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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水 九河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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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
莫缨蹲在河边,手指浸在水里,凉丝丝的。季长渊还在她身侧,她低头看着水面,两个人的倒影被晨雾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忽然觉得有些困。
不是那种眼皮打架的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拉。河水在她指缝间流过,带着细细的凉,她觉得自己快要融进水里了。
“莫缨。”她听到季长渊的声音,很远,隔着什么传过来。
她觉得奇怪,季长渊明明在她身侧,怎么声音那么远。她想应一声,嘴巴张开了,可声音没出来。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水里慢慢松开,像一朵花在水底散开了花瓣。
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
她听到他喊了第二声,更远了,她没有回头。
她沉下去了。
不是溺水,是整个人从水面上消失了,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慢慢晕染融进去,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一旁的季长渊急忙伸手去捞,他的手碰到她的衣角,但指尖还没来得及收拢,她已经往下沉了一截。他扑进水里,手插进泥沙里摸,水很浅,浅到他趴下去就能看到河底的石子和水草,可她不在那里。
水面上浮着一片小小的鱼鳞,月白色的,边缘有一抹月牙形的痕迹。他把它捞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水从他身上往下淌,滴答滴答,滴进河里,没有回音。
他蹲在河边,看着她消失在这片水面,这片水,浅得还没没过他的膝盖。他攥着那片鱼鳞,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若枯槁。
......
莫缨的意识慢慢恢复。
先是光,暖洋洋的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然后是风,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从她脸上拂过。然后是远处有人在轻轻哼唱,听不清词,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水波一样荡开来,一波一波的,没有尽头。
她睁开眼。
天蓝得不像真的。
她躺在水边的草地上,头发散着,有一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袖口绣着一尾小小的鱼。衣服是湿的,裙摆上沾着草叶。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坐在那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河水。
河水在流,柳树在摇。远处的山崖上有一棵老松,枝干虬曲,像一只伸向上空的手。
太安静了,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可她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双蹲在她旁边、隔着一臂距离的眼睛。她想不起那人的脸,想不起那人的名字,只知道她丢失了什么东西
她努力地想,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一座被水冲过的旧屋,什么也没留下。
她站起来,沿着河边走,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脚在往前走,她走了很久,鞋子被露水浸透了,裙摆湿了半截。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下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远处的山崖上,背对着她,白色墨发被风吹动,星芒闪闪。她停下步子,呆呆地站那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笔直的肩线,被风吹起的衣摆,一动不动的姿态,一副宛如壁画里神仙的姿态。她想,这一定是她在这个世上见过最好看的神。
他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等别人。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隔着一整片被风吹乱的柳树,她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那人似乎感应到什么,侧过身来。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脸。风吹起他散落的发丝,衣摆间有什么东西在闪,很细碎,像一小片被藏进袖口的星光。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山色里,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山间。风还在吹,河水还在流,柳树还在摇,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她很茫然。
宛若浮生如梦。
她沿着他消失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路越来越窄,越走越偏,她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旁歇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有一条细细的疤,不疼,她皱眉,什么时候划的?
她抬起手,把那道疤贴在脸颊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
她花了两天时间,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九河的神君,季长渊。
第二天傍晚,她蹲在河边,望着对岸的山崖发呆。崖上没有人,那抹白色也不在,但她还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你在这儿坐了两天了,看什么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莫缨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水里冒出来,那人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眉眼弯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女子游到她脚边的浅水处,趴在岸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头看着她。
“你是谁?”莫缨问。
女子笑了笑,“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条河里我没见过你。”
她皱眉,“你是新来的?”
莫缨想了想,点头。“我……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不记得了?”女子眨了眨眼,“那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莫缨。”
“莫缨。”女子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月皎皎,住在下游,比你早化形两年,算是你前辈。”
莫缨点了点头。月皎皎撑着下巴,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的山崖上。
“你还没回答我呢,”月皎皎说,“你在这儿看什么?”
莫缨看了一眼那山崖,嗓音发涩,“那个穿白衣服、偶尔会出现在那里的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月皎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有点替她担心。
“你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月皎皎挑眉调侃,“结果一睁眼就看上他了?”
莫缨愣住,她太过直白,她只是觉得他好看又神秘。她挠头急着辩解,“我没……”
“你耳朵都红了。”月皎皎指了指她的脸,“你一紧张耳朵就红,你自己不知道吗?”
有吗?莫缨抬手摸了摸耳朵,确实是烫的。她放下手,没有否认。
月皎皎坐在岸边叹了口气,“他叫季长渊,九河的神君,住在山顶那间宫阙里,从来不下山。”
莫缨反驳,“我明明看见他了。”
月皎皎解释,“他在崖边看书,不算下山,他从不走下来。还有、你趁早别想了,他对谁都冷冷的,从不多看一眼。”
莫缨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是神君啊!九河的神。”
月皎皎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谁听到,“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化个形都要攒几百年的修为,他这种在天上待过的人,跟咱们不是一层的。”
莫缨安静地听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条细疤还在手心里,她想不起来是怎么来的。“那……”
她开口,“他有没有对谁好过?哪怕一次?”
月皎皎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
莫缨点了点头。“知道了。”
月皎皎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不是还要去?”
“嗯。”
月皎皎急着劝她,“别白费力气了,我都说了他对谁都不看一眼。”
“我知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莫缨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看一眼就走。”
月皎皎趴在水边叹气,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喊住她。水波在她下巴下面一圈一圈地荡开,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她低声说了一句,“看一看看一看,看着看着就放不下了。”
水里好多化形的同类和她一样,去了跟丢了魂似的。
她不知道莫缨有没有听到。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莫缨已经走远了。朝着那片河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