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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札 “可我舍不 ...


  •   在木屋的这几天,莫缨白天尽量待在屋外,村子里的人不太多,零零散散的各住一处,不到几日,她已将这里熟悉个大概。

      谁家养了一条大黄狗,谁家的母鸡刚下了蛋,谁家的小娘子又嫁了人,谁家又得了个大胖小子。她觉得好玩,每天都在外面瞎晃荡。每每到了夜里,她才回来。

      季长渊从不过问她白天去了哪。

      她推开门的时候,他通常坐在桌边看书,桌子上放着她喜欢吃的饭菜,像是刚热过一遍。

      他抬眼看她一眼,很自然地说着“回来了,”后又低下头“吃饭吧!”。

      语气里的自然仿佛他们做了大半辈子夫妻。

      她有时候会在想,这人到底有没有情绪,怎么对她一点意见都没有。还是他情绪太稳定?

      难道是……他没有心?

      ……

      这天夜里,她回来的比平时晚,因为村西头的皮影戏实在太好看了,她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

      月亮已高高挂起,银白色的光铺了一地。她沿着月光推开了门,屋里灯没有亮。季长渊不在。

      她怔了一下。这是她住进来之后,季长渊第一次不在家。借着月光,她看见桌上留的纸条:

      “村里有人落水,我去看看。饭在锅里,你热下再吃。”

      她看了两遍,折好,放在一旁。然后坐下来,点了一盏油灯。今日不是很饿,她托着腮有些无聊,闲来无事,她将目光放在桌旁那一摞厚厚的手札上。

      她之前见过这些手札。第一次她来的时候,季长渊说那是“记录”,每天钓的鱼都在上面。

      现在想想,她还有些好奇,随即便忍不住拿起一本来看,手札已有些泛黄,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可见书写之人很认真。

      “今天钓起三条,鲫鱼一条,鲤鱼两条。无月牙,皆放生。”

      第二页。

      “钓起锦鲤五条,无月牙,均放生。”

      第三页。

      “阴,无鱼。”

      第四页。

      “大雨,未出门。”

      第五页。

      “今日钓起一条鲤鱼,尾鳍有缺口,但非月牙,似旧伤。放生,非她。”

      非她。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在她心上一刺。她压下不适继续翻了下去。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每一条都记录在册。种类、大小尾鳍是否完整、是否放生。每一天都放生了。

      每一条的末尾,几乎都写着同样三个字:“非她。”

      “非她。”

      她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手指停了。那一页不是写着“非她”。

      是:“今日钓到一条小锦鲤,尾鳍有月牙状缺口。心跳如擂鼓。取钩时手在抖。仔细辨认后,月牙弧度不对,非她。”

      她盯着“心跳如擂鼓”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写下这四个字时,应该很失望吧!以为自己快要找到了,结果看到月牙弧度时几乎熄灭。而这样的失望,他该经历了多少遍。

      她忍不住又翻了几页。

      “梦见她。醒来枕上有泪。”

      “今日大雪,不能出门。坐在门口看了一天的雪。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场雪?”

      “村口王婶问我何时娶妻。我说在等一个人。她问等多久了。我说很久了。她问还要等多久。我说不知道。”

      “今日是她的生辰。不知她转世后,生辰还是不是这一天。”

      她眼眶开始发酸,“傻子。”

      她合上这一本,拿起下面那一本。日期更早一些。

      翻开来,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每天钓上来的鱼,每天的“非她”,每天的等待。

      但中间有几页,字迹明显乱了,像是喝了酒写的:“是不是找不到了?”

      “一百年了。天上地下,九河八荒,我都找过了。她是不是不愿意被我找到?”

      “如果她不想回来,我就不找了。”

      下一行,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像是笔尖停在纸上太久,墨水渗透了纸背。

      再下一行,只有一句话:“可我舍不得。”

      她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然后她合上手札,把它们一摞一摞抱到桌上,从最早的那一本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不是细看。是感受。

      感受时间是怎么在这几百页纸上一页一页流过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一百天,第一百年。每一天都是“非她”,每一天他都在等。

      她翻到最后那一本,日期截止到几天前,她登门的那一天。

      最后一页写着:

      “她来了。”

      “她以为我是仇人。”

      “她没有认出我。”

      “没关系。”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这三行“她还活着”,墨迹一页比一页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

      她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落下来,砸在纸页上,把那几个字渗湿了。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越花越擦,最后整页纸都糊了。她慌忙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发现这个秘密。

      可这不是秘密。

      这是一个人用一百年的时间,一笔一划写给她看的情书。

      她一直没有来收。

      ……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擦。季长渊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河水的湿气。他看见她坐在桌前,怀里抱着手札,脸上全是泪痕,脚步顿了一下。

      “你……”

      “你去哪了?”她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村头有个小孩掉河里了,我捞上来了。”他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手札上,顿了顿,“你看了?”

      她没有否认。

      “你写这些干什么?”她问,声音带着哭腔,却硬邦邦的,像是在质问。“存心的。”

      存心让她难过,存心让她落泪。

      季长渊沉默了片刻,大手无力地垂落在两侧,带着落寞,“怕忘了。”

      “怕忘了什么?”

      “怕忘了每一天。”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怕有一天你回来了,问我‘这些年你都干了什么’,我说不上来。”

      “所以你写下来?”

      “嗯。”

      “写给我看的?”

      “写给自己看的。”他纠正,“但你想看,也可以。”

      她把怀里的手札放在桌上,推向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等了我这么久。告诉我你找了我百年。告诉我你不是普通男子。告诉我……”

      她的声音断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说过的。他说过“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找你”,说过“找了你一百多年”。只是她没有信。或者她信了,但不敢深想。

      “你说过了。”她低下头,“是我不想听。”

      季长渊没有说话。

      “我怕听。”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你说了,我就没办法恨你了。我怕我没有办法恨你了,就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现在呢?”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他脸上。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第一次认真地、不躲不闪地、完整地看见了他的脸。

      不是一百年前在河边模糊的记忆,不是第一晚在门口对峙时的仓促一瞥,不是这几天刻意回避的侧影。

      是真正的、完整的他。

      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挺直。看起来很年轻,像二十出头的书生。可他眼底的东西不年轻,那是几百年的时光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跟她有关。

      “季长渊。”

      “嗯。”

      “你……你等了我多久?”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像是不想用那个数字压她。

      “不久。”他说。

      “不久是多久?”

      “你不需要知道。”

      “我想知道。”

      他抬起眼。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脆弱,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三百年。”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从你死的那天起,到现在。三百年。”

      她的呼吸停了。

      三百年。

      不是三年。不是一百年。是三百年。

      她死过一次。他找了她的转世三百年。她作为一条鱼在这条河里活百年,他在河边坐了百年,钓起过千万条鱼,每一条都翻过尾巴检查尾鳍。

      只为了找到她。

      “我……”她的声音碎了,“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前世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知道。”他眼里温柔似水安慰道:“所以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你不怪我恨错了人?你不怪我拿着刀来找你?你不怪我说要杀你?”

      “不怪。”

      “为什么?!”

      “因为你还活着。”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活着,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这些。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三天,滚到她嘴唇发麻、舌尖发苦。可她还是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三百年、一千页手札、一千次“非她”。

      她对他说一千遍对不起,也抵不上他受过的万分之一。

      她伸出手。越过那张桌子的距离,抓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的手很小,凉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季长渊。”

      “嗯。”

      “我不走了。”

      她说过这句话。在芦苇荡的那一晚,她说过一次。现在她又说了一次。

      上一次她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但我可以留下来慢慢想”。

      这一次,她想的是别的。

      “我留下来,”她一字一句地说,“把前世想起来。把欠你的,一点一点还。”

      季长渊缓缓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用还。”

      他的掌心很暖。“你留下来就行。”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忽然想到手札里那句话说,

      “可他舍不得。”

      她现在也舍不得了。舍不得走,舍不得恨,舍不得让这个人再等下去。

      “季长渊。”

      “嗯。”

      “你的手札,以后可以写点高兴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比如?”

      她想了想。

      “比如……”她的耳朵红了一点,“今天她煮的粥不难吃。今天她叠的被子比昨天整齐。今天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躲。”

      季长渊看着她,眼底慢慢漾开一圈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她看见了。

      “好。”他凤眸中溢出点点柔色,“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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