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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等不到的晴天 没啥哈 ...

  •   蝉鸣把盛夏撕得发烫。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又黏腻的声响。整座重点高中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烤的瓷缸,空气里飘着粉笔灰、旧书本的霉味、汗水与洗发水混合的淡香,还有少年人藏不住、又不敢放肆的躁动。阳光是白晃晃的,亮得刺眼,落在柏油路上,几乎要蒸起一层透明的热气,远远望去,连远处的香樟树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高二的走廊尤其漫长。

      午后第一节课刚过,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是趁着课间偷偷传纸条、低声说笑。有人把校服外套搭在头上遮光,有人把耳机线藏在袖口,耳朵里塞着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有少数几个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被空旷放大,又被头顶吱呀转动的吊扇吞掉。吊扇转得缓慢,叶片上积着薄薄一层灰,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只觉得更闷。

      阳光从右侧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割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浮动,像被定格的细小雪花。粉笔灰落在光斑里,看得一清二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有风吹过,窗帘被掀起一角,光便在地面上晃荡,像一尾无处可去的鱼。

      可再亮的光,也照不进三楼转角那片常年阴暗的死角。

      那里是楼梯口与走廊衔接的地方,墙体斑驳,墙皮微微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水泥底色。常年背阴,风从楼梯间灌进来时带着一股凉意,与外面的燥热格格不入。墙面上还有不知是谁用小刀刻下的乱七八糟的字迹,深浅不一,被岁月磨得模糊,只留下一道道丑陋的划痕。墙角堆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得卷来卷去,永远没人打扫。

      许清寂就靠在那面墙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不是什么好烟,是从校外小卖部随便买的廉价烟。他不抽,只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来转去。烟身被指尖捏得有些变形,滤嘴处留下浅浅的指印。他不爱烟味,只是手里总要攥着点什么,才能稍微压住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

      他的校服早就失去了原本干净的蓝白色。袖口磨得发白,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毛球,手肘处还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是上次翻墙时被铁栏杆勾破的。裤子更不用说,膝盖位置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泥渍,裤脚被他随意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清瘦又骨感的脚踝。鞋子是最普通的帆布鞋,鞋面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底边缘嵌着泥,鞋尖还有一处被踢破的小口,露出里面灰白的布料。

      明明是十几岁的少年,身上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眉眼生得其实很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下颌线利落分明,只是常年没什么表情,眼神沉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有人从转角路过,不经意瞥到他,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甚至直接绕开。

      仿佛连风靠近他,都要绕着走。

      许清寂是这所重点高中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没有父母。

      关于他父母的事,学校里流传过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爸妈早就离婚,各自重组家庭,谁都不要他;有人说他父亲酗酒家暴,母亲受不了跑了,父亲后来出了车祸;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爸妈是犯了事进去了,他天生就带着劣根性。版本越传越偏,越传越脏,最后连最开始的真相都被淹没在流言里。

      真相是什么,没人真正在乎。

      大家只需要一个理由,去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奇怪、这么冷、这么难接近。有了这个理由,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疏远他、议论他、甚至欺负他。

      许清寂寄住在亲戚家。说是亲戚,其实不过是爸爸那边一个早已出了五服的远房叔叔。对方肯收留他,一半是碍于长辈情面,一半是每个月能拿到一点微薄的补助,算不上心甘情愿。婶婶对他更是冷淡,饭桌上永远少给他一副碗筷,家里有好吃的也从来轮不到他。他住的不是正经房间,是阳台隔出来的狭小储物间,堆满了不用的纸箱、旧家具、坏掉的电器。

      一到晚上,那间屋子又闷又暗,灯是昏黄的小灯,连翻书都费眼。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墙壁被晒得发烫,连风都吹不进来;冬天又漏风,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冷得人骨头疼。床上只有一床薄被,洗得发硬,边角都磨破了。

      那地方,从来算不上家。

      他成绩垫底,是每一次成绩单最末尾的常客。老师提起他,要么叹气,要么直接无视。他不听课,不写作业,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得吓人。脾气暴躁,一点就着,看谁都不顺眼,谁惹他,他就敢当场怼回去,不管对方是同学还是老师。

      打架、逃课、翻墙、夜不归宿,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学校的违纪通报栏里,他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比年级第一的谢知珩还要高。红色的通报纸上,他的名字被加粗打印,一次又一次,像一道洗不掉的耻辱印记。

      所有人都怕他,厌他,远离他。

      背地里,有人叫他校霸,有人叫他疯子,有人说他就是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伤身边的人。男生不敢跟他搭话,女生看见他就低头快步走开,连值日打扫到转角,都匆匆扫完就跑,生怕多待一秒就被他盯上。

      许清寂不在乎。

      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世界于他而言,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铁门紧锁,窗户封死,连阳光照进来,都带着窒息的味道。他在这里面挣扎、喘息、冲撞,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一条出口。多待一秒,都觉得喘不过气。

      活着,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惯性。

      而谢知珩,是另一端的极端。

      如果说许清寂是被世界遗忘在阴沟里的影子,那谢知珩就是被全世界捧在手心的光。

      年级公告栏的红榜最顶端,他的名字永远钉在榜首,字迹工整,醒目又耀眼。不止是年级第一,更是常年全省模拟考第一,分数高得让人望尘莫及,是那种连老师提起,都会不自觉放软语气、带着骄傲的存在。老师们在办公室聊天,说到谢知珩,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满意,仿佛他一毕业,就能给学校带来无数荣誉。

      家境优渥,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境体面,教养良好。他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领口一丝不苟,袖口平整,鞋子一尘不染。头发修剪得清爽利落,额前碎发微微垂落,显得温和又斯文。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不刺鼻,不张扬,却让人觉得舒服。

      待人接物永远恰到好处,礼貌、温和、克制,不张扬,不傲慢,也不刻意讨好。对老师恭敬,对同学友善,有人向他请教题目,他会耐心讲解,声音清润,逻辑清晰。哪怕是面对故意找茬的人,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与人争执。

      他是老师眼里的骄傲,同学口中的神话,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他像一束被精心养护的光,明亮、规整、干净、温暖,照得到每一个角落,却从不为谁停留。

      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赞美、追捧、讨好、亲近,从不缺席。下课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抢着帮他抱作业,有人刻意制造偶遇,只为跟他说一句话。可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也不疏离。

      礼貌,又疏远。
      温和,又孤独。

      许清寂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

      从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对比里,从同学羡慕不已的议论里,从亲戚恨其不争的责骂里。

      “你看看人家谢知珩,再看看你!”
      “人家次次第一,你呢,倒数第一!”
      “同样是上学,你怎么就不能学点好?”
      “你要是有谢知珩一半懂事,我们也不用这么操心。”

      每一次听见,许清寂都只觉得可笑。

      谢知珩那样的人,活在云端,活在晴天里,活在所有人的期待与宠爱里。而他,活在泥里,雨里,黑暗里,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两条直线,一条向上,一条向下,本该永不相交。

      直到那个雨后的傍晚。

      那天下午下过一场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乌云还没完全散去,天空是沉沉的灰蓝色,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青草被雨水打湿的淡香。地面上积着一滩滩水洼,风一吹,就泛起细碎的涟漪。树叶被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叶片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学铃声响过,大部分同学都匆匆离开,操场变得空旷。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许清寂刚和人打完架。

      起因不过是几句口角。几个男生在背后议论他,说得很难听,他本来不想理,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可那句“有人生没人养”钻到耳朵里,瞬间点燃了所有压抑的火气。那是他心底最软、也最痛的一块地方,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烂。

      他冲上去,没多说一个字,直接动手。

      对方人多,他也没占什么便宜。

      嘴角被打破皮,渗着淡淡的血,舌尖抵上去,有淡淡的腥甜。校服上沾满泥点,袖子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也乱了。胸口闷得发疼,手臂也酸麻无力,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戾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没赢,也没输,只是把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戾气,发泄了一部分出去。

      他一个人孤零零蹲在看台下方,背对着整个世界。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砸在地面上,像一道无声的泪痕。他低着头,盯着脚边的水洼。

      水洼里映出一张脸。

      狼狈,麻木,冷漠,眼底没有一丝光。

      像一条被世界遗弃的野狗。

      许清寂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就是他吗?

      肮脏,破败,一无是处,连自己都讨厌。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不远处。

      许清寂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他懒得看是谁,更懒得应付。反正,不是同情,就是鄙夷,要么就是绕道走开,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那道清润又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伤口不处理会发炎。”

      许清寂猛地抬头。

      视线撞进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里。

      谢知珩。

      他抱着一摞作业本,应该是刚帮老师送完作业,准备回家。校服依旧整洁,衣角没有一点泥污,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柔和。作业本码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没有折痕。

      许清寂的第一反应,是戒备,是戾气,是本能的抗拒。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浑身是伤的野兽,露出尖牙,低吼出声:“关你屁事。”

      语气恶劣,眼神冰冷,充满攻击性。

      正常人听到这种话,都会转身就走。

      可谢知珩没有。

      他顿了顿,慢慢蹲下来。

      居高临下的姿态消失,两个人变成同一高度。

      他递过来一包干净的纸巾,还有一小包拆开的碘伏棉签。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是健康的浅白色,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温度。那双手,应该用来握笔、翻书、弹钢琴,做一切干净又体面的事。

      和许清寂那双手截然不同。

      许清寂的手,常年攥紧拳头,指关节突出,指腹布满薄茧,掌心有细小的伤口和疤痕,是打架、翻墙、搬东西留下的。粗糙,坚硬,带着常年与生活对抗的痕迹。

      谢知珩的手,是光的手。
      许清寂的手,是泥的手。

      “我只是不想有人在学校出事。”谢知珩的语气很淡,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同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鄙夷,就像在讲解一道普通的数学题,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许清寂胸口那股火气,瞬间被点燃到极致。

      假好心。
      虚伪。
      恶心。

      所有难听的词,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活得光鲜亮丽,站在道德高处,随手扔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觉得自己拯救了别人。他们根本不懂,这种轻飘飘的好意,对他来说,不是温暖,是羞辱。

      是在一遍遍提醒他,你有多惨,多落魄,多需要被施舍。

      许清寂猛地抬手,一把挥开谢知珩的手。

      碘伏棉签掉在地上,塑料包装裂开,浅棕色的碘伏洒出来,混着地上的雨水,晕开一小片难看的污渍。

      “别假好心。”许清寂的声音又冷又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们这种人,最恶心。”

      说完,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转身就走。

      背影倔强,僵硬,狼狈,却硬撑着不肯弯一下腰。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死不低头的野猫。宁可满身是伤,宁可独自舔舐伤口,也不肯在人前露出一点软弱,一点求饶。

      谢知珩蹲在原地,看着他踉跄却强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操场尽头。

      他轻轻捡起地上被弄脏的棉签和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风拂过他的额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没有不满,没有生气,没有鄙夷。

      只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疼。

      从那天之后,谢知珩总会“恰好”出现在许清寂身边。

      不是刻意的围追堵截,不是高调的示好,更不是当众的怜悯。他从不大张旗鼓地靠近,也从不会用那种看可怜人的眼神打量许清寂,只是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他最狼狈、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一场不打扰的雨,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世界里。

      晚自习的教室总是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虫鸣。随着夜色渐深,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笑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整间偌大的教室,往往只剩下许清寂一个人。

      他通常不会学习,只是趴在冰冷的课桌上,睁着眼发呆。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天空从浅蓝变成墨黑,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栋楼慢慢陷入寂静。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想白天那些刻薄的议论,或许是想亲戚家那间狭小闷热的储物间,或许只是单纯地放空自己,任由无边的黑暗将自己包裹。

      等他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桌角总会多一瓶温热的牛奶。

      盒装的纯牛奶,温度刚好握在手心,不烫也不凉,带着淡淡的甜香,在微凉的夜里格外明显。包装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显然是被人细心放好的。

      许清寂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整个学校,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对他好。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牛奶,起身径直走向厕所。拧开盖子,将里面白色的液体全部倒进下水道,看着它顺着管道流走,一点不剩,仿佛从未出现过。他不需要这样的善意,更不需要这样轻飘飘的关心,这只会时刻提醒他,自己活得有多糟糕,多需要别人的施舍。

      冬天来得很快,冷空气一夜之间席卷整座城市,夜里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许清寂又一次被亲戚赶出门。

      原因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那次月考他依旧稳坐倒数第一,让亲戚在邻里面前丢了面子;或许是他晚上翻墙回来晚了,打扰了一家人休息;又或许,只是亲戚那天工作不顺心,刚好把火气全部撒在了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没有争吵,没有预兆,门被“砰”一声重重关上,锁孔转动的清脆声响,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他心上,不留一丝余地。

      他抱着胳膊,蜷缩在冰冷的楼道里,风从敞开的楼梯口灌进来,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他牙齿控制不住地发抖。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被脚步声和风声反复触发,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骤然缩得很短,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孤魂。

      楼道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管道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那是别人家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他快要被冻僵,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门口轻轻传来一声轻响。

      一件厚实的外套,被悄悄放在门边的台阶上。

      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布料普通,却干净、暖和,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温和,是谢知珩身上独有的味道。

      许清寂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很久。

      暖黄色的楼道灯光落在衣服上,显得格外柔软。他甚至能想象出谢知珩放下它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怕被别人看见,怕让他难堪,连靠近都不敢,只是悄悄留下一点温暖。

      最后,他还是起身,拿起那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他不配。

      黑暗里待久了的人,不配触碰阳光的温度。

      靠近光,只会被灼伤。

      被高高举起,再狠狠摔下,那种从云端跌落泥底的落差,他承受不起。他宁愿守着自己那片烂泥塘,烂在里面,死在里面,也不要接受一丝一毫的施舍,最后连自己仅存的一点可怜自尊,都被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课堂上,他永远是最显眼的反面教材。

      试卷交上去,永远是一片空白,只有角落里潦草地写着他的名字。老师拿着那张白卷,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摔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语气刻薄又失望,句句戳心,不留情面,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许清寂,你上课到底在听什么?!”
      “整张试卷一道题不写,你是来学校混日子的吗?”
      “你活着有什么用?浪费空气,浪费资源,浪费学校的名额!”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见过你这么不争气的学生!”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注定没出息,一辈子活在底层!”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许清寂身上。好奇的,看热闹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还有些许隐晦的同情,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许清寂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红的月牙印,疼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委屈与愤怒。他一声不吭,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默默承受着所有指责与羞辱。

      就在老师酝酿着那句最刻薄、最难听、最伤人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讲桌旁,一直安静坐着低头看书的谢知珩,忽然轻轻开口。

      “老师,这道题我有点没听懂,能不能再讲一遍?”

      语气平静,态度恭敬,没有丝毫突兀,仿佛真的只是单纯的求知欲。

      老师的怒火瞬间被打断,所有的刻薄话语堵在喉咙里,下意识转头拿起粉笔,重新开始讲题。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轻易转移。

      只有许清寂知道,谢知珩是在帮他。

      不动声色地帮他挡下那句最伤人的话,帮他保留最后一点颜面,不声张,不邀功,甚至不让别人看出一丝端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清寂全都知道。

      谢知珩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示好,每一次默默的维护,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

      可他从不接受,从不回应,从不领情。

      他用更冷的态度,更狠的语气,更决绝的拒绝,一次次把谢知珩推得远远的,想让这个人彻底从自己灰暗的世界里消失。

      “别再来烦我。”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好心。”
      “再跟着我,我对你不客气。”

      谢知珩从没有生气,从没有放弃,也从没有过分靠近。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道固执的影子,陪着许清寂,熬过一个又一个窒息的夜晚。不追问,不逼迫,不宣扬,不安慰,也从不讲那些令人厌烦的大道理。

      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

      像一盏不会灭的小灯,在无边的黑暗里,留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不耀眼,却足够让人安心。

      许清寂开始失眠。

      以前的他,无论多累多苦,倒头就能睡着,哪怕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也能睡得昏沉。可后来,他闭上眼,就再也睡不着。

      眼前反复出现的,是亲戚家那扇冰冷紧闭的门,是同学嫌恶躲闪的眼神,是无边无际、看不到头的黑暗。是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是自己一文不值的人生,是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羞辱与孤独。

      窒息,压抑,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而睁开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谢知珩。

      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那道清润平静的声音,那只温暖稳定的手,那件带着皂角香的外套,那瓶温热的牛奶。

      像雨天里,唯一一把伸过来的伞。

      遥远,却让人心慌。

      许清寂开始嫉妒。

      嫉妒到发疯。

      他嫉妒谢知珩拥有的一切。

      嫉妒他生来就站在阳光里,嫉妒他有完整温暖的家,嫉妒他有优秀耀眼的成绩,嫉妒他被所有人喜欢与追捧,嫉妒他可以轻易拥有自己穷尽一生都摸不到的温暖与偏爱。

      他恨这种与生俱来的差距,恨这种天壤之别,恨自己只能活在泥里,而对方却在云端。

      可在这份尖锐的嫉妒里,又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东西。

      是渴望。

      深入骨髓的渴望。

      他渴望有人拉他一把,渴望有人告诉他,他不是多余的,不是累赘,不是天生就该烂在泥里。渴望有一个晴天,真正照进他终年阴雨的世界。渴望有一个人,越过所有偏见与流言,认真地告诉他:

      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光。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许清寂的日子,也越来越难熬。

      亲戚终于彻底不愿再收留他。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自己的所有东西,被胡乱塞在一个破旧的背包里,毫不客气地扔在门口。背包拉链没有拉好,几件单薄的衣服露在外面,沾满灰尘。

      亲戚站在门内,脸色冷漠,语气不耐烦,没有一丝愧疚,仿佛在丢掉一件没用的垃圾。

      “我们养你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走吧,别再拖累我们。”

      没有解释,没有挽留,没有一丝不舍。

      “啪”一声,门重重关上。

      锁孔转动,彻底将他关在了外面。

      许清寂抱着那个破旧的背包,站在冰冷的楼道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他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骂。

      只是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

      他撑不下去了。

      原来连那个勉强可以称之为“落脚地”的地方,都不肯再留他。

      原来他真的,一无所有。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连活着,都是多余。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车来车往,人声鼎沸,万家灯火璀璨,每一扇窗里都透出温暖的光,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世界很热闹,他很孤单。

      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回了学校。

      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很高,风很大,刺骨的冷,吹得人骨头都在发疼。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

      楼下是模糊的灯火,远处是无边的黑夜,黑得浓稠,黑得绝望,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不留一丝痕迹。

      许清寂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很高,很晕,很可怕。

      可比起活着的绝望,这点可怕,又算得了什么。

      也许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不用再忍受寒冷,不用再挨饿,不用再被人嫌弃、议论、欺负,不用再活得像个没人要的笑话。

      解脱。

      一了百了。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带着喘息,带着慌乱,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许清寂!”

      是谢知珩。

      许清寂缓缓回头。

      谢知珩喘着气跑上来,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向平静无波、永远温和得体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那么明显的慌乱与恐惧。他跑得很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害怕,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怕。

      怕许清寂真的做傻事,怕这个满身是伤却倔强不肯低头的少年,就这样消失在黑夜里。

      “别做傻事。”谢知珩的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慌乱。

      许清寂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淡,很轻,很悲凉。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混着冷风,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你看,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没有未来,连活着都多余。”
      “谢知珩,你别再管我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你是晴天,我是阴雨天。”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谢知珩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近。

      脚步很稳,很慢,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退缩。

      他走到许清寂面前,轻轻伸出手,牢牢握住了许清寂冰凉得吓人的手。

      那双手很暖,很稳,很坚定,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带着不顾一切的坚定。

      像一道光,狠狠攥住了他即将坠落的灵魂。

      “我可以等。”

      谢知珩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许清寂心上。

      “等你愿意接受光。”
      “等你愿意跟我走。”
      “等一个属于你的晴天。”

      许清寂猛地用力,挣脱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他摇着头,笑出了眼泪,笑得浑身发抖,绝望又无助。

      “你等不起的。”

      我的人生,从来都是连绵不绝的阴雨。

      乌云压顶,没有尽头。

      所谓晴天,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我等不到。

      夜色越来越浓,吞没了两个少年的身影。

      一个在黑暗里挣扎,满身伤痕,固执地不肯靠近光。

      一个在光里守候,固执坚定,不肯放弃黑暗里的那个人。

      风还在吹。

      雨还未停。

      许清寂站在天台边缘,望着远方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天空。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连眼泪都被风吹得冰凉。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知珩,我等不到晴天了。

      而你,也不必再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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