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缘登记在册》昭昭牧

3、神秘小摊和神秘大师 复盘，

　　复盘，指对已完成的事件进行完整、系统性的回溯，总结问题、原因，提炼关键点和经验教训用于后期改进。

　　季满艺之前只被编辑逼着复盘过，要复盘自己的……梦境？这还是头一遭。

　　【5月25日，晴。】

　　季满艺点开手机备忘录，落下标题后对着屏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迟迟未写正文。

　　“搞什么啊……”他低声自语道。

　　【晚上在家，突然有道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

　　从医院出来，再坐高铁回家，吃菌子锅找灵感这段经历算是到此为止了。季满艺先前同编辑请过两周的假，这会儿还剩几日，他根本就没动过提前销假的心思，手机开了免打扰，动态步数同步上传也给关了，就躲在自己家谁都不联系，不管有没有人来找，一概当作看不到。

　　关于奈特，关于那个自称神明的男人，季满艺先是头脑一热地相信，又在朋友点拨下选择了“不可相信”，选项只有两个，绝没有更合适他的中间选择。季满艺作答，又修改了答案，修正后心里早已有了结论，只不过回了家，那点惦记让他在看到某些关键物时仍是不可避免地联系到了一些画面。

　　重点就是镜子，季满艺现在有点儿不太敢照镜子了。

　　虽然他没有在镜子里见过奈特——神明无相，出现在信众眼中是因为有缘，而镜子承载不住它们庞大的力量，更无法留住他们来临的痕迹。但，是他亲手将二者联系了起来，初见时，他还以为奈特是妖怪，所以才想着要去照个究竟。

　　奈特就是输在了他的形象——不露脸又穿一身黑——这一点都怨不着季满艺。第一印象总是深刻又难以更改的，搞得季满艺总是觉得他很会恶作剧，总是提心吊胆着，奈特会不会突然窜出来，吓他一下。

　　夜深人静的时间比白天更难熬，这件事的可信度经过数日的淡化，在他心中已然从百分之八十下滑到了百分之二十，可这百分之二十却爆发出不可让人忽视的巨大威力。他成了季满艺焦虑的源头，在他的小屋中发散填充，脖子隐隐作痛，那股被咬后泛恶心的感觉再次噗噗冒了上来。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季满艺关掉手机备忘录，对着客厅里的空气说道。

　　为了求证，他总该设法做些什么。

　　季满艺在网上搜了一下，结合各方网友评论的结果，他想到了“重新召唤”。

　　顾名思义，他想通过召唤的方式再见奈特一面。

　　仪式方法五花八门，季满艺看了不少，长了许多见识，但真要他按步骤操作，他又实在不敢。奈特好歹对他没有杀人灭口之意，万一细节出错，召唤点骇人东西可就得不偿失了。

　　季满艺一头扎进了神秘学，完全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偏离了轨道。眼下，他正站在梦中第一次听见奈特声音的位置，反复搓着被打湿的鬓发，屏息凝神地等待调侃声再次出现。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奈特没有出现。

　　季满艺找不到倾诉的对象，联系郝范免不了又得被调侃一顿。他陷在沙发里翻看一份旧杂志——是他白天去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货，上面刊登着一些真实经历的灵异故事。季满艺心里头还是怕的，他攥着杂志的手慢慢收紧，眼睛也眯起来，好似这样就能得到安全感。

　　那本杂志他连续读了好多天才读完，结果同他预期的一样，一无所获。不过季满艺还是不想放弃，他去庙里走了一趟，把事情简略地告诉给了一个小和尚。小和尚看起来资历尚浅，在倾听中还频频打断他说话，季满艺费了好大劲才把故事说完，而小和尚联系事情始末很快得出了结论：全是吃菌子吃出来的幻觉。

　　好嘛，谁都不相信他。季满艺从心底涌出一股燥热，他总把“都是假的”这句话挂在嘴边，也总觉得可信度在他意识里逐渐下降，可为什么呢……即便只有百分之一的相信，季满艺也想要牢牢抓住，再彻头彻尾地弄个明白。

　　事情很快有了转机，随着暑气褪去，滚滚热浪悄然消散，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漫过街巷。夜市摊贩陆续支起摊位，除了各类街头小吃，还有不少手作小摊，卖着盆栽或是五花八门的装饰物。年轻食客们流连于各个摊位之间，饭后出门纳凉的行人则匆匆路过，只有少数人会驻足停留。

　　季满艺每个摊位都仔细逛了，说是为了找灵感，其实心里想着的完全是另一码事。那件事就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有心想赶都赶不走。奈特说的话仿佛在他脑子里留下了诅咒——不按他说的做，事业啊梦想啊，就会继续停滞不前。

　　新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季满艺抽空扫了一眼。马上就要对他进行夺命连环call的人正是他的编辑，因为白天的消息没回，晚上又来“友好”提醒一遍。他们认识也快有五年了，季满艺深知对方的脾性，一个小时内不回复，明日编辑就会登门拜访了。

　　道理都懂，但是季满艺不想遵守。他将手机调整到静音，视线落到了街角一处神秘的帐篷摊子上。

　　因为选位的关系，没有路灯照亮再加上拐角容易被别家遮挡，这家小摊很难引起路人的注意。但季满艺恰巧擅长发现细节，小摊不同别人家那样敞开式，把商品都堆砌在灯光聚焦之下，反而一反常态地挂起了深紫色的帐子，做出一副生怕有人进来的“防御”姿态。

　　季满艺立刻就被吊起了好奇心，脚步不受控地往里头走去。

　　“你好，有人在吗？”

　　帐篷里支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后的角落还悬挂着一帘不透光的幕布。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白鼠尾草味，混着加湿器吐出的湿润水汽，将来客都染上同一缕香气。

　　整个帐篷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出几度，潮湿而温暖。

　　幕布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接着，才有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你……你是来干什么的？”

　　“啊？我来干什么？”季满艺被他问得一懵，下意识去寻桌子上的宣传单。“你这里是卖什么的？我看看有什么能买的……”

　　他的指尖落在放大加粗的标题上，大声念：“占卜你的运势。”

　　沉默了三秒，季满艺抬起头来看向对方：“大师，你什么都能占吗？”

　　对方面露尴尬地看着他，随后异常明显地滚了下喉结，点头道：“什么都能占。”

　　“那就好，和你我大概能说出口。”季满艺长叹一口气，先一步落了座。他主动将桌面收拾干净，露出当中一大块空地。“大师，你要怎么算啊？”他抬眼看向对方，问了个专业问题，“你用的是什么工具？”

　　大师有点儿局促，像是没料到季满艺会问这个问题，原本僵坐着的人突然猛地一抖，着急忙慌地在桌子底下摸索开来。

　　“扑……扑克牌。”大师举着个纸盒凑到季满艺面前摇晃两下，“这是扑克牌。”

　　季满艺点头重复：“哦，扑克牌。”

　　也许是室内空间太过狭小的缘故，季满艺的额头稍稍渗出了一层薄汗。在大师码牌的空档，他分神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占卜摊很简陋也很冷清，桌上除了几张纸以外，就只有一盏光线昏暗的仿真火苗装饰提灯。

　　连个支付码都不摆出来，真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想做生意的古怪感觉。

　　还有这位大师老板，灰色的棒球帽加上黑色的卫衣，卫衣上还写着行英语——Damn your fate.

　　大师洗好了牌，问他：“你想算什么？”

　　“我前两天做了个梦……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梦。”季满艺回过神来，迫不及待道，“大概就是……有个神明给了我指示，需要我去做某件事。”

　　大师的深情倏然变得极其严肃：“要去做哪件事？”

　　不愧是大师，一点就通。抱着终于有人肯相信自己的感恩之心，季满艺决定多说一些：“有一个人阻碍了我的仕途，我需要把他抓出来，此后就可一马平川。”

　　“那你是来……”大师突然冲他挑了挑眉，纸牌在手中来回颠倒两下。“你是想算那个人？”

　　季满艺皱了皱眉，没着急接话。

　　“还是来算找到那个人的成功率？”

　　对咯，还是得找专业的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季满艺对这个夜晚很满意，他的烦恼终于有了输出空间，而这位大师很合他的心意，不仅是长相，在读心这方面绝对出色。

　　他头一次来占卜摊，没有比较，自然无法得知“基本功”熟练与否的判断标准。

　　“那些都不急，你帮我看看，神明到底是真是假，我真的被托付了这么重要的任务了吗？”

　　大师却问：“是有人质疑你了吗？”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季满艺定定望着对方，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忍不住探出身子压向桌面，胳膊肘揉乱了平铺的台布。“是啊，他们都不信我，说是假的，可我就是觉得梦里的真实感特别强烈，就好像那根本不是梦，是在我眼前发生过的事。”

　　大师有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这样一双漂亮眼睛看谁都神情，特别是当他认同你时，隐约总有种引诱的意味。

　　“你说是真实的，那就是真实的。”

　　季满艺心里头猛地一跳，嘴角咧得都快迎上眉梢。他再一次确认自己找对了人，原来破局的关键就在这间不起眼小帐篷的社恐大师身上。

　　一定又是命运的指引——否则要如何解释他突然沉迷神秘学书籍的事呢？

　　“所以，真的有这样一位神，真的有人挡了我的运？”季满艺紧紧攥住拳头，他生怕自己一个冲动抓住大师的手。“我可以相信，对不对？”

　　大师看着他笑了：“先试试看。”

　　短短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它既托住了那些忐忑不安的猜测，又仿佛一条凭空出现的笔直栈道，铺向明明白白的下一步路。季满艺连日的忧愁瞬间放晴，他甚至感觉到心田里那朵垂死的小花正舒展开枝叶，喝下了一口救命的甘霖。

　　他抓紧问：“那你再算算，我会遇到什么事啊？我该怎么解决？想要达成目标难不难呢？”

　　大师手一推，答得很干脆：“我得先收报酬。”

　　季满艺连“哦”两声，忙去掏手机：“算一次多少钱？”

　　“我不要钱。”

　　大师很是自来熟地摁住了季满艺的动作，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停，在他脸上淌过一层层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还没来得及收好，就被一股蛮横的、志在必得的张狂给吞没了。

　　“你说的很有意思，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参与进来吗？”

　　季满艺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他本想多考虑一下，却发现自己压根就没动那个念头。信任一个人本来就不难，更何况是信任一个刚刚肯定了自己的人。

　　不要钱，还附赠额外服务。季满艺捡了个大便宜，整个人都有点分不清情况的恍惚。

　　他甚至没能注意到，大师另一只手始终扣在桌子上，掌心下压着的，是那副洗完就再没动过的扑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