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晴天》松眠清

2、晚自习的恶作剧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着整座校园，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课桌上摊开的课本，卷起微微卷起的纸角。早自习的铃声刚过没多久，教室里的读书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大半同学都顶着熬夜刷题或是偷偷玩手机的倦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连朗读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许清寂趴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侧脸深深埋在叠起的胳膊里，睡得格外安稳。他昨晚没地方去，又不想待在那个随时可能被驱赶的储物间，便躲在学校废弃的旧器材仓库里蜷了半宿，天快蒙蒙亮才悄悄溜进教学楼。眼下凝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衬得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没了平日里浑身带刺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阳光渐渐穿透薄雾，从右侧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恰好落在他的发顶，把那截清瘦又单薄的后颈晒得微微发烫。周遭的喧闹与困意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像一只躲在角落疗伤的野猫，难得卸下所有防备，沉浸在短暂的休憩里。

　　谢知珩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的许清寂。

　　他脚步下意识放得极轻，连怀里抱着的作业本都刻意收拢，避免发出声响。往日里他总是准时到班，帮老师整理作业，温和地和同学打招呼，今天却绕开了围上来搭话的人，目光直直落在后排那个身影上。走到许清寂桌边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蹲下身时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手里没拿作业本，也没准备往常温热的牛奶，指尖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浅棕色羽毛，绒毛细软，轻得一吹就会飘走。这位永远守规矩、懂分寸、被所有人称赞的年级第一，此刻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调皮，像一只预谋已久、准备捣蛋的小猫，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克制。

　　全班同学都在低头早读或是偷偷摸鱼，没人注意到讲台上的模范生，正蹲在问题学生的桌边，盘算着一场小小的恶作剧。

　　谢知珩先试探着伸出手，用柔软的羽毛尖，极轻地扫过许清寂的耳廓。

　　熟睡的少年眉头微微蹙起，鼻尖轻轻动了动，往臂弯里又缩了缩，像是被蚊虫惊扰，却依旧没醒，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谢知珩抿着唇，强忍着笑意，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他把羽毛凑得更近，轻轻抵在许清寂的鼻尖，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一下。
　　两下。

　　细软的绒毛蹭过敏感的皮肤，许清寂的睫毛猛地剧烈颤动，鼻子不停翕动，眼看就要被痒醒。

　　谢知珩动作飞快，立刻收回手，端端正正坐回自己的座位，抓起桌上的语文书，翻开一页就朗声朗读起来。声音清润悦耳，语调平稳认真，一副从始至终都在专心学习、从未离开过座位的无辜模样。

　　许清寂终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睡眼惺忪，眼神里还裹着没散尽的混沌与倦意。鼻尖被羽毛蹭得微微发红，连带着眼角都泛起一点浅淡的湿意，像是刚被欺负过的小动物。他茫然地扫了一圈教室，最后目光精准锁定在旁边一脸正气朗读课文的谢知珩身上，不用想也知道，刚才扰了他好梦的人是谁。

　　“……是你？”

　　他刚睡醒，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没完全发作的懒脾气，低沉又沙哑，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

　　谢知珩书页都没翻一下，目不斜视，语气一本正经：“我在朗读课文，没做别的。”

　　许清寂沉默两秒，懒得跟他装模作样，直接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语文书。

　　那根浅棕色的羽毛从谢知珩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当场露了馅。

　　谢知珩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往日里温和规矩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明目张胆的调皮与鲜活：“醒啦？再睡下去，班主任巡班抓到你，又要被训了。”

　　许清寂盯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自己的不满。

　　谢知珩瞬间乖顺了一瞬，随即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生气了？那我补偿你，好不好？”

　　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指尖灵巧地剥开糖纸，直接递到许清寂嘴边，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很甜的，不苦，吃了就不气了。”

　　许清寂偏头躲开，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语气依旧冷淡：“拿走。”

　　“不拿。”谢知珩固执地举着手，不肯收回，“你吃了，我以后就不捉弄你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许清寂终究是懒得跟他这般幼稚计较，微微张口，含住了那颗糖。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软软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底的那点慵懒的火气都被抚平了。

　　谢知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了心仪奖励的小孩，又飞快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小盒红豆糕，轻轻推到许清寂面前。纸盒还带着微微的热气，里面的糕点方方正正，散发着甜香：“这个也给你，早上路过校门口早餐店买的，我猜你肯定又没吃早饭。”

　　许清寂低头看着那盒温热的红豆糕，又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谢知珩笑得明亮耀眼，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皮是真的皮，爱捉弄人，可温柔也是真的温柔，会记得他居无定所，会惦记他没吃早饭，会用自己的方式，悄悄把温暖递到他面前。

　　曾经他总觉得，谢知珩是高悬天际的晴天，遥不可及，自己若是贸然靠近，只会被刺眼的光芒灼伤，最后连仅剩的自尊都守不住。可此刻他才慢慢明白，原来晴天也可以这么闹哄哄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带着烟火气的陪伴。

　　会用羽毛恶作剧，会假装认真读书，会把糖递到他嘴边，会记得他的三餐冷暖。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响，一个穿着宽松校服、头发随意扎起的女生走了进来，正是张婷。

　　张婷和许清寂是一路人，逃课、打架、不按规矩出牌，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日子”学生，也是少数敢靠近许清寂、真正把他当朋友的人。她性格大大咧咧，性子直爽，看不惯那些虚伪的客套，对永远光鲜亮丽的谢知珩，原本也只是点头之交，不算亲近。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后排的两人，一眼就捕捉到桌面上的羽毛和那盒红豆糕，瞬间挑了挑眉，抱着胳膊走过来，故意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许清寂，一大早就有人投喂，我还以为你要饿一早上呢。”

　　许清寂脸色微僵，立刻松开捏着谢知珩手腕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假装不在意地别过脸，耳根却红得更明显了。

　　谢知珩倒是不慌不忙，对着张婷温和笑了笑，礼貌又自然：“他没吃早饭，我刚好买多了。”

　　张婷撇撇嘴，摆明了不信，却也没拆穿，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凑近许清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刚在校门口看到你那远房亲戚了，脸色臭得很，你最近别轻易回去，免得又被赶出来。实在没地方去，就去我哥那空着的出租屋，总比待在仓库里强。”

　　许清寂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黯淡，轻轻“嗯”了一声。

　　这些事，谢知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把红豆糕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等下早自习下课，我帮你打热水。”

　　张婷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戳了戳许清寂的胳膊：“行啊你，把咱们年级第一拿捏得死死的。以前我还觉得他这人假客气，现在看来，对你是真上心。”

　　许清寂没接话，只是拿起红豆糕，轻轻咬了一口。

　　甜香与软糯在口腔里散开，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驱散了凌晨蜷在仓库里的寒凉，也驱散了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孤寂。

　　他侧头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薄雾已经彻底散去，太阳高高升起，金色的阳光铺满整个校园，风也变得暖和起来，吹得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响亮，同学们的困意散去，多了几分朝气。

　　谢知珩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等下要帮他讲不会的题目，说着中午一起去食堂吃热乎的饭菜，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温柔。张婷在一旁笑着起哄，偶尔吐槽谢知珩的幼稚恶作剧，吵闹又热闹。

　　许清寂咬着红豆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弧度。

　　原来他一直以为，晴天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是穷尽一生都等不到的光亮。

　　可直到此刻他才懂得。

　　有些晴天，从不是被动等来的。

　　而是有人带着光，带着调皮的温柔，带着真诚的陪伴，闹着笑着，硬生生闯进他终年阴雨的世界，把乌云驱散，把温暖留下。

　　身边有朋友的关照，有少年执着的守候，有温热的糕点，有不刺眼的阳光。

　　这就是属于他的，迟来却真切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