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法则》煤球王

3、Chapter 03 温识，温识

　　钟表转过零点，裴栩年推开门，客厅漆黑一片，整栋房子静悄悄的。
　　他揉揉眉心，Blandys Malmsey Vintage于他而言度数太高，现在不光头昏沉沉的，看楼梯重影，眼皮也有些沉。
　　裴栩年叹了口气，认命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哒哒哒。
　　楼梯传来脚步声，裴栩年挑眉抬眼，女孩披着头发，穿着淡粉色睡裙，垂眸认真看着楼梯，饶是他目光灼灼，一直看着她，女孩也没有抬眸与他对视。

　　少女步子轻快，走过他坐着的沙发，睡衣袖口擦着裴栩年的发丝，但她未曾觉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厨房，把他忽略个彻底。
　　彷佛他是个透明人，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呵。

　　片刻，厨房里有了接水声，裴栩年再次阖眼。

　　饮水器水柱倾泻，注入玻璃杯，温识注视着水位线，思考没解出的数学题。

　　其实她早醒了，这些天她睡觉睡得太多，以至于到了无觉可睡的地步。
　　于是她起床，拿出习题册做题，与睡觉一样，做题也需全神贯注，当大脑被习题塞满就没空间胡思乱想。

　　一杯温水下肚，难题有了新思路，温识洗洗玻璃杯，将它放回原位，准备继续回房间做题。

　　那晚月光皎皎，客厅满地银辉，站在厨房门口，她的目光不自觉的被坐在沙发的男人吸引。

　　男人骨相很好，月光下，温识用眼睛一点点描画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弓到鼻梁的弧度干净利落，下颚线清晰，毫无赘肉，再往下是喉结，比东亚男人更大，安静地突出着，随呼吸微微起伏。
　　相较于早些时候释放危险信号的裴栩年，瘫在沙发的他多了份颓然和破碎，刚刚温识经过时，甚至闻到酒精味。
　　难道长她几岁的裴栩年，抗拒她们母女的到来？

　　温识能理解，换位思考下，她也不想家里住进陌生人，自己赔笑脸演“合家欢”的恶心戏码。
　　某种意义上，她跟这个“哥哥”同病相怜。

　　算了，温识收回迈出的步子，转身又进了厨房。

　　啪嗒。
　　裴栩年睁眼，正前方的茶几放上了一杯水，余光中是淡粉色的裙摆，玉白色的手臂和滑落的头发，伴随少女的动作，他闻到了清香。
　　平和、干净、纯白，像舒肤佳香皂的味道。

　　裴栩年抬头，少女目光诚挚，但在对视的瞬间，他读出了温识眼里夹杂着的恐惧，还有同情。

　　同情？呵，裴栩年轻笑，害怕他又可怜他。
　　真有意思。

　　森森寒意从灰眸散发，是毒蛇要吐信子的前兆，温识迅速躲开视线，勉强扯起一抹笑，嘴角漾起两只梨涡，她指了指玻璃杯，“蜂蜜水，喝点可以解解酒。”

　　裴栩年的视线自温识身上移开，转向那只玻璃杯，微黄的液体于暗夜中并不明显，他缓缓伸手，覆住玻璃杯刚才温识触摸过的地方，杯壁似乎残存温识的体温。

　　他端起杯子喝水，喉结随吞咽上下滚动。

　　不到三秒，杯中水尽，修长的手指把.玩空空的杯子，玻璃映着月光，格外透亮，他说，“房间的座机随便按个数字，就能叫人帮你把水送上楼。”

　　“啊？”
　　温识错愕，刚刚那样恳切地看她，不是想让她关心一下吗？
　　这时候，不应该说句谢谢吗？

　　裴栩年：“没人告诉你？”

　　温识：“有。”
　　刘嫂白天和她说了，但她不习惯连杯水都能让人送到手边的奢靡日子。

　　听见肯定的回答，裴栩年没有再说话，放下杯子，攀着扶手上了楼。

　　温识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裴栩年是说她多此一举，多管闲事。
　　也是，人富家公子，自小锦衣玉食，哪里需要她圣母心泛滥。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温识心里莫名不爽，她带着怨气回到房间，一头扎进题海。
　　所幸高三的数学题又难又偏又变.态，这点小插曲很快便抛诸脑后。

　　可偏难怪题也架不住温识聪明，她略微想想就有思路，半个钟头写了大半页。
　　她放下笔，伸伸胳膊，眼睛离开题本，抬头望向窗外，整个后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皓月，假山，池塘，亭台，走廊。

　　晚风袭来，假山旁的竹子被吹得簌簌作响，明月皎皎，月光同样洒进温识隔壁套间。

　　套间内，裴栩年认真打量着双臂泛起的红疹。
　　红疹下皮肤灼热瘙痒，他拼命控制想要抓挠的念头，细细品味着一切。

　　裴栩年天生蜂蜜过敏，幼时一旦父亲忙于应酬不回家，母亲许琳便拿蜂蜜让他喝。
　　喝下十多分钟，浑身红疹，喉咙发紧，呼吸困难，小小的裴栩年会被送到医院。
　　儿子性命垂危，哪怕父亲在外地，也会飞回南城。

　　过敏次数多了，裴栩年渐渐爱上这种感觉，皮肤乃至器官被灼烧，拼命喘气呼吸的紧迫。
　　今夜，他有了更大胆的想法，如果不吃药会怎么样？

　　痛苦扭曲的死去，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天亮后所有人聚在房间，观赏他的尸体，体味他去世的痛苦。

　　不错的想法，裴栩年弯弯嘴角，他不由得想，如果他死了，父亲会是什么反应？外公外婆会是什么反应？

　　送来蜂蜜水的妹妹，温识会是什么反应？

　　温识，温识。他默念了两遍名字，真好听。

　　他猜不到温识的反应，毕竟他们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
　　只知道温识端来的蜂蜜水很甜。

　　假如他真的因为那杯蜂蜜水死掉，作为头号嫌疑人的温识，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突然间，耳膜轰鸣，胸腔内像燃着一团火，肺部彷佛被无形的手掐住，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裴栩年被迫中止思考，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

　　剧烈的痛感袭来，裴栩年疼出一身冷汗，内心获得前所未有的愉悦与满足。

　　不经意低头时，腕表表盘倒映出他惨白扭曲的半张脸。
　　张着嘴，哈着气，怎么像狗一样啊，裴栩年，这样死掉多难看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板锡箔纸药片，药片剥离，落在手心时，他又迟疑了。
　　万一他命不该绝，熬了过去，照样能看见清晨升起的太阳呢？

　　裴栩年捏住药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端详良久，在疼痛加剧之前，他笑了笑，将药片含.住。
　　颈间隆起的小山滑.动几下，药片总算咽了下去。

　　妹妹好心好意送他解酒的蜂蜜水，他不能恩将仇报，害了人家。
　　毕竟难得遇见那么有趣的人。

　　裴栩年呼出浊气，身体靠在椅背，休整着。
　　药片很快起了作用，疼痛和灼烧感渐渐消失，皮肤上的红疹悄悄褪/去，呼吸变得顺畅。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落在后院亭子飞翘的檐角、回廊的青瓦、假山的孔隙和满是荷花的池塘。
　　池塘泛起澜漪，深深浅浅、大大小小，荡漾开来。

　　南城多雨，夏季绵绵细雨少，狂风骤雨多。
　　接下来半个月，南城阴雨不断，裴栩年朝九晚五去公司，温识躲在房间学习睡觉，俩人再没碰面。

　　直到八月上旬的清晨，裴栩年被裴靖叫住吃早餐，一家四口时隔半月，再次聚在一起。
　　裴家早餐中西结合，既有鸡头米百合粥、蟹粉小笼包，又有三明治、法棍，极为丰盛。

　　美中不足的是餐桌气氛怪，与其说怪，不如说尴尬，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只有器具碰撞的细微响动。
　　温识拿了个三明治，专心致志地吃着。

　　“我和素琴要去美国一趟，”裴靖说，“大概三个月。”

　　妈妈跟裴叔叔去美国。
　　这句话于温识而言，像忽然丢进怀里的炸弹，炸的她措手不及。

　　那她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妈妈，妈妈没有反驳，没有辩白，温柔地朝她笑笑，旋即看向她对面的裴栩年，“栩年，麻烦你多多照顾我们温识……”

　　“我可以住校。”
　　温识下意识打断温素琴的话。
　　裴家和宿舍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且需要适应的环境，她宁愿选择后者。

　　见温识抗拒，裴靖说，“实中没有宿舍，你安心在家住着，栩年是个好孩子，不会欺负你的。”

　　裴靖又说，“栩年，当哥哥的要多照顾妹妹。”

　　“好。”
　　裴栩年的回答不带丝毫迟疑。
　　说完，灰眸望向温识，微微笑着，眼睛努力做出笑眼的形状。

　　裴栩年梳着背头，穿着深棕灰调的高定西装，领带与衬衫同色，棕调布料混杂细闪，收腰马甲完美勾勒腰线，马甲侧腰垂挂银色的腰链，显得人矜贵又成熟。
　　但温识忽略不掉他灰瞳中的疏离冰冷，也无法接受刻意挤出的笑容，她移开视线，继续啃三明治。

　　不过是三个月，上起学来很快的，她暗自宽慰自己，何况宇安集团那么大公司，事务繁杂，说不准仨月他们一次见不到。

　　当她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时，刘嫂匆匆进来，说原本接送温识上学的司机家里出事了，要请假几天。

　　“我……”

　　“栩年，我记得去公司路过实中”裴靖抢先开口，“你顺路送下妹妹。”

　　温识：“我自己可以，不麻烦哥哥。”
　　南城作为省城，交通发达，她记得地铁口和公交站距小区不远，不用专程接送。

　　“天热路难走，温识跟栩年一起吧，你妈妈也放心。”
　　裴靖一锤定音，温素琴也附和，“宝贝，你初来南城，路也不熟，等之后熟悉了再自己走。”

　　大人坚持，温识被言语推着，与裴栩年坐上同一辆车。

作者有话说

祝食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