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故事》怆世猕猴桃

27、Wheel of Fortune(命运之轮) “来日之路

　　“来日之路光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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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一记重锤砸中了奇尔茜的脑袋，她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失去平衡，跌下王宫的屋顶。

　　那个她一辈子都不想听见的声音继续传来：“国王陛下的情况有所好转，王后有令，按照先前那个药方炼药，但试药也不可以松懈。我们很快就会研制出新药方，明白了吗？”

　　“是，是……”

　　脚步声渐远，徒留奇尔茜愣在原地——那高傲无比而又自命不凡的语气，除了龙首迦鲁茵还能有谁？！能在一日之内往返于远洲的各地，除了他和他的跟班们，还有谁做得到？“居然真的是他！”冷龙欲哭无泪地想着，“这下可好！别说去跟王后套近乎了，要是被迦鲁茵发现，我连自身都难保！”

　　她恍恍惚惚地发了会呆，突然，一阵“茜蒂，茜蒂”的叫喊声拉回了她的注意。“佩皮？”奇尔茜一惊，连忙飞上天空，“怎么了？”

　　“我找到那些跟班了。”欧洛因龙低沉的声音响起，令她倍感安心。

　　“真的吗？太好了！”这个好消息使奇尔茜尤为高兴，但片刻之后，她的喜悦由转为了忧虑，“你要小心，别和他们起冲突。我也找到迦鲁茵了……”

　　“他没为难你吧？”佩厄多恩立刻问道，极为紧张。

　　“没有。别着急，佩皮，我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在搞什么鬼，但经过打探，他似乎为了医治梅格努斯国王的疾病，打发恶龙们去寻找药材。”奇尔茜深知时间紧迫，三言两语汇报了自己的发现，“你多加小心，我也会注意。时间不多了，我……”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不要硬撑。”佩厄多恩领会了她的意思，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我……你说过，我是你的骑士。”

　　“佩皮……”奇尔茜心头一暖，忧虑之情消减的了几分，“谢谢你……咱们可都得好好的，知道了吗？”

　　相互道别后，冷龙深呼吸数次，再度调动起斗志，给自己打气道：“茜蒂，胜负未定，千万不能泄气！既然迦鲁茵呆在王宫，我就不能贸然寻找王后了……看这情形，国王病得也十分厉害，王后甚至为了他用游民试药……这么说来，复苏之灵才是先机！”

　　“王后救夫心切，肯定不会错过关于此等灵丹妙药的消息……这意味着我还有机会……”奇尔茜自言自语道，“只是我发挥不出它的全部效力……等等……不好——伊薇特！”

　　当冷龙火急火燎地飞向驿馆时，美丽的精灵女子伊薇特正坐在床上，为爱人和自己的前途祈祷。她并不知道，一队官兵正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咚咚咚！”敲门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内，伊薇特被吓了一大跳。“是谁？”她问道，不由生出了警觉：梅弗尔谨慎低调，绝对不可能这么粗鲁地叫门。

　　屋外的人并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捶门；可怜的木门发出了濒临解体的哀嚎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散架。大事不妙！伊薇特直觉危险即将来临，她一把甩上箭袋和弯弓，把短刀牢牢握在手里。“到底是谁——梅菲，是你吗？”她一面高声问道，一面向窗户的方向退去。

　　从门缝下透出的影子判断，来人数量不少，纵使她一身武艺，也很难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施展。思考间，伊薇特已经退至窗边；她紧盯着房门，背手把窗户推开，用余光向下观察：她身在二楼，下方是安静无人的马厩。“这个高度——跳下去应该没事。”她紧张地盘算着，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梅菲……安蜜儿在上，你千万不要有事！”

　　这时，敲门声已经停止了，一个趾高气昂的男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有人吗？我们是罗蒙达斯将军的亲卫！特来邀请你入宫，同将军分享你们的收获！”

　　这不对！伊薇特记得，梅弗尔在出门前曾神色凝重地嘱托过：“伊薇尔，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在此期间，无论是谁来请你入宫，千万不要答应！梅格努斯的形势越来越混乱了……你可千万要小心！”

　　出于谨慎，伊薇特没有答话，她把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以便能在第一时间跳下楼；而门外的人叫唤了数声，语气开始逐渐焦躁：“我们知道你在里面！精灵，赶快出来，你难道想违抗将军的命令吗？！”

　　“砰砰！”木门再一次被敲响，伊薇特没有犹豫，翻身跃出窗户——与此同时，“嗙！”一声巨响，木门被踹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闯入屋内，只来得及看见窗边扬起的白烟。

　　眼看着地面一寸寸逼近，伊薇特不自禁闭上了眼睛——突然，一双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预想之中的失重感并没有出现，不等她反应，气流突然改换了方向，下落的失重感也消失殆尽……等等，她居然在上升？！精灵女子睁开眼，下意识开始尖叫：她的双脚掠过一片片屋顶，街道上的行人渺小如蚁，她居然……她居然在半空中飞翔！

　　“啊！这是怎么……”“住嘴！别乱动！”奇尔茜没好气地大喝一声，“别浪费我施下的隐形咒！”

　　“奇……奇——奇尔茜？！”伊薇特还是没忍住，惊呼出她的姓名，“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梅菲呢，他遇到麻烦了吗？”

　　奇尔茜并不急着答话，她拎着伊薇特，以最快速度飞回城外的树林。“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问题，别慌，咱们慢慢来。”她抬起爪子，作势要堵住对方急不可耐的嘴巴，“如果话多，我就不帮你了！现在，我要你先冷静下来。”

　　她放下爪子，伊薇特立刻张大嘴巴，好在她也意识到现在不能着急，并没有说话，而是改为深深吸入一大口冰凉的空气。等她调整好状态后，奇尔茜方开口道：“我说过，我到时候自会出现——就比如现在，你们碰上麻烦的时候。”

　　“麻烦？”伊薇特瞪大了眼睛，“糟了！梅菲前往王宫前，就告诉我将军团可能会找我们麻烦，梅菲他是不是……”

　　“冷静，伊薇特，听我说！”奇尔茜打断她的话，开始简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你们离开后，我也跟进了城想要寻找线索。机缘巧合，我进入了王宫，碰巧撞见罗蒙达斯将军把梅弗尔下狱。”

　　伊薇特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重复道：“下……下狱？”

　　奇尔茜点点头，接着说：“不错，他怀疑你们私通蛮盗。而且，更糟糕的是，流民们被王后接入王宫救治——眼下，你们这些境外势力被默认站在了将军团的对立面，他们说什么都不会相信你们了。”

　　“啊呀！”伊薇特皱起眉头，懊恼地捂住胸口，“我就该拦住梅菲，或者和他一起进宫——他现在在牢里不会遇到危险吧？啊，卷轴也被他带进宫去了……”

　　“你说这个？”奇尔茜一抬爪子，几卷古籍便落到了伊薇特怀中，“我把它们偷出来了。伊薇特，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如果我没记错，你为了王后的帮助，曾经许诺效忠于她？”

　　“嗯……准确地说，是她与国王。”

　　“算了，没什么差别……事到如今，既然将军团已经把你们视为敌人，那么，就换一条路吧。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当然，奇尔茜，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我探听到消息，国王已然重病，王后正是因此打着关心流民的由头强迫可怜的人们帮丈夫试药。我们可以合作，用复苏之灵先治好你的族人——这样一来，如果王后收到消息，她一定会传我们入宫——到时候，我能得到便利调查黑巫，你也能借助她救出梅弗尔。我们一举两得，你意下如何？”

　　听了她的话，伊薇特的眼睛马上放出希望的光。“真是个好办法！”她拍手赞叹，“既解决了怪病，又能救出梅菲，还能帮到你——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奇尔茜，你比我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要善良！真是太感谢你了，到时候，我一定……”

　　“伊薇特，闲话少说吧。”奇尔茜打断了她的话，在她面前趴下，“快些坐上来，然后为我指路，我们没什么时间可以浪费了。”她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随即补充道：“伊薇特，别急着感谢我……如果无法展现复苏之灵的神奇，王后大概很难确信……我们只是目的相同罢了……”

　　等伊薇特爬到她的背上后，奇尔茜扇动翅膀飞上云霄，“坐稳了！”她高喝道，“伊薇特，向哪个方向？”

　　“那里！”伊薇特回答道，伸出手，指向远方连绵的山峰，“那座山脉下的隘口，朝着那里飞！”

　　奇尔茜答了一声“明白”，朝着那片苍蓝遥远的山脉飞去。与此同时，原本阴森森的天空逐渐放晴，阳光终于透过层层叠叠的浓云，洒向这片广袤雪白的大地。“啊，太阳出来了！”这时，伊薇特轻轻感叹了一句，“真希望阳光所到之处，邪恶消散，恶疾痊愈。”

　　不过奇尔茜没有她那样的闲情逸致——阳光并不能驱散她身周环绕着的寒冷，北风呼啸依旧，仿佛铁链一般拉扯着她的翅膀，妄图阻挠她继续前行；半空中的飞雪不少反多，一片片地粘在她的脑袋和四爪上，无多时便凝结成薄薄的冰晶，冻得那些部位几乎失去知觉。没飞多久，可怜的冷龙便萌生了后悔的念头，“早知道这样，我就该留在王城里！”她在心中悄悄抱怨着，“总会有办法的，我为什么要趟这趟苦水呢？”

　　事情发展超出预期的无力感和对迦鲁茵以及恶龙们的恐惧开始在不知不觉之中蔓延，奇尔茜望着远处的山脉，不免打起了退堂鼓。天知道她此时此刻多么想要回到四季如春的美丽苍陆，或者她那装满藏书的吞普岭山洞，然后安安静静地趴下，打个盹，一如她在过往的几百年间经常做的那样——而不是像现在，背上驮着一个精灵，在北境的严寒中挣扎前进，一刻不停地挥动翅膀，只为了去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达的地方，给一群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家伙治病！

　　这时，伊薇特的声音再度透过风声，传进奇尔茜的耳朵里：“奇尔茜，我还是要谢谢你帮我……我更相信，因为你的善良，你的勇敢，我和我的族人才能得到你的帮助。”

　　“伊薇特，你……”奇尔茜多少有些意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别分神，要是飞错了路，我可不想冻死在北境的夜里！”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位朋友。”伊薇特的声音里染上了笑意，“他啊，是游民们的领袖，我从没有那样敬佩过一个人类呢！”

　　游民们的领袖？奇尔茜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如果她没记错，梅弗尔也曾提到过那个人……“哦，那是谁？”为了印证心底的猜测，她顺着话询问。

　　“啊，他名叫沃兹（Worz）。”伊薇特的答案和梅弗尔的描述重合，“游民们都对他十分尊敬，精灵们也以能和他成为朋友为荣。他年纪不大，却武艺高强，做生意也很厉害。知道吗，当怪病爆发，我决定前往苍陆的时候，他便找上了我，表示愿意与我同去……唉，他口口声声说着，他只是为了自己和染病的妹妹，但谁看不出来，他其实牵挂着大家的安危呢？结果，没想到……没想到……”

　　奇尔茜知道她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她本不该多问，但联想到梅弗尔之前的那一番话，她还是忍不住，颇为谨慎地开口：“伊薇特……我能理解你的悲伤——但我有个疑问，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那个叫做‘沃兹’的游侠，是为何离世的？”

　　她的问题的确直接，以至于伊薇特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啊，抱歉，如果你不想……”“这没什么，到时候，我也得告诉他的家人和朋友这个消息。”伊薇特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抽泣声，“沃兹……在我们的航船驶出咸水港后，先是遭遇了风暴，接着又被蛮盗趁火打劫……在沉船的危急关头，为了掩护梅菲和我，他与那些败类，英勇地同归于尽了……”

　　伊薇特说得伤心，可奇尔茜却察觉了异样——和梅弗尔有关？不等她细想，陷入回忆中的伊薇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唉……我的伙伴们啊，是我害了大家！如果他们不和我踏上这趟亡途，又怎会落得身死他乡的下场……赫蒂再也见不到她的牧羊们了，伊尔凡也不会再来和精灵们讨酒了……还有艾利亚斯，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就这样离去了，我该怎么和姑姑交代呀……帕林和黛妮雅……我的伙伴们啊……你们再也回不到北境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下来了呢……我的伙伴们啊……你们能够安息吗……”

　　她再也忍不住，搂着奇尔茜的脖子，在风雪中低声哭泣。听着她的懊悔和悲伤，奇尔茜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悲伤懊悔，自怨自艾，怀疑生活的意义，诅咒命运的无情，就连曾经最为挚爱的朋友也视若无睹，把自己囚禁在空洞虚妄的罗网之中……好在她并没有被遗忘，在佩厄多恩和奥泊利的开导下，以及贯穿了时间的研究和思考，她终于渐渐从绝望之中走出，哪怕梦魇依旧未散，她终于能从升起的朝阳之中看见生命的美好。

　　她明白，伊薇特需要时间，需要宣泄，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她总有一天可以放下一切，迎接崭新的明天。因此，她不再言语，让这个小姑娘好好哭泣——唯有在泪水之中，才能发现自己的初心。

　　伊薇特的啜泣逐渐演变为痛哭，温热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在她的斗篷上结为冰霜。风雪依旧，浓云渐起，阳光再度被吞没。精灵女子哭呀哭，痛苦难过的哭声混杂这寒风的咆哮，似乎与她的悲伤一样，永远不会停息——不过，慢慢的，她的双眼不再流出泪水，内心的酸楚似乎也没有那么刻骨。哭泣声渐渐消失，她抽泣着，颇为窘迫地说道：“抱……抱歉，奇尔茜……我……让你见笑了……”

　　“这没什么。”奇尔茜答道，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也和你一样，有着难过而痛苦的回忆——不过，我很早就走了出来。伊薇特，你可以哭泣，但也请记住，你那些伙伴们的离世，并不是你的过错。你要珍视命运之神的眷顾，而不是哀怨你的幸运。”

　　“可……可是我……”伊薇特显然听惯了梅弗尔的论调，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是我想要前往苍陆冒险……如果他们……”

　　“他们也可以选择拒绝，不是吗？沃兹作为游民的领袖，并不会有谁能逼迫他与你同行。”奇尔茜摇头否认，“他们应该明白，你们的旅程凶险无比，极有可能一去不回吧？”

　　“是……出发前，我再三劝告他们……”

　　“既然如此，那他们的结局皆由他们自己选择——他们自知有可能失去生命，却依旧愿意冒险。伊薇特，我问你，他们死去前，是否曾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又是否说过一句责怪你的话？”

　　“这……没有……他们是最勇敢的战士，从不屈从于死亡……他们也是和我是关系紧密的朋友……他们只是嘱托我，一定要活下来，带回解决怪病的方法……”

　　“瞧，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你好好的活着，你做到了，你是合格的勇者，合格的朋友——我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你的朋友正满心欢喜地注视着你，为你感到无比的骄傲。”

　　“那……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真的……真的能够不辜负他们的信任吗？”

　　“伊薇特，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知道答案，只是不确定而已。想想看，你是游牧精灵未来的领袖，是恩弥拉精灵的后裔，亦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伙伴。命运之神的眷顾没有缘由，但你绝对不能白白浪费。你需要振作，你的族人和你朋友们的家人还需要你的拯救——你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信任，我相信你，你也需要相信自己。”

　　“噢，奇尔茜……我……”伊薇特情难自抑，再一次低声哭了起来。不过，奇尔茜能听得出来，她的哭声已不像刚刚那样绝望，而是饱含着深情，透露出坚毅和决心。这一次，她没有哭多久，“奇尔茜，真是太感谢你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一吸鼻子，“哎呀，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又这样耐心地开导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的恩情了！”

　　奇尔茜听了她的话，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嗯，我倒真有个请求呢！”她煞有介事地说道。

　　“快快请说，我一定为你做到！”伊薇特热切地回答。

　　“为我唱支歌吧，伊薇特。我喜欢你的歌谣——它们使我的翅膀充满力量，不再畏惧前途的艰难。”奇尔茜如是说。

　　“啊，你喜欢我的歌吗？这是我的荣幸——要知道，我好些时候没唱歌了，梅菲并不喜欢我们精灵的歌谣……”伊薇特清了清嗓子，“那么，请听吧……”

　　她昂起头，清冽婉转的歌声冲破烈风的呼啸，再一次环绕在冷龙的耳畔；奇尔茜聆听着那悠扬动听的旋律，风雪似乎逐渐远去，遥远的山脉是天空的倒影，它们深蓝色的身影是那样纯净雄伟——她的使命在她的胸膛中跳动，寒冷退去，她不再畏惧，向着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的未来飞去。