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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医生视角 我见过很多 ...

  •   我见过很多捐献者。有老人,有中年人,有父母替孩子签字的,有子女替父母签字的。有哭的,有沉默的,有签完字反悔的,有反悔之后又签回来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但向阳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年轻,十八岁,我经手过的捐献者有比他更年轻的。不是因为他没有家属陪同,一个人来的,这种情况也有。不是因为他签完字没有哭,很多人签完字也没有哭。

      不一样的是,他签完字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子终于得到了一件想要了很久的东西的那种笑。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他一个人来医院,没有预约,直接到了器官捐献办公室门口。我刚好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衣服有点大,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很瘦,瘦到锁骨像一道刀痕,深深的。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但他的眼睛很干净,是那种没有太多情绪的、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干净。

      我做了七年器官捐献协调,见过很多种眼神。有绝望的,有愤怒的,有不甘心的,有释然的。但我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绝望,不是释然,是——无所谓。好像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好,我想咨询器官捐献。”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患者本人还是家属?”

      “本人。”

      “你多大?”

      “十八。”

      “成年了。进来吧。”

      我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没有喝,放在桌上。我坐到他对面,拿出登记表,开始问常规问题。有没有重大疾病史?有没有传染病?有没有做过大手术?有没有在服用什么药物?他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到“抑郁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确诊多久了?”

      “三年。”

      “有在治疗吗?”

      “断断续续。”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划。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我没有表现在脸上。我继续问下去。有没有直系亲属?他说有。父亲,母亲,一个弟弟。我问父母是否知情,他说母亲不在了,父亲不知道。我问是否需要告知父亲,他说不用。我说按照流程,直系亲属需要知情。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妈不在了。我爸知道了也不会同意。但是他已经没有权利了。我已经十八了。”

      他说的对。十八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需要家属同意。只是常规流程会建议告知家属,但不是强制。我把那条划掉了。

      “那紧急联系人呢?总要有一个吧。”

      他想了想。“夏峥。”他说了一个名字。“还有他的电话。”

      我把电话记下来。又问:“夏峥是你什么人?”

      他没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朋友。”他最后说。

      我没有追问。但我注意到他说“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的深处闪了一下,像很远的星星。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表情一直是平的,没有起伏。只有在说“夏峥”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但是我看到了。

      接下来是正式的告知环节。我需要告诉他捐献的具体流程,告诉他需要做的检查,告诉他捐献的风险和后果。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我说到“捐献意味着您的生命会在手术中终结”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我说到“您的遗体将会由我们妥善处理后交还家属”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我说到“您随时可以反悔,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时候,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我不会反悔的。”他说。

      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赌咒发誓,不像在做重大决定。像在说一个事实。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事实。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说。所有的流程都说完了,我拿出自愿捐献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给他。“如果没有问题,在这里签字。”

      他接过笔,没有犹豫,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向阳。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像小学生写的字,一笔是一笔,不连笔,不潦草,清清楚楚。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又把笔拿起来了,在“捐献原因”那一栏,写了一行字。

      “因为有人值得活下去,而我不是。”

      我看到了这行字。我的鼻头酸了一下。但我没有说什么。我不能在捐献者面前哭。这是我的职业操守。我把同意书收好,盖了章,放进档案袋里。告诉他接下来需要做配型检查,要抽血、做心电图、胸片。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跟我走。

      去检验科的路上,我走在他旁边。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踩着那些光斑走,每一步都踩在光上。我注意到他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机,可能是别的。我没有问。

      抽血的时候,他伸出左手臂,把袖子卷上去。他的手臂很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河流的地图。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他没有皱眉,没有出声。就是看着那根针扎进去,看着血从管子里流出来,看着试管一只一只地被装满。

      “你怕疼吗?”我问。

      “不怕。”

      “真的?”

      他想了想。“也不是不怕。是习惯了。”

      他没有说习惯了什么。但我想我能猜到。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说“习惯了”疼。他习惯了什么疼?是针扎的疼,还是别的?

      配型结果要等几天。我让他先回去等电话。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林护士。”

      “嗯?”

      “如果我匹配的话,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要看受体的情况。如果受体病情稳定,最快一周到两周。”

      他点了点头。“能尽快吗?”

      “你很急吗?”

      他沉默了几秒。“他等不了太久了。”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我知道。是那个叫夏峥的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紧急联系人。是那个让他眼睛亮了一下的人。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短袖,有点大,走起路来衣角一飘一飘的。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个背影太单薄了。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后来他真的飘走了。但不是风把他吹走的。是他自己走的。他把心留下,自己走了。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他自己来拿的。我给他打了电话,说结果出来了,让他来一趟。他说“好”,挂了电话。两个小时以后他到了。从他那到医院,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他用了两个小时。我不知道那多出来的半个小时他去哪了。我没有问。

      他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没喝,杯壁上全是水珠,他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配型成功了。”我跟他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露牙齿的笑。他笑了好几秒钟,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我从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真的?”他的声音高了半度。

      “真的。HLA配型匹配度很高,心脏移植的可行性非常大。”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转了两圈,又抬起来头。“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需要等受体情况稳定。我们会和受体那边的医生沟通,确定最佳手术时机。”

      “越快越好。”

      “我们会尽量。”

      “林护士,还有一件事。”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喜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严肃,是——请求。“手术的事,不要告诉夏峥。不要告诉他心脏是我的。”

      我皱了皱眉。“按理说,供体信息是匿名的。我们不会主动告知受体。”

      “那如果他问呢?”

      “我们不会透露。”

      “好。”他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想签一份东西。指定受体的东西。我要确保我的心脏是给他的。”

      我看了他几秒钟。“你确定?”

      “确定。”

      “你认识他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他又笑了,那个笑不像刚才那样明亮了。那个笑是弯的,但不是月牙形的弯,是那种——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弯成了一个弧度。

      “一百一十三天。”他说。

      一百一十三天。他记得。他记得认识那个人多少天了。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把这个数字藏在心里,藏了一百一十三天,然后在这一天,在这个房间里,对我说了出来。他不知道,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不是在捐心脏。他是在送礼物。把他唯一拥有的、最好的、最贵的、再也买不到的礼物,送给他喜欢的人。

      手术日期定下来之后,他又来了一次医院。是来做术前检查的,抽血、心电图、胸片,再做一次确认。他做检查的时候很配合,让脱衣服就脱衣服,让躺下就躺下,让深呼吸就深呼吸。

      检查做完以后,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报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很小,白色的,在掌心里转来转去。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颗小贝壳。

      “这是海边捡的?”我问。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嗯。”

      “你去过海边?”

      “去过。和他一起去的。”

      他又说“他”了。每次说“他”,他的语气都会变。不是故意变的,是不自觉地变的。像一个人提到最想吃的东西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分泌口水。他提到“他”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变软。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但我听到了。

      他住院那天,我帮他办的手续。他一个人来的,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我给他安排了床位,单人病房,靠窗,采光好。我知道他喜欢阳光。他之前说过的。他说“阳光照在身上像被人抱着”。他那天坐在窗户边,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很轻很淡的表情。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发软。那是一株缺水的植物,终于喝到了水,叶子舒展开来的表情。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坐在病床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信?”我问。

      “嗯。”

      “给我的?”

      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在了枕头底下。和那颗贝壳放在一起。我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旧T恤,白色的,领口都松了。那件浅蓝色的短袖不见了。那件他去海边穿的、他第一次来医院穿的、他说“他和朋友一起去的”时候穿的短袖。他不穿了。他把它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了。

      “那件衣服不穿了吗?”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的衣服。“不穿了。怕弄坏了。”

      “弄坏了可以再买。”

      “买不到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买不到了”是什么意思。是那件衣服下架了,还是——他不会再有穿它的机会了。也许是后者。也许他知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夜,他不想让那件衣服被剪开。他想把它干干净净地、完完整整地留给那个人。

      “林护士。”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被灯光照得有点黄,颧骨的地方有一小块胎记,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很普通,普通到如果在街上遇到,我不会多看一眼。但那一刻,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要死了。他要把自己的心给别人,然后安静地死掉。他不怕死。他怕的是那个人死。他把那个人放在自己的命前面。这种事,除了他,还有几个人能做到?

      “向阳。”我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捕捉到。但我捕捉到了。我会记住那个笑容。很久很久。

      他走的那天,我没有送他。不是不想送,是不敢。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被推往手术室。他躺在推车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他没有看到我。我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那辆推车拐了个弯,消失了。和那天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拐了个弯,消失了。这一次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心脏,在那天下午,被放进了夏峥的胸腔里。夏峥活了下来。我不知道夏峥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值不值得向阳为他死。但我想,他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向阳那么好,他愿意为之死的人,一定也很好。

      后来我把向阳的档案整理好,归档的时候,在档案袋里夹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这个孩子,我会记一辈子。”

      我会记得他。记得他浅蓝色的短袖,记得他口袋里的贝壳,记得他说“一百一十三天”时的语气,记得他在捐献原因那一栏写下的那行字——“因为有人值得活下去,而我不是。”

      向阳,你是值得的。你值得活下去。只是你没有给自己这个机会。你把机会给了别人。

      下辈子,你要做那个被留下来的人。你要被爱。你要活很久。你要去海边很多次。你要在沙滩上画很多笑脸。浪会冲掉它们,但没关系。冲掉了,再画。

      冲掉了,再画。

      这就是活着。

      ——林晓

      ——向阳走后第三年

      ——便签写于调离岗位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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