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入梦 混沌般的失 ...
-
混沌般的失重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褚良言只觉得浑身发软，骨骼与血肉仿佛分离开来，轻飘飘地往下坠。那入梦汤的药力顺着喉间经络游走，丝丝缕缕缠上他纷乱的思绪，拖拽着他的精神，不停向着无边黑暗深处沉落。
周遭的光亮一点点褪尽，少年们交谈的低语全都被一层厚重的屏障隔绝在外，世间万物尽数归于寂静。药力不断侵蚀意识防线，尘封在心底深处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一幕幕画面毫无章法地在脑海中轮番上演，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最先想起豫嘉深。
那是两人初相识不久的黄昏，豫嘉深知晓他常年啃食冷硬干粮，肠胃总是不适，特意腾出半日空闲，在宿舍楼狭小的灶台前亲自下厨。油烟漫上少年清隽的眉眼，他却毫不在意，指尖熟练地翻炒食材，一盘温热可口的饭菜端上桌时，氤氲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而后画面一转，攀上宿舍楼平坦的屋顶。夜色铺满天际，亿万星辰错落散落，微光倾泻而下，铺满两人肩头。豫嘉深侧过头同他闲谈，说着未来、理想与各自藏在心底的期许，晚风拂动两人衣摆，天地间仿佛只剩漫天星河与身边相伴之人。
不过刺骨的屈辱紧随而至。
第一次文科测试榜单张贴那日，他的名次在整个二等学堂倒数第一。师傅捏着榜单站在众人面前，字字句句的嘲讽毫不掩饰，将他所有的努力全盘否定，言语刻薄尖锐，引得周遭同门低声哄笑。
无数杂乱的人影、话语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神大乱，黑暗里单薄的意识开始崩裂、涣散，最终打碎成无数支离破碎的碎片，漂浮在虚无之中。
“宋星回……”
无意识的呢喃从他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三个字像是心底深埋的执念，不受控制地挣脱束缚，飘荡在无边黑暗里。
下一秒，所有纷乱的回忆骤然消散。
褚良言只觉眼前一空，意识骤然落地，降临在一片彻底空白的独立空间。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草木砖瓦，没有一丝一毫人间痕迹，四周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声。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心底升起浓重的不安，刚想挣扎着调动心神清醒过来，一道温和清润的男声忽然自身侧响起。
“你好，小孩。”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褚良言浑身一僵，喉头滚动，只挤出破碎的字眼：“什……”
他猛地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瞬间，呼吸都不由得顿了半拍。
来人容貌生得俊俏如玉，眉目温润又自带几分疏离仙气，乌黑如墨的长发未束发冠，柔顺地垂落肩头，几缕发丝随风轻晃。一身墨绿广袖长袍料子轻薄，纹路暗绣流云，此人随意地盘腿静坐于虚空之中，身姿从容闲适，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柔光，气质超脱凡尘。褚良言前世行走世间多年，见过许多俊朗的皮囊，却从未见过容貌气韵这般绝美的男子。
平复片刻心绪，褚良言攥紧掌心，开口发问：“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意识之中？”
男子低低一笑，声线轻柔绵长，带着几分沉寂万古的慵懒：“啊，已经很久没人主动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褚良言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小孩，你听说过鸿蒙归墟剑吗？”
“什……？”褚良言眉头紧锁，这四个字陌生至极，他只能茫然地摇头。
男子见状微微一怔，随即改口：“额……那云岫上仙，你总该知晓吧？”
褚良言依旧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困惑，无论是什么剑还是什么仙，都不在他所知的认知之内。
“不是吧，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那人无奈抬手，抬手撩开垂落在脸颊的长发，将发丝轻轻掖至耳后，动作闲适散漫。
褚良言微微扬眉，心底戒备丝毫未减，什么鸿蒙归墟剑、云岫上仙，皆是闻所未闻，此人凭空闯入自己的意识空间，来历不明，居心难测。他不愿再绕弯子，直白开口：“我不问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号，我只问你，究竟是谁，说些常人能听懂的话。”
“啊，不急不急。”男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褚良言不必紧绷，神态淡然自若。
褚良言心中只觉荒谬，换做任何人，在沉睡入梦时，意识深处突然闯入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都不可能安然镇定。他心神紧绷，时刻提防对方会做出伤害自己神魂的举动，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笔直。
男子轻笑一声，缓缓开口解释：“喏，我神魂游荡世间，难得撞见你这般得天独厚的好苗子，心中颇有几分赏识。贸然闯入你的意识空间，本是不合规矩之事，我也没有金银珍宝作为酬谢，便赠予你一点薄礼，权当是非法闯入你意识空间的赔礼。”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指尖萦绕淡淡的碧色微光，在褚良言眼前轻轻一拂。柔和的绿光瞬间包裹住褚良言的全部神魂，温热的力量顺着意识缝隙涌入，下一秒，褚良言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感知尽数消散，彻底失去了意识，坠入更深层的沉睡。
同一时刻，剑墟试炼场内，热火蒸腾，铁水灼烧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独自立于锻造台旁的唐庄子身上。
方才试炼之初，不少铸剑弟子接连碰壁，诸多属性相悖、材质互斥的稀有剑材无人敢轻易融合，稍有不慎便会熔炉炸裂，剑材尽数报废。平台上的七人三三两两低声闲谈，气氛平淡。
滚烫的高温烘烤使唐庄子脸颊泛红。他弯腰拿起沉重煅锤，双脚稳稳扎在地面，腰背下沉，积蓄浑身气力，双臂抡圆，带着千钧力道狠狠朝着那块黑铁坯砸落。
“当——”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彻整片剑墟，震得周遭铸剑器具微微震颤。
“当——当——”
接连两声重锤落下，铁坯表面泛起层层细密火花，漆黑铁身在反复捶打下缓缓塑形，原本互斥的材质在千锤百炼之下，竟渐渐交融归一，再无丝毫割裂排斥的迹象。
这三声沉稳有力的锻打声，瞬间将台上七人的目光牢牢吸引，原本闲谈的六位世家与吏部老者齐齐转头，目光死死锁定锻造台前的少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什么？他居然真的成功了！这么多水火、阴阳相悖的剑材，居然被他熔炼合一！”
六位老者连连颔首，语气满是震撼：“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古往今来无数剑修穷尽一生，都不敢尝试融合这么多互斥材料，稍有差池便是熔炉尽毁，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六人对视一眼，心底满是震惊。先前豫嘉深试炼失败，众人早已觉得此次“铸剑”难出惊艳之才，兴致寥寥，可唐庄子眼下展现出的铸剑天赋，彻底勾起所有人的兴致，纷纷凑上前，凝神注视锻造台上渐渐成型的铁坯。
有人当即发问：“他究竟是用何种手法锻铸成功的？吏部历年记载的铸剑典籍之中，可有这般融合异种剑材的法子？”
身着官袍的吏部尚书缓缓摇头，目光久久停留在唐庄子身上，眼底满是欣赏：“典籍之中从未记载此类铸剑之法，不过今日亲眼所见，此法可行，待试炼结束，我定会整理记录，将这套锻铸之法载入吏部铸剑卷宗，供后世铸剑之人研习参考。”
说罢，他心中暗自将唐庄子的才能抬升数个层次，这般惊世铸剑天赋，百年难遇，日后定是朝堂重用的铸剑之才。
高台之上，城主颜月静静站立，将六位老者的交谈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他闻言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眼底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旁人只看见唐庄子融合异种剑材的惊世手段，却无人知晓少年能够成功的根本——他所用的是禁术血炼法，以自身精血为引，调和各类金属互斥属性，方才完成旁人难以企及的熔炼。此事万万不能当众道出，血炼法乃是城轶令明令禁止的铸剑邪术，一旦曝光，哪怕唐庄子天赋冠绝全场，所有试炼成绩都会直接作废，触犯禁令更是杀头重罪，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颜月不愿再继续深究唐庄子的事，怕自己眼底的异样被旁人察觉，当即侧过头，向身侧侍从开口，试图转移思绪：“现在场内还有多少弟子始终没有完成锻铸、毫无反应？”
侍从躬身行礼，恭敬回话：“启禀城主，现下还有九人停滞不前，迟迟没有进展。”
侍从话音刚落，六人方才留意试炼剩余时限，距离整场铸剑试炼结束，仅剩二十分钟。褚良言自喝下入梦汤静坐原地后，便始终闭目不动，身形安稳坐在凳子上，全程没有半点起身锻剑的动作，仿佛早已忘却这场关乎前程的盛典。
就在平台上的人暗自揣测褚良言是否再无希望之时，他仿佛配合着此刻场内的气氛一般，静坐许久的少年忽然动了。
褚良言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伸手将身下木凳轻轻向后拖拽数尺，拉开一片空旷区域，指尖抚过一旁搁置的煅锤与剑材，周身气场骤然沉静下来，已然做好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铸剑开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