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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手术室里的平行时空 再见 ...

  •   麻醉剂推进血管的时候,向阳觉得整个人在往下沉。不是坠落的那种沉,是慢慢陷进去的那种,像躺在棉花堆里,棉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一点一点地包裹住。他想动,动不了。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想说话,嘴唇粘在一起,张不开。但他没有害怕。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一次重度抑郁发作的时候,他都是这种感觉——身体还在,但已经不属于他了。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浮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躺在床上的、呼吸微弱的、像是已经死掉了的躯壳。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很近,近到像在耳边。不是那种机器的声音,不是监护仪的嘀嘀声,是一个人真实的、从鼻腔里呼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很慢,但很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给他打信号——我在这里,你过来。

      向阳顺着那个呼吸声走过去。没有脚,没有腿,没有身体,但他觉得自己在走。穿过一片白茫茫的雾,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如果他有手的话。但雾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是黎明前的那种蓝色,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但足以让人知道天快亮了。他走了一会儿,雾慢慢散了。

      他看到了海。不是他见过的那片海。那片海是灰蓝色的,岸边有沙滩,有贝壳,有风,有夏峥。这片海是金色的,不是太阳的金,是那种——自己会发光的金。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浪,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天空也是金色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沙滩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有脚了。他低头看,看到了自己的脚,光着的,脚趾头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凉凉的,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往前走。沙滩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那串脚印比他大,比他深,从远处一直延伸过来,经过他身边,又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他沿着那串脚印走。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海边,面朝大海,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后脑勺翘起一小撮,像一个天线。

      向阳停下了脚步。

      他认识那个后脑勺。那个后脑勺,他在出租屋里看过无数次。那个人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他看的是那个后脑勺。那个人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他看的是那个后脑勺。那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看的是那个后脑勺。那个后脑勺上有两个发旋,一个在头顶,一个在靠后的位置。他曾经趁那个人睡着了,偷偷用手指摸过那两个发旋。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

      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不是嗓子坏了,是那个名字太重了,重到声音都驮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后脑勺。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浪,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不对,他没有心跳了。他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体里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

      夏峥。

      他的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不太一样。记忆中的夏峥总是皱着眉,眼下有青黑,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但这个夏峥不一样。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是淡粉色的,眼下没有青黑,脸上有一种向阳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和的光。他不像是病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夏峥看着向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明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你、但真的见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的表情。

      “你来了。”夏峥说。

      向阳点了点头。他还是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嘴型在说:嗯,我来了。

      “这里是哪儿?”

      向阳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里很好。没有疼痛,没有害怕,没有时间。只有海,只有金色的光,只有他们两个人。

      夏峥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不敢走太快,怕他会消失。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夏峥比他高半个头,以前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夏峥的眼睛。但在这里,他不需要仰头——他们一样高。夏峥伸出手,放在向阳的肩上。那只手是暖的。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暖,是那种——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带着一整夜的温暖的那种暖。

      “你的手是暖的。”向阳说。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你的身体是凉的。”夏峥说。

      向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胸口印着海浪。这件衣服不是被他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了吗?怎么会穿在他身上?他伸手摸了摸衣角。布料是软的,是棉的,是真实的。他也摸到了自己的身体。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了温度、但还没有冷下去的凉。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了,但也算不上凉。

      夏峥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的手臂上,从手臂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手。他握住了向阳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暖的,一只凉的。他们就这样站着,面朝那片金色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白色T恤,一个穿浅蓝色短袖,并肩站着,手拉着手。

      “夏峥。”向阳开口了。

      “嗯。”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不知道。”

      “但你知道我会来。”

      夏峥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从你签下那张纸的时候,我就知道。”

      向阳低下头。他不敢看夏峥的眼睛。他怕在夏峥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愤怒,悲伤,或者更可怕的,是那种“你为什么这样做”的眼神。

      “向阳。”夏峥叫他。

      他没有抬头。

      “看着我。”

      他抬起头。夏峥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金色的、和海面一样的、自己会发光的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你为什么这样做”。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喜欢,不是爱,是心疼。是那种“我不舍得你这样”的心疼。

      “我不要你的心。”夏峥说。

      向阳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了很久,才找到应该说的一句话。

      “已经来不及了。”

      夏峥的手收紧了。握着他的手,紧到骨节发酸。但向阳没有抽出来。他让夏峥握着,让那只暖的手捂着他凉的手。海面上出现了一道波纹,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他们脚下的位置开始扩散的,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消失。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向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夏峥没有回答。

      “因为告诉你,你一定不会要。你会说‘我不要你的心’,你会说‘你活着比较重要’,你会说——你会说那些让我想活着的话。但我不行了。夏峥,我不行了。不是我不想活,是我真的不行了。我妈死了。她是因为我死的。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想今天怎么还没结束。我活不下去了。”

      他停了停。海面上的波纹还在扩散,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但我可以让你活下去。这是我唯一能做好的事。”

      夏峥的脸动了一下。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一张脸皮底下,但压不住,脸皮在抖的那种动。

      “你问过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说不知道。”夏峥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现在知道了。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你来了以后,我开始期待每一天。不是期待什么好事发生,就是期待——回家。期待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你在。你在灶台前炒菜,你在窗户边晒太阳,你坐在床上等我回来。你在。你在就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把心给我。你要我活着。你用你的命换我的命。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有你的世界,我活着干什么?”

      向阳的眼泪掉了下来。

      在这个没有风的、金色的、像梦一样的世界里,眼泪是金色的。一滴,两滴,三滴,掉在白色的沙滩上,没有声音,但沙滩上出现了小小的坑,像是被雨滴砸出来的。

      “夏峥。”

      “嗯。”

      “你还记得那天在桥上吗?”

      “记得。”

      “你抓着我的手,说‘你活着比较重要’。”

      “嗯。”

      “你骗了我。”

      夏峥看着他。

      “你当时说的是‘你活着比较重要’,但你想的是‘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对不对?”

      夏峥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所以你知道了?知道了为什么我非要把心给你。”

      夏峥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死了。”

      向阳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夏峥的胸口上。隔着那件白色T恤,他感觉到了心跳。咚,咚,咚。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夏峥的。不——是他的。他的心脏,现在在夏峥的身体里跳着。这颗心脏他带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用。它只是跳着,机械地、不知疲倦地跳着,像一台不属于任何人的机器。但此刻,它在夏峥的身体里跳着。它有了意义。它不再是一颗无用的、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生存的器官。它变成了一份礼物。

      “你感觉到了吗?”向阳问。

      夏峥低下头,看着向阳放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感觉到了。你的心跳。”

      “不是我的。是你的。我的心就是你的心了。你不能不要。也不许不要。”

      夏峥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我不要”,但他的嘴巴张不开。因为他的胸口里有一颗心在跳。那颗心在说:你要的。你要我的。你收下了。你不能再退回去了。

      海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密了,一圈一圈的,从他们脚下往四面八方扩散。金色的光开始变淡,像是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吸走。天边的金色变成了浅橙色,浅橙色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变成了灰蓝色。海的颜色也在变,从金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灰色。

      向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的手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他抬起头看着夏峥。夏峥的脸也在变淡,但比他要慢一些。他们像是被画在同一张纸上,而有人在用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这幅画。

      “时间到了。”向阳说。

      夏峥握紧了他的手。“不要走。”

      “我没有走。我在你身体里。”

      “我不要你的心。我要你。”

      向阳看着他。夏峥的脸上有泪了。在这个没有风的世界里,眼泪是金色的,挂在脸上,像两条金色的河流。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向阳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夏峥愣了一下。

      “你总是说这种话。说‘你活着就很有用’,说‘你还在就行’。你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多想活着吗?我想活着,想和你一起去海边,想和你一起吃很多顿饭,想和你一起在那张破床上睡很多个晚上。我想活着。我真的很想活着。但是我做不到。”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了,像一幅快要褪完颜色的画。只剩一个浅浅的影子。

      “夏峥,我走了。”

      “你不要走。”

      “你要好好的。”

      “我不要。”

      “你要替我去海边。你要替我看海。你要替我在沙滩上画笑脸。你要替我活很久很久。久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

      “向阳——”

      “嘘。”向阳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夏峥的嘴唇上。那根手指几乎是透明的了,像一片薄薄的冰,随时会化掉。“不要说话。听我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去海边。你说你会替我活着。你说了要说话算话。”

      夏峥的眼泪从金色的河流变成了透明的河流。他的眼泪不再发光了,因为那个金色的世界在消失。海在退,天在暗,沙滩在融化,像一块糖掉进了水里。两个人的影子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胸,到手。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还握在一起。

      “夏峥,再见。”

      向阳消失了。

      他的手从夏峥的手里滑了出去,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走。夏峥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在握紧的那一瞬间,好像抓住了什么。一颗小小的、圆圆的、凉凉的东西。贝壳。向阳在海边捡的那颗,放在枕头底下的那颗,他带走了。他把它留在了夏峥的掌心里。

      夏峥把拳头握紧,贴在胸口上。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每一声都在说——再见。不是“再见”,是“再见”。是“再次相见”的那个“再见”。不是告别。是约定。

      “再见,向阳。”

      夏峥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一端有点发黑,一闪一闪的。心电监护在响,嘀,嘀,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空气里有碘伏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某种冷冰冰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胸口很疼,像是被人切开过又缝上了。手上扎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贴满了电极片。他活着。他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他转动眼球,看了看四周。没有金色的海,没有白色的沙滩,没有浅蓝色短袖的年轻人。只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枕头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贝壳,没有信,没有那件叠好的衣服。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人的脸还在。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里。他记得那个梦。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金色的海,白色的沙滩,那个人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胸口印着海浪。那个人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他说“我不要你的心”。那个人说“已经来不及了”。然后那个人消失了。从他的手指缝里,消失了。

      夏峥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打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一颗小小的、圆圆的、凉凉的东西。贝壳。那个人留给他的贝壳。不是真的贝壳,是梦里留下的贝壳。是那个人在消失之前,塞进他掌心里的、最后的温度。

      夏峥把掌心贴在胸口上。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那颗新的、健康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不。不是“另一个人”。是他的。是向阳的。向阳把心给了他,把命给了他,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他。还把一个梦给了他。

      在那个梦里,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了彼此。说了这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握了这辈子没来得及握的手。告了这辈子没来得及告的别。不是永别。是“再见”。

      夏峥躺在病床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握得很紧。他怕一松手,连梦里那颗贝壳也丢了。他怕一松手,就把那个人最后留给他的东西弄丢了。他不会松手的。从今以后,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心跳,他都不会松手的。因为那个人的心在他身体里跳着。每一次心跳,都是那个人在说——我还在。

      夏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小声到只有那颗心脏能听到。

      “向阳,再见。”

      不是告别。是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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