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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槐树 “你凑近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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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莫缨拿着季长渊给她摘的桃子在村里乱逛,她一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河水被太阳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走累了,她回到村口,又看见那颗老槐树。
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几个孩童在树下捉迷藏。那树有些年代了,枝繁叶茂,树心已经空了,一个小孩躲在里面时不时往外瞅。莫缨想着,这树怕是比这村子年龄都大。
她笑了笑,准备找个清净的地方坐坐。刚走出几步,又停住了。风刮着树枝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转身走近,几个孩子看了她一眼,生怕自己躲藏的位置被暴露,想也没想又跑到别的地方躲去了。她站在树荫下,仰望着头顶的树木。树皮很老,裂的像龟壳。纹路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她犹豫了一下,抬手将手掌放在树干上。
只是感受一下,她想着。
接触的一瞬间,那熟悉的震颤又涌了上来。比上一次更清晰。像是什么东西从树根深处窜了出来。顺着她的掌心、手腕、从她的臂上往上爬。
她来不及抽手,眼前的光忽然暗了。风停了,笑声远了,阳光也不见了。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脚下踩着碎石,面前那条河水是暗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铜镜。
细碎的话语声响起,
一个年轻的姑娘,声音略带伤感,“季长渊,如果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站在暮色里,听见这句话,身形一震,耳边嗡嗡地,震得她头皮发麻。这个声音......
像是她的。
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影,那人坐在崖畔旁一棵柳树下,他身着一袭素白衣袍,衣料平整,不见褶皱,衣摆间隐约有星芒流转,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那光芒点极小,明灭不定,像把一小片星河藏进了丝线里。腰间只悬着一枚羊脂白玉,通体温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疏离的清气,像山巅终年化不开的雪,看着近在眼前,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那人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连风绕着他走时都轻了几分。不说话时,那份威严便沉沉地压下来,让人不敢抬头细看。
“你会一直在的。”
他声音很轻,随意到像是在说“天不会塌下来”。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手里那本书。
她看着他又翻了一页,纸张的声响在暮色里被清晰放大。
那姑娘站在那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是鱼灵,会一直活着的,她用自己“不在了”来试探他,本就没有意义。她应该高兴他这么说---他说她会一直在。
可她低下头,那点笑意也慢慢散了。
莫缨猛地把手从树干上拿开。她踉跄退了一步,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声太大了,大到盖过了风,盖过了孩子们的笑声,盖过了河水的流淌。
不是她。那个声音不是她的。
但她认得。她认得那个说话的语气,认得那种“问完又后悔问了”的犹豫,认得她低下头时那种“算了”的自嘲。她只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她慢慢直起身,手还扶着树干,掌心贴着树皮粗糙的纹路。那棵树还在响,沙沙的,像在说——
你还没有听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突然往回走,她才不要回头。她走过院子门口的时候,季长渊在那里修渔网,低着头,一根线穿过去又拉过来。
“回来了?”
“嗯。”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但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像感觉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她走进屋,把桃子放在桌上,然后靠在墙边,站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她在暗处站着,眼睛被光晃得微微眯起。她闭上眼,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推开。但有些东西,推不开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不去想那棵老槐树的事。
不是忘了。是把那声音、那画面、那句“你会一直在的”暂时放进心里一个角落,不去翻它。她告诉自己:那些东西是她想多了,是她从一棵树里听到的碎片,未必是真的。至少现在,她不想让它毁了眼前的日子。
眼前的日子很好。季长渊会在清晨她还没醒的时候,把灶台的火生好,粥煮上。她醒来的时候,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碗筷也摆好了。她惊讶他起这么早,
他说:“习惯了。”她问他以前也这样吗,他说:“以前没有人需要我煮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在收拾渔网。
她心里暖暖的,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端起那碗粥。
......
那天下午她出去闲逛,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野花地。她蹲下来看了很久,觉得漂亮,忍不住摘了一大捧。回到院子门口,看到季长渊在修屋顶。他踩在梯子上,弯腰把一片松了的瓦片按回去。
她仰头看着他,顺势帮他扶着梯子。“你在上面干什么?”
他竖着发,衣着也很干练,修着屋顶也耐心回答她的问题,“瓦松了,怕下雨漏水。你先别进屋,上面有灰。”
她乖乖点头,在院子等他,眉眼也多了几分担心他。
他俯身的时候,青衫的衣摆从屋顶边缘垂下来,被风吹动。他专注地按着瓦片,没有往下看。但她注意到他按完那片瓦之后,没有立刻下去。他蹲在屋顶上,往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束野花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目光,从梯子上下来了。
“哪里摘的?”
“河边。”她笑意盈盈向他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很漂亮。”
见他平安下来,她悠哉游哉地捧着花进了屋,兴致勃勃地找了一个空的陶罐灌了水,把那束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她对着花发呆,忍不住端详自己的杰作。
季长渊走进来的时候,看到那束花坐在窗台的阳光里,顿了一下脚步。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把其中一朵歪了的花扶正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像是没有经过大脑,手指碰了碰花瓣,又收了回去。
花是她的,人是他的。他心里想着,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夜里她坐在院子里乘凉,季长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渔网。她歪头看他,问:“你今天怎么不看书了?”
“月光不够亮,看书伤眼。”
她看了一眼天上,月光很亮。白晃晃的,把院子照得像白天。“季长渊。”
“嗯。”
“你以前在天上当神仙的时候——也看月亮吗?”
季长渊沉默了一瞬,眼里也多了一份痛楚,“不看。”
“为什么?”她好奇。
“没什么好看的。”
“那现在呢?”
季长渊看着天上那轮明月。“现在觉得挺好看的。”
莫缨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月光明晃晃地落下来,落在她和他之间,把石阶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再追问,把脚上的鞋蹬掉了,赤脚踩在石阶上,夜里的石头凉丝丝的,她慢慢蜷起脚趾。
他低头看见她的脚皱眉,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进屋了。她以为他不坐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草团子放在她脚边。
“石阶凉。”
她乖乖搭在上面,又忍不住问,“季长渊,当神仙的日子不好吗?”
不应该啊!大家不都争破头想着当神仙吗?
季长渊呼吸凝滞,沉默了片刻,“不好。”
一点都不好。
她不解:“难道天上的仙君欺负你了?”
他望着她,想说她傻,谁敢欺负他。可转念一想,她就是傻,他欺负了她那么久,她居然还在担心他。
“未曾。”
莫缨撅了撅嘴,视线落在院子里那颗石榴树上,“也是,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神仙。”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呢?
季长渊眼眸深了一分,要是、她永远也记不得以前,那也---挺好。
......
那天夜里莫缨躺在床上,盯着窗台上那束野花。月光照在花瓣上,把它们染成银白色。她忽然想起白天他扶花的那一下,手指碰到花瓣,又收回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光照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片薄薄的红。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去河边洗菜。河水被晨雾笼罩着,白茫茫一片。她蹲在岸边,把菜叶浸进水里,搓了两下,水花溅起来,凉凉的。她忽然想等他来。他每天早上都会来河边走走。不是钓鱼,就是走一走。她以前没注意这个习惯。最近她开始留意了。
她洗完了菜,没有走。她蹲在岸边,把手泡在水里,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从岸上传来。她抬起头。
季长渊走过来,看到她蹲在那里,脚步慢了一下。
“洗完了?”
她点头。
“怎么不回家?”
莫缨笑嘻嘻地仰起脸,眼里藏着狡黠,“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季长渊浅浅一笑,那笑意极淡,淡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他上前半蹲在她身侧。
目的达成,莫缨猛地掬起一捧水扬了过去,河水星星点点撒了他满身。“哈哈哈,季长渊,你上当了。”
她捂着肚子笑,得意得眼睛都弯了。
季上渊没有躲,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浸湿了前襟,他也不恼,只是眼眸里的柔光深了又深,这样鲜活的她,他想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
上一世,他将冷冰冰地她抱在怀里,天知道他有多绝望,他太迟钝了,等失去她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痛。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他就那么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他怀里却无能为力。
还好,她回来了,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再也忍不了了,身体先一步将她拉进怀里,他圈得很紧,紧到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莫缨。”
莫缨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她呆呆地僵在原地,“季长渊你......”
“别动,”他声音闷闷的,从她发顶传下来,“让我抱一会儿。”
莫缨咽了咽嗓子,耳根滚烫,但没有挣开。
过来好久,季长渊才将人放开,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失态的那个人不是他。反倒是莫缨,被他看得手足无措,耳尖一路红到脸颊。她慌乱地别开眼,语无伦次地找话:
“我刚瞧见河里有一个很漂亮贝壳,季、季长渊,你......你快帮我找找看。”
说完就将手伸进河水里胡乱拨弄,季长渊心下了然,他笑得很深却不忍拆穿她,于是配合着她在水里找贝壳。
两个人蹲在河边,把手泡在同一片水里,谁也没有说话。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两个人的倒影模糊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片水底下的石头,在缓缓地、无声地,翻了一个面。那棵老槐树的根,伸到了这片水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她的方向靠近。
她在等着他。
那棵树也在等着她。等她真正沉浸在这份暖意里,走不出去的时候,再把她拉进那场三百年前的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