘘他悲惨的身世。那些怜悯的字句里,藏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年遭受的冷眼与非议,让他早已学会封闭和疏离。突如其来的善意太过温暖,猝不及防,显得他局促不安。
“我带了药,在包里。”
苏知予没因为他的冷淡而退缩半步,她只是乖乖蹲在青石板上,拉开小小的帆布书包翻找。她抬眼看他,小心翼翼的询问:“我帮你处理一下好不好?不清理的话,伤口会发炎的。”
不等他回应,她已经捏好棉签,倒上碘伏。女孩的指尖温热,上药的动作轻到极致,生怕稍不留意,就给他多添一分疼。
巷尾飘来温热的饭菜香,混着邻里细碎的闲谈,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也是祁知珩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鼻尖萦绕着向日葵花香,耳边是女孩平稳的呼吸声。一点一点,消融了盘踞在他心底多年的寒凉。
包扎完,苏知予弯起眼睛,笑着。
外婆总跟她说,向日葵向阳而生,是生长,是守护,也是希望。
她认真挑出那朵开得最鲜艳的花,轻轻放进祁知珩冰凉的掌心,语气真诚又温柔:“送给你。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我也希望你是。所有难熬的阴天都会过去,你往后的日子,一定日日有暖阳。”
祁知珩垂眸凝着掌心鲜亮的金黄,常年紧绷的心微微柔和,耳尖悄悄染上一层绯红。沉默许久,他才挤出一声极轻的道谢:“谢谢。”
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外婆温柔的呼唤:“知予,回家了!”
“知道啦外婆!”
苏知予脆生生应着,回头又朝他挥挥小手,细细叮嘱:“记得别碰水,好好养伤口!我走啦!”
她抱着余下的花束,蹦跳着融进落日余晖,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巷道尽头。
晚风依旧萧瑟,喧闹褪去,老巷重归死寂。
祁知珩蹲在原地,一遍一遍摩挲着柔软的花瓣,最后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兜。白日家里无休止的争吵、怒骂、伤口的酸涩刺痛,全都被一缕浅淡花香,轻轻抚平。
夜幕低垂,星月升空,陋巷灯火零星微弱。可攥着花起身的少年,荒芜孤寂的心底,慢慢攒满了暖意。
那是他灰暗贫瘠的岁月里,接住的第一束光。
自这一面后,祁知珩再也没能在老巷偶遇过苏知予。
他常常在巷口驻足等待,却次次落空。辗转打听许久,他终于牢牢记下了这个温柔的名字——苏知予。
此后六年,老巷四季更迭,青苔覆墙,秋叶落阶,光景年年如常。
祁大山酗酒赌钱的恶习丝毫未改,家里的争执打骂从未停歇,周遭的一切依旧灰暗腐朽。但祁知珩却逐渐挣脱了原本浑浑噩噩的人生。
那朵被他细心收好的向日葵,成了他漫长日子里,唯一的执念与信仰。
他开始拼命读书。每夜等醉酒的父亲沉沉睡去,屋内彻底安静,他便点亮老旧的台灯,伏案刷题至深夜。饿了就啃一块冷硬的馒头,渴了就喝几口凉水,寒来暑往,岁岁不息。
巷子里的闲话从未停止。有人叹他身世可怜,有人笃定他烂在陋巷、难成大器。祁知珩从不辩解半句,所有的委屈、疲惫与不甘,都化作了无声的反抗。
每当刷题倦怠、心态崩塌的时刻,他就翻开书页,仔细的看着那朵日渐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早已褪去当初的鲜黄,却依旧能撑住他所有摇摇欲坠的时刻。偶尔被输光钱财的父亲迁怒打骂,夜半因伤痛而难眠,只要看着这朵花,那年落日巷口的温柔与期许,便能轻轻抚平他满身伤痕。
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个朴素的心愿:好好读书,走出泥泞陋巷,奔赴更远的天地,总有一天,要再见一次赠予他暖阳的小姑娘。
光阴倏然而逝,老巷迎来拆迁改造。旧屋推倒,土路翻新。祁知珩每每路过,总会静静驻足,既盼故土换新颜,也盼自己不负初心。
盛夏高考,烈日滚烫。考场外人声鼎沸,家长们坐在阴凉处,摇着扇子聊着家常。唯有祁知珩孑然立在人群边缘等着考试,一身旧衣,身旁无人相伴。
落笔收卷,热风拂面,抬眼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离自己的执念,终于更近了一步。填报志愿时,他毅然选择了本市重点大学。他舍不得离开这座城,生怕一场别离,就是终身错过。
录取通知书送到回迁房的那天,天光正好。
祁知珩捧着鲜红的信封,视若珍宝。可祁大山只草草扫了一眼,满脸只剩不耐与漠然:“读书顶什么用?家里没钱给你交学费。”
冰冷的话音落下,他揣走家里仅剩的零钱,头也不回地奔赴牌桌。
屋内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祁知珩早已习惯这般寒凉,无期待,便无失望。他慢慢拆开通知书,轻轻放在夹着干花的课本旁,指尖细细轻抚平整的纸页。
数载孤身跋涉,他靠着一束偶然接住的微光,硬生生熬过了所有暗无天日的岁月,走出了困住他半生的泥泞陋巷。
刚开始的他只能打打零工,渐渐的他能够做兼职,提供基础的温饱,甚至填补祁大山赌债的巨大漏洞。
前路漫漫,依旧独行。
可少年荒芜多年的心上,早已挣脱所有阴翳,生生开出了一片,永不凋零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