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不是月》舒洲

2、满月2 天是沉

　　天是沉而淡的青，像被水汽浸软的瓷，漫过墓园层层叠叠的松柏顶，落在一级级泛着冷意的石阶上。

　　陆汐走得慢，视线落在前方那座不算起眼的青灰色小碑上。越靠近，心就越沉，像是被这天青色一同裹住，闷得发涩。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爸爸...我好想你啊，还有两个月我就要高考了，我一定会考上华科的......”

　　一枵站在她身侧，少年始终沉默，只一双沉黑的眼，凝在墓碑上。照片里的男人眉眼肃穆，隔着生死相望，像一场无声的对峙，又像一场郑重的托付。

　　陆汐立在墓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事无巨细，全都讲给长眠的人听。

　　一枵在她的唠叨里微微拧眉，很久、她才念念不舍的离开。

　　公交车停在离家两站的站台，他们下了车。

　　顾一枵轻车熟路地朝着两人经常吃饭的那家面馆走去，自带一股冷傲的气场，陆汐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可刚一进门，面馆内的角落桌子里，坐着三个少年，模样狼狈又滑稽。

　　看上去还有些眼熟。

　　陆汐僵在原地，那几双眼睛朝她望过来，不似陌生的打量。

　　她凝了很久突然认出来，陈旭？ ——

　　他不单眼肿得睁不开，鼻梁骨还被打了厚厚的纱布，整个头看上去像颗被撞得变形的粽子。

　　陆汐在顾一枵的身后，探出个脑袋，视线在空中相撞。

　　就在这时，陈旭瓮声瓮气地声音传来。像被人狠狠捏住了鼻子，声音沙哑又难听：“陆汐，你给我一句话、顾一枵到底是你哥还是你男朋友？”

　　啊？——陆汐没有回答，倒是一脸震惊的看着顾一枵：“你..打的啊？”这样一对比，突然觉得一枵的脸没那么惨了。

　　顾一枵没应声、甚至懒得多撇陈旭一眼：“碍眼。”

　　“那我们换一家吧。”

　　陆汐见状有些怯，拉着顾一枵就往外走。

　　陈旭身后的李松一只手被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一定要问这种自取其辱的话吗？我们又不瞎。”

　　刘亮看上去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脸上的伤不算扎眼，跟着劝：“旭哥，你不就是吹了一句亲了一中校花吗？人家单枪匹马杀来二中揍你，你还没被揍明白呢。”

　　三人一想到昨天顾一枵那不要命的打法，后背发凉。

　　顾一枵昨天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堵在二中放学人满为患的校门口，迎面就是不温不火的语气，却掺着要他死的眼神：“亲了？”

　　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就朝陈旭砸了下去，校保安循着动静跑过来时，他非但没有罢休，反而拽着陈旭已经松垮的校服往旁边的小径一路撕打，反正就是老子不要命了也要先弄死你的架势，陈旭被拖的踉跄，李松没少见缝插针的搞偷袭，还有个怕死的，光动嘴皮子，但也没讨到好，顾一枵嫌他话多，几拳头过去让他先闭了嘴。剩下一对二，见对方完全没了还手之力，他才从口里吐出一口血水，蹲在陈旭的身前：“在让老子从你的狗嘴里听到她的名字，我弄死你。”

　　时光一晃，便是三个月。

　　录取通知书递到顾家那一刻，顾一枵眼底藏不住的得意漫上嘴角，那笑容明晃晃的，带着几分早有预谋的张扬。而最激动的莫过于顾叔叔，捧着通知书笑得合不拢嘴。

　　陆汐僵在一旁，脑子里回放着什么，半晌才懵懵懂懂抬头：“顾一枵，你之前不是说，要离我的大学远远的吗？”

　　他只淡淡睨她一眼，唇角慢悠悠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转身便回了房间，连半句解释都懒得给。

　　陆汐望着两份一模一样的通知书，红的刺眼。

　　又被骗了、

　　陆汐学医、顾一枵读经济学。

　　顾叔叔一高兴，直接带着他俩大张旗鼓地热闹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的宴席，场面热闹得不像话。五星级酒店里整整开了五十桌，排场大到连顾家多年没走动的远房亲戚都特意赶来道贺。
　　第二天是和顾叔叔公司的股东高层和一些合作伙伴，聚会形式，像是按照脚本走了一圈，他俩都浑浑噩噩的。

　　第三天便全是街坊邻里，没有排场，没有客套，一屋子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嗓门敞亮，祝福也直白，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比前两日的奢华热闹要暖得多。

　　一直闹到夜里，人群才渐渐散去。

　　顾一枵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却无奈连着陪了三天，早就累得提不起劲，洗完澡便早早钻进被窝，沾枕就有些昏沉。

　　没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汐怀里抱着礼盒，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布袋，轻手轻脚却又忙不迭地往他屋里钻，一趟一趟来回跑，像只搬不完囤货的小松鼠。

　　顾一枵被这细碎的动静扰得掀开眼皮，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声音带着惺忪的低哑：“你干嘛呢？”

　　陆汐听见他的声音，抱着东西轻手轻脚的坐在地板上，压低声音小声道：“拆礼物呀。”

　　顾一枵懒懒抬眼，目光在那堆成小山的礼盒上毫无兴致地扫了一圈，最后视线凝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温声：“陆汐，你喜欢吗？”

　　她一怔，想起最重要的，赶紧放下拆了一半的礼盒，从那堆小山里扒拉出手提袋，丢在他的床头。

　　“你看。”

　　顾一枵却没急着打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袋子上，大概也掂出了分量，眉梢微挑：“这是发财了？”

　　陆汐连忙小声解释：“顾叔叔不是说不收礼吗？这些全是你亲戚塞给我的，还有邻居家的张奶奶，硬塞了我两百块，说是给我买零食吃。怎么办啊，我还给顾叔叔，可是他一直不要。”

　　陆汐懊恼的皱眉，白皙的脸上，一双水眸恰好皎洁的撞进他眼底：“一枵，还是你拿着吧。”

　　顾一枵有刹那失神，随手将袋子丢回她怀里，掀开被子，轻捷地滑坐在地板上。“自己留着、以后老子会给你更多的钱。”

　　他伸手拿过她刚拆了一半的礼盒，利落的撕开包装。

　　陆汐还是觉得烫手：“可是...我不需要钱啊。”

　　话音刚落，一枵手里一台精致的相机静静露了出来，陆汐下意识倾身凑近，惊呼道：“谁送的啊？这个也太贵重了吧？”

　　这些礼盒大部分都是酒会上收到的，在去回想谁送的，压根就对不上脸，都是一面之缘。

　　他指尖摸索着开机，崭新的镜头对准两人，在灯光下轻轻一响。

　　相机里存下的第一张照片，定格了二十岁的顾一枵，和十九岁的陆汐。

　　当夜色褪去，晨光洒满窗台。

　　陆汐在厨房里忙了一早上，熟练地热了牛奶和鸡蛋，顾一枵的嘴向来挑剔，半点将就不得。顾叔叔常年忙着打理生意，先前也曾找过住家保姆，可顾一枵实在太难伺候，他既不喜欢家里有不相干的外人打扰，也不喜欢阿姨变着花样做的饭菜 ，阿姨走的时候 陆汐倒是难过了很久 。

　　还记得陆汐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总是刁难别人。他却只是垂眸，神色淡漠地吐出一句：“我不需要。”

　　那一刻，陆汐像是突然被点醒一般，—— 他从来都不是不喜欢被关心，只是怕那份独属于顾妈妈的身影，会被旁人轻易取代。

　　冰箱里的火腿和千层饼被温得恰到好处，顾一枵走进厨房的时候，陆汐刚剥好鸡蛋，指尖被烫得有些红。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那截发烫的指尖浸在凉水里。这一幕恰好被从房间出来的顾涛撞见，脸上立刻堆起笑意。

　　“小汐长大了，这要是去了大学，得多少男孩子排队追、”

　　顾涛一边说一边端着盘子往餐厅走。

　　在某些关系里，他显得很迟钝、丝毫没察觉顾一枵沉下来的脸色，兀自絮叨：“儿子啊，去了大学，要是小汐交了男朋友，你可要好好帮我把把关。”

　　“你别管。”

　　顾一枵冷着脸，端着盘子的手带着情绪往桌上一甩，盘子发出一丝抱怨，有块饼直接飞出了盘角。

　　“你力气没处使呢？”顾涛瞪着他。

　　他不语，坐下来开始吃。

　　“一枵，你为什么会选经济学啊？”陆汐喝了一口牛奶，望着他。

　　顾一枵答得干脆：“赚钱。”

　　陆汐看着顾一枵一口把整颗鸡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又痞又欠。

　　顾涛没察觉空气中的暗流，又认真叮嘱：“小汐，你也成年了，要是在大学里交了男朋友，一定要告诉叔叔，这可是大事，我可是要替老陆给你好好把把关，可千万不能被一些不怀好意的毛头小子给骗了。”

　　“她敢。”

　　顾涛当即皱起眉，不满地瞪他：“你成心跟我唱反调呢？”

　　顾一枵抬眼，目光稳稳落在陆汐身上，笑意不明：“有我。”

　　藏了十几年的心思终有归处，顾一枵熬到她成年，拼了命也要把她捧在手里，她只能是他的女朋友。

　　陆汐心头一乱，那隐秘的悸动如同他此刻的目光、很沉、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