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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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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脖颈处的咬痕很痛,像是有尖刺扎下去穿破了血管。
季满艺有一瞬间想到了“果真如此”四个字,他大喊一声,比起气那黑影,是气自己更多一些,他气自己无能为力不懂得反抗,不仅被咬死了,身体也跟着瑟瑟发抖,迟来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开始入侵,一直冻结到他冷下来的心。
季满艺把盖在胸口处的东西往上一提,手感绵软,暖意涌了上来。
“哟,醒了?醒了就睁开眼看看呗。”
这声音听得季满艺一激灵,他不太情愿地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骤然放大的熟悉面孔,正撅着嘴缓慢靠近,表情一看就干不出啥好事。
“我靠!你要吓死我啊!”季满艺朝他胸口猛地一推,人是被他推跑了,头顶的炽光灯撒下来,在他眼睛里留下一圈圈褪不散的光晕。
“不错,手上挺有力气,还知道骂人。”被他推走的郝范皱着鼻子哼了两声,顺势往床边的塑料椅子上倒去,可他高估了椅子的质量,一屁股坐下去折叠凳轰然垮塌——整个人连带着滑到了地上。
季满艺偏过头朝床下的郝范乐得露出八颗大牙:“哟,真逗,特地跑我家来给我演杂技,真不愧是你。”
郝范捂着屁股在地上龇牙咧嘴,他似乎很想立刻爬起来,终结这尴尬的场面,可尾椎骨传来的隐秘钝痛却时刻提醒着他——害人终害己,他都快忘记季满艺的特殊体质了,从小但凡他想要捉弄对方,不等着季满艺自己来报仇,老天爷就跟开了眼似的,准能变着法子让他吃到苦头。
“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嘛,不该招惹您,您是被选中的人。”
“什么被选中的人?”
季满艺说着就想坐起来,他先是撑起胳膊,隐约感到有些绵软无力;又想要利用腰腹力量抬起身,却总觉得上半身仿佛离家出走,不太能受控制。
季满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刚刚睡醒,脑袋还是懵着的,他没喝酒的习惯,这样的状态总不能是宿醉导致的。
“好了没?别装了,来拉我一把啊。”他冲着床下叫,“饭桶,你听到没有?”
郝范懒得同他多说,揉了两把屁股肉就要去扶人。他这点动作全被季满艺尽收眼底,白了两眼又瞪住眼前人,想着要求人帮忙的季满艺堪堪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嫌弃。
可这不对啊,坐起来的季满艺茫然地望着屋内的布局构造,如梦初醒。
他扯住郝范的衣角:“这哪儿啊?不是我家啊。”
“这儿还没恢复吗?”郝范指了指自个儿的鼻子道,“满屋子消毒水味呢。”
消毒水,是在医院。季满艺想了又想,眼睛嘴巴是开机了,脑子还在进行系统更新,前因后果全都藏在里头,想知道就得等。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更好的方式是求助于人。季满艺把视线落到郝范的身上,后者目光炯炯有神,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抖着抖着又朝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像是等了许久了。
季满艺被瞧得如鲠在喉:“……你那什么表情?”
郝范将他那点心理活动完全看穿:“你还记得多少?”
季满艺挑了个模凌两可的回复:“有记住的也有忘记的。”
“那就是什么都没记住。”郝范顶着季满艺的瞪视拿过床头的苹果开啃,“我俩在外地呢,能想到靠吃野生菌锅中毒找灵感,你可是第一人啊。”
说完还贱兮兮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被郝范阴阳怪气地一提,季满艺倒是想起来了,其实这事儿还有点羞于启齿——他在网上见过不少人吃过见手青之后的分享贴,对陷入飘忽神游的状态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虽然知道不好,但他还是挑了个时间孤身前来。
只一次,下定决心的季满艺在喝汤前暗暗发誓,能有新作品的灵感最好,没有的话,就当体验人生了。
郝范在他回忆时始终用暧昧地眼神看向他,季满艺想起自己固执的保密,又想起视野迷蒙旋转之际,用仅存的意识发出去的那条口齿不清的语音……他冲郝范勉强抬了下嘴角,随后眼神移开,故意不朝那头看。
“还是有进步的,知道给我留条消息救命。”郝范把咬了一半的苹果递到季满艺嘴边,“你这孤家寡人一个人在异地做这种冒险,真叫人不放心。”
季满艺犟着扭过头,偏不肯合郝范的意。
“吃一口,我没咬过。”郝范强硬地把苹果贴上去,看到季满艺乖乖嚼了两口,这才接着教育:“你偷摸开盖,蔑视饭堂规则,知道给人店家添多大麻烦了吗?”
季满艺心虚地垂下眼:“知道了。”
“嗯。”郝范苦口婆心,“那以后还干吗?”
“不干了。”季满艺闷声道。
郝范很满意,他这兄弟,听话的时候还是挺招人稀罕的。他开始给人剥橘子,可剥着剥着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害,都是小事,这儿医院看这毛病都看出专家门诊来了。就是你睡得时间有点长,医生说你是操劳过度……你天天搁家里待着,怎么就操劳过度了?”
季满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我精神上操劳过度不行吗?”
“精神上?那好像确实有。你都梦到什么了?我听你叫得……你是被僵尸追了还是被吸血鬼咬了?护士听了都把这当呼叫铃呢……”
“咬了?”季满艺呼吸一滞,“我被吸血鬼咬了?”
“问我?我咋知道?”郝范咬着橘子瓣含糊道,“叫得那么大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吧。”
“你要听吗?”郝范手往衣服上抹了两下,抓过手机。“其实我把你说梦话录下来了。”
季满艺狐疑地看着他,他这兄弟说话向来只能相信一半,从小他就有不少把柄被对方捏在手里,现在想来,连是真是假都无法溯源。
他那点小心思全都反应在脸上,郝范什么都没说,就着那刚剥完橘子的脏手往额头上一抹,把额发往后捋地一晃,另一只手已经摁下了手机屏幕。
“痛……你别这样……啊!!!”
录音听得季满艺一阵面红耳热,时长很短,可播放器会自动循环,季满艺听着还有些后知后觉,三遍过后才想起要去抢手机。
他气恼道:“删了!你给我删了!”
“删删删,我存这个干嘛我……”郝范当着季满艺的面点了删除,“你就说我猜得有没有道理吧,你以前老梦着变身奥特曼打怪兽,还有什么拎着加特林大杀四方,这回是新剧情了?”
他兀自嘟囔着,没注意到季满艺一直仰头盯着天花板瞧,就连眼睛都没眨过。
“好像是真的……”季满艺自言自语了一句,他伸手摸到自己的颈侧,牙印似乎在他皮肉上打下了烙印,指尖抚过去是一排明显的凹坑。
“饭桶,饭桶!”季满艺的声音里骤然多了层颤抖,“你帮我看看,我脖子上是什么?!”
郝范绕到病床另一边,拍开季满艺的手指。“什么都没有啊,你平时在保养?看着挺光滑的。”郝范语气轻佻地打趣他道,“好了好了,你还懵着呢吧,都是梦里的事,不影响你现实。”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真摸着了呀。”季满艺抠住郝范的手臂肉,又倒在病床上茫然扑腾了两下。“听我说,我真被咬了!不是被吸血鬼,那个人说他是神,说我可以把他当作神明!”
郝范坐下来滑拉两下手机,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他:“然后呢,神明选中了你,说你要发大财了,五千万还是一个亿啊。”
“都不是!他说我命里有个坏人挡着我的路,找到他,就能顺顺的!”
“哦,哪方面顺?”
“当然是事业……他说还能附赠正缘。”
“这神明……管得还挺宽。”郝范失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原来最近最困扰你的是这两件事啊。”
“没有……我没有困扰……”季满艺比了个叉在胸前否认,“我也不想的,可是那个神明……就是很容易让人相信他啊。”
“做梦嘛,不能细想。”郝范把手机塞回兜里,他坐直了些,一副想要好好聊聊的姿态。“我梦里也那样,人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全盘接受不带反抗的。”
可季满艺没听进去。
“他身材不错,脸……看不见。我原来以为他是要来收我小命,后来才发现他人不错。”季满艺断断续续回忆着,那些仍有模糊的片段逐渐在他脑海中聚焦,虽然还是没能有太多细节,但那道黑影慢慢显出了更具体的轮廓。
“他好像还说了他的名字?”季满艺犹豫着说出最后听到的音节,“唔……奈特?”
“他是东方神吧,东方神还起了个西方名,奈特,我还骑士呢!”郝范扬声说,他不以为然,纯当听故事了。“大艺术家,你在梦里相信别人我不说什么,放现实里可别这样,一听就是个骗子。”
“你就爱说我容易受骗上当,和这事有关系吗?神明也不可能真的降临人间啊。”季满艺被他吊得性子上来,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实在很想一吐为快。“说到底你还是在阴阳我吃菌子找灵感的事,我不是被网友忽悠的,我是自己想来!”
郝范摆摆手,知道这话题尽了。“身体好多了吧,得把床位空出来,我去帮你办出院——”
“诶说不过就想跑!”季满艺撑起身子拽住他,这会儿身体不麻了,手上也有力了,精神十足甚至能同郝范来几回拔河。
“我说的都是认真的!来找灵感是认真的,做梦也是认真的。”
郝范眼珠子滴溜转了两下,这个发小,他有点拿他没办法。但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相处之道早就摸索精通,对于季满艺这样的偶发性犟种,逆着来不如顺着他,顺着顺着让他自个儿体会到逆境,固执的毛病就能“药”到根除。
“好吧,我相信你,兄弟。”郝范拍了两下他胳膊道,“既然你那么相信,不如就照着他的话去做吧。”
季满艺想了想:“你是说,让我去抓那个坏我好事的人?”
郝范下意识“嗯”了几声:“你去抓?你不是说那个叫奈特的是神明吗?有他在,还要你自己出手?这神明正不正规啊——”
季满艺急了:“你别吱哇乱叫!要被听到的……”
“他在这?”郝范往他脑袋边上张望,冲着天花板叫了两声,又神神秘秘撩起床单往底下喊。“在不在啊?出来给我兄弟个准信呗。”
昏迷醒来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季满艺的头绪还没能理清,说不清的心情团成一团结,堵在他胸口卡在他心上。郝范在帮他说话,可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其实他已经比醒来时清醒了不少,现在慢慢觉得有点儿幼稚。
脖子边上确实有钝痛,但也可能是他睡着时候压住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梦到那个叫奈特的神明也许只是他惯常会做的想象力丰富的荒诞梦境,大概是菌子的威力还残存在他体力,居然逼得他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异想天开、虚实不分。
他不好意思让郝范停下……借着吃了菌子的借口,季满艺理直气壮地重复着梦中奈特的交代——他就是被神明选中了,老天看不过去他的逆境,终于降下“金手指”助他一路“封神登仙”,只要找出那个“阻碍者”,一切都会变得更顺利,他那快要坚持不住的梦想……他想要的都会来到他身边。
“别吓着他,我还要他帮我呢。”
季满艺一脸认真说道,是他主动将这个故事延续了下去,难以坦言的清醒转变为一点点红漫上了他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