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不是月》舒洲

52、一枵12

　　顾一枵守在她的床前，寸步不离。

　　他膝盖上的血迹干涸，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好几次顾涛的视线停在那里，血肉模糊的一片，他冷漠不觉，眼底一片死寂。

　　无论顾涛在他耳边说什么，他固执的认为在陆汐醒来前，他都没有办法原谅他。

　　不敢想，一闭上眼睛，陆汐在他眼前沉入水流的画面，惊得他后背发凉，她此刻如同长在他身体里的那颗心脏，随时决定着他的生死。

　　凌晨三点，老人从噩梦中苏醒，佝偻着颤抖的身躯，撑起拐杖，拖着不便的双腿推开了吱呀的木门，眼前一片漆黑，然他似乎早已习惯，像是在黑暗里有着自己坚定的方向，等冯唐发现动静追出来时，老人的拐杖已经滚落一旁，他趴在妻子的墓前，哭声隐在林间渗着无尽悲凉。

　　“我去看她干什么呢？我不去的话，她已经回去了啊...那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能在有事了。”

　　冯唐紧紧闭上了眼睛，手心掐出了血。

　　夜风从半敞的窗台吹来，吹散了桌上签了字的检查单，顾一枵起身，五官紧拧，膝盖处刚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脱离干涸的创面，渗出了新的血迹。

　　他的脚步又缓又顿，关了窗，艰难转身时，床上的人睫毛轻颤，是错觉吗？

　　他几步跨到窗边，每一步血肉擦着污浊的面料，带着钻心的疼。

　　她眉头紧皱，像是陷入梦里，顾一枵抓着她的手：“别怕，陆汐我在，不要在睡了，醒醒好不好，我快受不了了，我宁愿躺在这里的人是我，求你快醒醒。”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餐厅里等一枵，可是一抬头餐桌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拿着一张菜单，挡住了整张脸，陆汐看了他很久，可菜单外只露出了小男孩黑而短的乌发，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被挡住的小脸...

　　“快回去，别让你父母担心。”

　　她闻声回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她站在弧形的、开满蔷薇的□□小道上，头顶上的阳光稀稀疏疏的落下来，似乎是对着小男孩说的，那是他的奶奶吗？

　　再回头，眼前的小男孩不知所踪。

　　四周突然陷进一片白茫，陆汐心下一惊，又往老人的方向看去，却只剩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的身影。

　　“陆汐，不要怕”

　　那身影虚虚晃晃间，传来沧桑的声音：“别回头，快回去吧，小汐...”

　　“陆汐，别怕，别怕...”顾一枵的声音温柔的渗进她的梦魇。

　　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顾一枵的声音很急，迫切的想要闯进她的视线里，她胸口一阵顿滞，忽然记起了那日，顾一枵半个身子趴出了桥杆，双目赤红，眼底映着她坠落的样子，他的泪落下来，同她一起坠进一片冰冷。

　　“陆汐，看着我。”

　　“醒过来、陆汐...”

　　“陆汐...”

　　她浑身颤抖：“好冷、”

　　顾一枵用被子裹着她，最后又将她抱在怀里，他的唇贴着她冰冷的脸：“这样就不冷了。”

　　她呢喃着：“爷爷呢？”

　　“爷爷在叫我。”

　　她的脸上一片温热，全是顾一枵的眼泪，陆汐只觉得浑身难受，水深火热里，脸上一片湿意，她记忆零碎，画面裂开，青皮橘子从她的手边滚落，她追至一片阴影之下，眼前闯进一双鞋子，她顺着鞋子的视线往上，顾一枵站在她的眼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逆着光，可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朝她伸出手：“陆汐，回家了。”

　　陆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视线变得清晰，看清顾一枵的那一刻，他的一颗泪刚好落在她的脸颊。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你怎么了？”

　　“陆汐，不准留我一个人，听见了吗？”

　　她眼睫微颤，认真的看着他：“顾一枵，我的脸疼。”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此刻的狼狈，蓄起的胡渣扎在她娇嫩的脸上，怀里的人疼的别开脸。

　　可这份爱意一旦被拿起就再也放不下。

　　他最终还是轻笑一声：“陆汐，你好好看看，你都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顾一枵把她重新放回床上，温声：“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天花板，想起一些事情：“爷爷呢？”

　　他顿住，他这一身残伤害来不及讨她一个微笑，已经被她带过了...

　　“回去了，有人照顾。”他淡淡开口。

　　她闭上眼睛，很累，他有叫她的，她听到了...

　　陆汐又睡着了，只是这一觉梦里一片清宁，天光大亮，再次醒来时，外公坐在病房里，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沉沉的，看的陆汐眼底划过一丝怯意。

　　顾一枵摸了摸她的脸：“傻瓜，外公现在...可不敢生气，要不要在睡会儿。”

　　她摇了摇头。

　　老人睡眠浅，一大早闹着要去医院，唐巧收拾好，拿起手机看到顾一枵发来的信息，眉间愁云瞬间散去：“爸，一枵说陆汐醒了。”

　　唐老一下没耽误，转身，俨然一副你继续磨蹭，我先走的样子。

　　唐巧哭笑不得：“你别急啊，我去餐厅给陆汐带点早餐，你也吃点在去啊。”

　　她的早餐装的有点多，花样不少，唐老上了车就不肯下来，反正是没打算吃了在走，索性她就准备了所有人的。

　　顾一枵洗漱完出来的时候，他膝盖那处黑漆漆的，细看才发现是血迹，她非要顾一枵把裤腿挽起来，可真当他撩起来了，干涸的面料撕开时，带起一块凝干的血肉，新鲜的血珠很快染成一片。

　　这伤口心疼死她了，陆汐的眼泪哗哗往外淌，唐老进来时，顾一枵就站她床前，哄了半天没有用，声音不自觉抬高：“你在哭我亲你信不信？”

　　这呵斥人的身影落在门外进来的两人眼底，着实欠揍。

　　这不、

　　唐老手上的拄棍下一秒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转身抬手去挡：“外公你打我干嘛？”

　　“从现在开始，你离陆汐远点。”

　　笑话，他耸肩，一副你好好看看的样子：“那你问她啊，愿不愿意离我远点。”

　　唐巧把早餐摊开，每样挑了点，放到她面前：“每样都吃点，听话。”说完又拿着纸巾给她擦了擦眼泪。

　　陆汐点了点头，又看向外公：“对不起，外公，让你担心了。”

　　老人现在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语气强硬：“不想让外公担心，就早点好起来，跟外公回唐家，好好调养一下，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陆汐愣住。

　　看她的表情，唐巧盯着顾一枵：“你没告诉陆汐吗？”

　　他挑眉：“没来得及。”

　　她醒来，那些锁上心头的担忧全部烟消云散，谁还记得肚子里的。

　　唐巧突然和唐老统一了战线，看他的眼神别提多警惕，着实觉得顾一枵就是个危险：“外公说的对，顾一枵你去把自己收拾收拾，你的腿也让医生给你看看，还有...还有孩子出生前，你给我...注意点。”

　　顾一枵还在顽强抵抗着，然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想起了昨晚的梦。

　　孩子？

　　一抹后怕升起，惊起一身冷汗。

　　她看向顾一枵：“我真的怀孕了吗？”

　　还在和外公据理力争的人一回头，见她眼睛红红的，瞬间软了下来：“又怎么了？”

　　“是啊，小汐，怎么了？”

　　她朝着顾一枵伸手，待他俯身，她便抱住他：“真的吗？”

　　“是真的。”

　　他顺势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所以，别在吓我了。”

　　“顾一枵，我一定会是最好最好的妻子。”

　　“老子也会是最好的丈夫。”

　　唐巧和外公笑了笑：“别难舍难分了，快点吃啊，一会儿都凉了。”她又毫不留情的拉开顾一枵：“你赶紧吃，吃完让医生给你看看膝盖。”

　　“知道了。”

　　陆汐在医院呆了两天，离岛前她和一枵一起去看了爷爷。

　　这次顾一枵陪她去的，老人坐在门外的橘子树旁，车子停在门口，陆汐下了车刚跑出了两步就被一枵拉住：“不要着急。”

　　她好像还没习惯孕妇这个身份。

　　闻言尴尬的笑了一下。

　　老人闻声撑着拐杖起身，陆汐三两步上前，顾一枵摁住他撑着拐杖的手：“您还是坐着吧。”

　　“是啊，爷爷，您快坐下。”

　　十三闻着动静出来，看到陆汐的时候，马上又搬出了两把椅子：“没想到你会来，我马上给老大打电话。”

　　“不用了、”陆汐着急打断并解释道：“我来看爷爷的。”

　　“那行，你们聊。”

　　他被冯唐安排过来照看老爷子，这两天老爷子茶饭不思，院子里一坐就是，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去了，现在陆汐一来，连院子里的风吹的都不在那么死气沉沉，果然心病还得心药医。

　　“爷爷，我要回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还有我带他来见你了。”

　　老人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向一枵，满意的点头：“回去好，回去好。”

　　“爷爷，我以后会来看您的。”

　　他似乎不太相信，陆汐握着他的手：“爷爷，以后我会带着孩子一起来看您。”

　　老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好，好。”

　　他如旧镜蒙尘的眼睛突然哭了起来，像是在为她高兴，为看不见的到来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