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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避 我不知道怎 ...


  •   莫缨猛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水花四溅,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她看到了。

      她终于看到了。

      一百年前,她以为自己是那只被猫叼走的鱼。她花了一百年时间修炼成人,花了一百年时间一遍一遍复习那个“猫扑向她”的画面,花了一百年时间把恨意磨成一把刀。

      可那把刀,从一开始就刺错了人。

      “季长渊……”她喊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

      她想回去。想说对不起。想说她知道了,他没有害她,他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伤害她的人。

      可她的腿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恨了他一百年,这真的是太久了。每天睡前想一遍他的脸,每天醒来告诉自己“我要找到他,我要杀了他”。恨意支撑了她一百年,是她这一百年里唯一的力量。

      现在这股力量被抽走了。

      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摆尾,却找不到回水的路。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敢回去。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自己站在他面前,说不出那句“对不起”。怕自己说出口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原谅她,或者更可怕的,他轻易就原谅了她。

      她宁愿他恨她。

      可她知道他不会。

      那个男人,等了一百年,看到她拿着刀来,给她煮了一碗面。

      她怎么可能面对他?

      莫缨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灵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微弱。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水流轻轻推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暖意。

      她愣住了。

      那是什么?

      她从未在灵识中感受过那种温度。不属于她,却又不像外来的入侵者,更像是、一直在那里,沉睡了很久很久,此刻刚刚被什么唤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月牙胎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褪去。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被融化了。胎记的颜色比以前深了一点,从淡青变成了青灰。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从河面吹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把袖口拉下来盖住胎记。

      忽然想起季长渊看她的眼神。

      不是今晚的。是更早的一百年前她还在水中的时候,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刚才的记忆画面里,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的疲惫的温柔”。

      她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完全不懂。

      为什么?为什么一条普通的鱼值得他等一百年?为什么他说“我在这里哪也不去”?为什么他的眼底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对一个“一百年前放生的鱼”的态度。

      那是对……她不敢往下想。

      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是回木屋的路。

      她要找一个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等她学会怎么面对一个被自己错恨了一百年的人,再回去。

      走出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木屋的方向,有一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那个灯,还亮着。

      ......

      与此同时,木屋里。

      季长渊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河边那个模糊的青色身影。她蹲在那里很久了。月光照着她,也照着他。他没有追出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他走过去,她会跑。他更怕他走过去,她不会跑,然后她站在那里,用那双终于知道真相的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目光。

      一百年前他放她回水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知道她会恨他。他知道她会来找他。他知道她会在某个夜晚蹲在河边,发现真相。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的心会疼成这样。她蹲在河边发抖的样子,他隔着这么远都看到了。

      他想走过去,想抱她,想说“没关系,你恨我是应该的”。

      可是他没有资格。

      前世她因他而死。他没能解释清楚。她死的时候说恨他。

      转世后她又因为一个误会恨了他一百年。而他也还是没有解释,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说“你前世就恨过我一次了,不差这一回”?

      他闭上眼。

      掌心里有一道旧伤疤,是一百年前取鱼钩时被划破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可他知道,他滴进河水里的那滴血,已经融进了她的灵识。

      那滴血会告诉她一切。

      总有一天。

      但不是今晚。今晚她只需要知道:他没有害她。

      至于前世,等她不那么怕他的时候,再说吧。

      季长渊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河水的声音,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等了三百年,又等了一百年。他还可以再等。

      她躲了三天。

      第一天,她藏在河下游的一处石洞中。那是她做鱼时常去的地方,石缝狭窄,只容一人侧身挤入。洞内幽暗潮湿,头顶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像谁在数着时间。

      她蜷缩在里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季长渊来找过她。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岸上传来,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她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小,像一条鱼躲进水草深处。

      “莫缨。”他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

      他在岸边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变成了石头。

      然后她听到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被风声吹到耳边,落在心上。

      “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对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你不出来也没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

      “我把吃的放在岸上了,饿了你自己拿。”

      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岸边的确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馒头,还温热着。

      肚子早已饥肠辘辘,而她把馒头捧在手心里,迟迟没有吃。

      这人真傻,她都那样对他了,他还给她送馒头。

      ......

      第二天,她换了地方。

      她怕他找到她。更怕他找不到她。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觉得恶心。她恨了他一百年,现在他什么都没做错,她凭什么躲着他?可她的脚不听使唤,每次听到他的脚步声,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跑到了河上游的一处芦苇荡。

      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她拨开芦苇走了进去,找到一个被芦苇围成的小空地,坐了下来。这里很隐蔽。除非有人拨开芦苇走进来,否则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着,这下他总找不到了吧!

      申时刚过,她听到芦苇丛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他在跟谁说话?

      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老人家,请问上游那片芦苇荡,除了这条河,还有别的路能进去吗?”是季长渊的声音,温温润润。

      一个苍老的嗓音回答:“没有嘞,只能从岸边蹚水过去。小伙子,你找啥呢?”

      “找一条鱼。”

      “鱼?这河里的鱼多着呢,你找哪条?”

      “一条很重要的鱼。”

      她捂住嘴,把即将溢出的声音堵回喉咙。

      老人笑了一声:“你这后生,说话怪里怪气的。行吧,你慢慢找,老夫我先走了。”

      脚步声远去。芦苇丛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季长渊的声音,比刚才近了很多,像是蹲在了芦苇荡边上。

      “莫缨。”

      又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呼喊,不是质问,更像是确认。确认她存在,确认她还在。

      她没有应。

      “我不进去了。”

      他忍不住补充,“你别怕。”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

      “我今天带了包子,素的。”

      她不吭声,他没有再说别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她等了一刻钟,才拨开芦苇走出去。

      地上放着一个食盒,盖子半掩着,里面露出两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包子。食盒旁边,还放着一束小雏菊。黄色的,小小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摘来的。

      她把小雏菊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花蕊上还沾着露水,像是刚摘不久。

      “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

      骂的是他,还是自己,她分不清。

      ......

      第三天,她没有再躲。

      不是不想躲了。是没力气了。

      三天里,她像一条离开水的鱼,躺在芦苇荡里,睁着眼睛看天上的云飘过来又飘走。她想过回木屋,给他说对不起。可他好的过分,她却说不出口了。

      三个字而已。她修炼一百年化形,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像人一样笑、像人一样哭。可她没有学会说“对不起”。

      夕阳落下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远处。是很近,就在芦苇荡外面,而且没有停下的意思。

      芦苇秆被人猛然拨开了。她蹭地坐起身来,心里想跑,可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季长渊站在芦苇丛的缝隙里,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白衫上有好几处泥渍,头发也有些散了,估计是被芦苇刮乱的,人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整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跟昨天那个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就站在芦苇荡的边缘,一只脚已经踩进了这片空地,另一只脚还在外面,眼眸时刻关注着她。

      “莫缨。”他声音比前两天哑了。

      她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落日在他身后铺开一大片橘红色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他的脸半明半暗,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等了太久、找到后又不敢靠近的疲惫。

      “你别过来。”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像是一声呢喃。

      他没有动。

      “你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季长渊沉默了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紫色。

      “你不需要面对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那天晚上在河边放她回水时一样轻,“你只需要让我看着你。”

      她的眼眶一热。

      “为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芦苇荡里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我恨了你一百年!我拿着刀来找你!我恨不得杀了你!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凭什么?”

      她喊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季长渊没有回答。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隔着一丈的距离。

      “你想听真话吗?”他问。

      她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

      “你恨了我一百年,”他声音低落,“可我找了你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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